第一章 印度河腹地和喀喇昆仑山之国

巴基斯坦曾经是世界上最大的、也是最受欢迎的穆斯林国家,至今仍在地区和全球事务中扮演着重要角色。1947年从英属印度中独立后,巴基斯坦被南亚穆斯林当成传统和现代力量将会结合在一起的理想国家,会给其居民提供经济财富以及和平的生活。在全印度穆斯林联盟(AIML)的旗帜下,穆罕默德·阿里·真纳(Muhammad Ali Jinnah, 1876—1948)领导了合法的斗争,为巴基斯坦赢得了独立,不过“巴基斯坦”这个术语是一些剑桥大学的穆斯林学生于1933年发明的。巴基斯坦领土包括旁遮普、西北边省、克什米尔(巴基斯坦控制地区——译者注)、信德和俾路支,通常被视为印度河流域的腹地,次大陆的一些古老文化正发源于此。 〔1〕 作为生活在印度河地区不同种族社会共同寻求的一种政治体制,在这些地方的所有居民看来,巴基斯坦不仅是一个中性词汇,还是一个乌托邦,农村、部落和城市居民不管有何宗教和意识形态差异,都有同等机会和不可剥夺的居民身份。尽管巴基斯坦以穆斯林国家的形象立国(因为伊斯兰教是大多数印度河流域和低洼的恒河孟加拉三角洲居民的共同信仰),不过真纳和同事们强调尊重所有巴基斯坦人的平等权利和机会。即使今天,虽然穆斯林人口占绝对多数,促进国家的伊斯兰化从未离开过公共话语和宗教政党的议事日程,但仍然约有10%的巴基斯坦人隶属于其他宗教传统。 〔2〕 虽然伊斯兰教和乌尔都语是其两个主要的民族特征,但巴基斯坦如同许多其他国家一样,是一个多元的社会。从历史到人口、从地理到气候,都是十分多样的。历史上的种种时代,给这个年轻国家增添了一种巨大的古老感和延续感。巴基斯坦虽然是一个新成立的国家,但实际上是印度河文明的继承者,是世界上持续至今的古文明之一。巴基斯坦历史上多种政治的、宗教的和地区的身份,正是这种文明的体现。在这个意义上,巴基斯坦有权称自己是历史和文化传统的直系继承人,从古代的达罗毗荼人、雅利安人、印度人、波斯人、希腊人和佛教徒,一直到其受阿拉伯、中亚和印度影响而存在13个世纪之久的伊斯兰遗产,都是其传统的重要内容。

一、地理:从喀喇昆仑山(Karakorams)到喀拉特(Kalat)

巴基斯坦国土面积有31万平方英里,其中1.6万平方英里被河流覆盖。巴基斯坦有两个加利福尼亚大,面积大致是美国面积的1/12,英国面积的三倍,人口1.6亿。在北部,巴基斯坦经克什米尔(巴基斯坦控制地区——译者注)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在雄伟壮丽的喀喇昆仑山接壤,长达330英里的中巴边境线横穿这座白雪皑皑的山脉。在西部,巴基斯坦与阿富汗毗邻,1600英里的边境线上,大部分是山区,最北端是兴都库什山脉(Hindu Kush),最南端是与伊朗的边界。自19世纪最后几年的英国“杜兰线”(the Durand Line)划界以来,这块边陲地带保留着世界上最古老的、至今原封不动的部族遗产,传统的价值观超过了一切其他东西,如热情好客、抵制外来影响和控制,热爱家庭、土地、宗教和语言。在西南,巴基斯坦与伊朗交界,边界长570英里。在南部,有长达660英里的阿拉伯海海岸线,使巴基斯坦与西部重要的霍尔木兹海峡(Hormuz)十分接近。巴基斯坦的东海岸延伸至库岑湿地(Kuchh)。印度是巴基斯坦东部唯一的邻邦,两国边界长1835英里,大部分地区是旁遮普平原和信德以及拉贾斯坦的沙漠。有争议的查谟和克什米尔(Jammu and Kashmir)面积与英国差不多大小,位于中国、巴基斯坦和印度之间。在这个地带,1948年和1971年的印巴战争后划定的控制线(LOC),将这两个竞争对手分隔开来。近些年来,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有了很大缓和,允许一些有限的穿越边境的走亲访友和商贸活动。 〔3〕

巴基斯坦的地理位置给其统治者带来了严峻的地缘政治挑战,也使其具有地区和地区之外的重要性,赋予了该国在外交关系中的相当传奇的形象。巴基斯坦的北部区域与中亚以及具有历史意义的丝绸之路接近,其西北区域与阿富汗以及更北部的突厥语地区有着地理和文化的联系。几世纪以来,这种联系塑造了印度次大陆的社会政治生活。巴基斯坦和伊朗以及其他一些西亚地区所共有的历史,在独特的波斯—伊斯兰文化(有时指波斯式的、或印度—伊斯兰的遗产)的发展过程中起了重要作用。巴基斯坦与恒河流域以及更南部已成为今日印度联邦的地区间的多种联系,使其成为印度河流域文明扩张的先锋。未来的移民和入侵浪潮,对于古典时代的印度教发展和古波斯和希腊帝国的形成,有重要意义。同样,伊斯兰教的到来,虽然最初只是在沿海,主要是通过通向西部和中亚地区的山区关隘传入的。伊斯兰教的到来提供了持久的苏菲派的、艺术的、文学的、哲学的和其他方面的影响,给次大陆注入了新颖而有力的思想和习俗。同时,必须要说明的是,这些巴基斯坦地区也是南亚影响力如佛教的桥头堡,佛教由此向亚洲大陆内部四散传布。

巴基斯坦的地理特征当然在其历史、政治和社会生态领域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虽然地理上的变迁仍在进行中,但山脉、冰川、河流、冲积平原、沙漠和其他地形地貌留下了各自的印记。巴基斯坦北部集中了一些世界上最高的山脉,赋予了其与众不同的特性。虽然山脉孕育了河流,调节了气候,成为无数南亚人的生命线,不过它们也经常带来破坏性的地理事件,如地震、洪水、山体滑坡和雪崩。2005年月8日,克什米尔(巴基斯坦控制地区——译者注)和邻近地区的大规模伤亡和毁坏,就是巨大自然力量无敌的明证,自然威力在喜马拉雅山、喀喇昆仑山和兴都库什山下的地壳运动中展示了自己。地震影响了大部分自由克什米尔地区(Azad Kashmir,克什米尔[巴控区]——译者注),以及巴基斯坦边境省的相邻地区,约10万人在地震中失去了性命。 〔4〕 在繁华的城市,如巴拉科特(Balakot)、巴特拉斯(Batrasi)、兴凯里(Shinkiari)、穆扎法拉巴德(Muzaffarabad)、巴赫(Bagh)和拉瓦拉考特(Rawalakot),无数人因为倒塌的建筑和大量落石而严重受伤。 〔5〕

巴基斯坦最北部(位于克什米尔[巴基斯坦控制地区]——译者注)的吉德拉尔(Chitral)、吉尔吉特(Gilgit)、罕萨(Hunza)、奇拉斯(Chilas)和俾路支地区,受到旅游者和登山者的喜爱。在一块不大的范围内,集中了一些最令人胆寒、同样也十分迷人的景观,如山谷、悬崖、白雪覆盖的山峰和一些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冰川。吉德拉尔最北部的区域靠近阿富汗,以其坐落于兴都库什山三个相邻山谷中的有历史意义的卡拉萨村落(Kalasha,梵语,宝瓶之意)闻名于世。这个地区在海拔5000英尺以上,夏季凉爽,冬季的大部分时间都被大雪覆盖。与外界相连的唯一陆上通道是海拔10500英尺的洛瓦里山口(Lowari Pass),或通过飞机进出。该地区的另一端是独特的蒂里杰米尔山(TirichMir)。 〔6〕 蒂里杰米尔山海拔25230英尺,是兴都库什山脉的最高峰,经常笼罩在薄薄的云层中。按照当地的传统说法,这座以突发雪崩而闻名的山峰,由一群仙女护卫着,她们欢迎登山者们带来成碗的牛奶或鲜血,保佑他们幸福或使他们忧伤。在更南部的地区有许多天然的温泉,这一带保存着自己独特的多元文化特色。

比蒂里杰米尔山更受欢迎的是坐落于加甘谷(Kaghan Valley)和印度河之间的南迦帕尔巴特峰(Nanga Parbat),这座山因为靠近通向吉尔吉特的飞行航线,吸引了登山者和作家们的注意力。南迦帕尔巴特峰得名于梵文,意为“裸露的山峰”,高26660英尺,是喜马拉雅山在巴基斯坦境内的最高峰。它的一些坡面上没有积雪或任何绿色植被,极为陡峭。南迦帕尔巴特峰是喜马拉雅山的最西端,由一些绵延的山脊构成。在60英里半径范围内,没有别的山峰达到如此巨大的规模。在其南侧是世界上最大的悬崖之一,落差达16000英尺,这也是克什米尔的起点。 〔7〕 在其西侧,是阿斯托山谷和本纳山谷。发源于喀喇昆仑山的印度河流经其北侧。两山之间的区域,有大规模的斜坡,而不是陡峭的悬崖。 〔8〕

虽然兴都库什山和喜马拉雅山在吉德拉尔和加甘地区都有高峰,不过说巴基斯坦是“喀喇昆仑山之国”并没有错,因为其最东北的地区有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和其他一些高峰,以及巨大的冰川系统,行政上隶属于法纳区(FANA,联邦北部直辖区)。乔戈里峰这一侧的锡亚琴冰川(Siachen)、巴尔托洛冰川(Baltoro)、戈德温·奥斯汀冰川(Godwin-Austen)、康考迪亚冰川(Concordia)、比亚佛冰川(Biafo)、卡伯里冰川(Kaberi)、希斯帕冰川(Hispar)等大冰川,位于巴基斯坦的巴提斯坦(Baltistan)内,与中国以及克什米尔(印控区)相邻。冰川孕育了许多河流,如什约克河(Shyok)、萨尔托洛河(Saltoro)、希格尔河(Shigar),这些河流与经常被称为神秘的香格里拉或小西藏地区的众多湖泊一道,汇入了发源于(中国)西藏的印度河。 〔9〕 乔戈里峰海拔达28253英尺(8611米),常被认为是世界上的最高峰。与珠穆朗玛峰相比,其更加令人可畏。人类首次登上乔戈里峰是在1954年。由于乔戈里峰被其他一些世界高峰所包围,故只能从特定的位置才能被观察到。实际上,在巴尔托洛冰川周围15英里方圆内,有10座世界30大高峰,似乎从各个方位护卫着乔戈里峰。其他的高峰包括,加舒尔布鲁木1号峰(Gasherbrum Ⅰ),海拔26470英尺,布洛阿特峰(Broad Peak),海拔26400英尺,马什布鲁木峰,海拔25660英尺。

吉尔吉特和罕萨的昆仑山区域在更西部,邻近巴提斯坦,自从连接中国和巴基斯坦的喀喇昆仑高速公路开通后,进出这里更加便捷了。高速公路穿越这些雄伟的山脉和惊险的美景,直达海拔15000英尺的红其拉甫(Khunjerab)边境哨所。这里的吉尔吉特山谷、罕萨山谷和那格尔山谷,被发源于帕苏冰川(Passu)、希斯帕冰川和霍佩尔冰川(Hoper)的吉尔吉特河、罕萨河和红其拉甫河所滋养着。在罕萨周围的著名高峰中,美人指(Lady's Finger)、星峡尔峰(Shimshal Cones)、勒格博希峰(Rakaposhi)极为突出。在这些山谷的许多位置,都可以看到勒格博希峰,喀喇昆仑高速公路就修建在其最北端。 〔10〕 勒格博希峰高25550英尺,是昆仑山所有高峰中最适宜照相的。因为靠近巴基斯坦北部的文化和娱乐中心罕萨,它似乎更容易到达。申杜尔山口(Shandur Pass),是从吉尔吉特和罕萨去吉德拉尔的必经之路。它的海拔有12250英尺,是马球运动的发源地,即使今天的马球比赛仍然有声有色。

巴基斯坦的科希斯坦(Kohistan)和哈扎拉(Hazara)地区,如同位于西北边省(NWFP)的其他一些边境地区一样,主要是山区。山谷和山口为人类的居住和进出提供了可能。俾路支的西部和沿海区,以及旁遮普北部,是低矮的山脉。位于印度河西岸的世界著名岩盐矿带(Salt Range)与苏莱曼山(Sulaiman)不同,是白沙瓦高原的最东部边境,为旁遮普大平原延伸至孟加拉让出了道路。这些平原被上述山脉和冰川所形成的印度河水系的五条河流滋润着。自19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殖民化以来,五条河流滋养的土地旁遮普省,一直是次大陆的粮仓。印度河流经岩盐矿带后,最终于卡拉巴格(Kalabagh)处流入旁遮普平原。哲兰河(Jehlam)、奇纳布河(Chenab)、拉维河(Ravi)、萨特累季河(Sutlej)先后汇入印度河,在流经信德平原后,最终汇入阿拉伯海。诸如喀布尔河、斯瓦特河、吉德拉尔河、昆哈河、库拉姆河等河流穿过西北边省后,最终也与印度河汇为一体。虽然偶尔的季风性降雨也会在低洼地区引发洪水泛滥,不过俾路支省大部分是旱地,缺乏干流。自从20世纪早期的运河和拦河坝工程后,信德省已经变得很肥沃,然而巴基斯坦四个省份之间因为发电和灌溉用水,已经产生了严重的摩擦。1947年独立后,次大陆稀缺水资源的分配,很快导致了印巴间的紧张关系。这个复杂问题在1959年世界银行的干预后,基本得以解决,不过由于两国都想有更多的水力水电,储存更多水用于灌溉,他们常常竞相在上游修建新的拦河大坝。

信德省深处以及远东区也有些干旱的沙漠地带。其靠近海边的土地更加肥沃。另一方面,俾路支面积占巴基斯坦领土的43%,但人口只占5%,地貌和伊朗以及中亚一样,土地干得像沙漠,不过没有沙子而已,而是充满了砾石、小山丘、沙丘和灌木。靠近阿拉伯海的沿海地区如马克兰(Makran),在靠近抬起的山地和高原处有些小片沙漠,是理想的牧羊地。与冰川覆盖的北部和高山地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巴基斯坦南部大部分是干旱区。运河,特别是在信德地区,极大地改变了土地面貌和潜力。巴基斯坦如同印度和一些其他亚洲国家那样,是热带性国家,夏季漫长,冬季短暂,起码在平原地带不太难受。夏季温度可高达45℃。信德省的雅各布阿巴德(Jacobabad)和俾路支的锡比(Sibi)常常被认为是地球上最热的地方。平原地区只是在12月和1月的夜间,气温才下降,而穆里(Murree)、奎塔、哈扎拉、罕萨、加甘、巴提斯坦、克什米尔(巴控区——译者注)、瓦济里斯坦(Waziristan)和法纳,却有凛冽的冬季。在次大陆的整个平原地带,冬季的黎明和黄昏,每天都有几个小时笼罩在浓雾中。冬季西伯利亚的气候,偶尔给远达俾路支的地区带来阵阵额外的严寒。夏季从3月下旬一直持续到9月下旬,不过通常只在6月下旬前才干旱炎热,此后,印度洋上空的雨系在喜马拉雅山的阻挡下改变方向,雷雨便在巴基斯坦降落。7月与8月,除了水库得以蓄满水外,旱情也得到缓解。9月至11月下旬,秋季来临。巴基斯坦的春季很短。欢庆季风、收获和秋季,是巴基斯坦文学和艺术作品的显著特点。

二、人口和地域

独立时,巴基斯坦东翼和西翼主要是农村地区和农业社会,但在以提高农业机械化和推广高产作物为特征的绿色革命和大城市的工业化后,农村和部族地区人口开始涌向城市。除了东翼1971年分离成新国家孟加拉外,巴基斯坦还经历了几次新的人口变动,包括向海外特别是海湾国家如沙特阿拉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科威特和阿曼输出劳工。紧随城市化之后,阿富汗和伊朗在20世纪80年代的地缘政治发展,给巴基斯坦带来了大批难民。人们享受不到相对好的生活条件和一些改进了的卫生设施。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后,巴基斯坦的人口大大增加了。1947年时,巴基斯坦今天的领土范围内有3700万居民,包括1947年从印度涌入的大量人口。截至2007年的早些时候,巴基斯坦人口已经达到1.6亿,给土地和资源带来了压力。这些人口中有65%是年轻人,他们渴望工作、渴望能改善生活条件。不过,因为资源和机会有限,他们面临严重的困难。而且,该国的主要支出是昂贵的国防设施,部分由于与印度之间的棘手关系,部分由于该国大多时间是处于军事统治下,因此不可能在国家预算分配中给发展部门拨出更多的资金。虽然人口的地域性和意识形态压力很大,并常常伴随着棘手的地方政治事件,不过更大的需求如改善教育、择业竞争、城市人口的职业化、国外移民的汇款、直率的市民社会等,都大大促进了民族融合。在其六十多年的近代史中,巴基斯坦度过了多次裂隙和危机。因为国内外有着坦率的媒体和有警惕的市民集团寻求和平,巴基斯坦的老百姓或许正朝着创造更好福利体系的方向缓慢前进。

巴基斯坦人大多是数千年来居住在印度河盆地的居民们的后裔。他们是印欧血统人,与其他种族社会如波斯人、阿拉伯人、阿富汗人和突厥人相互影响,在这个过程中形成了一种与多元传统相连的复合身份。许多世纪来,伊斯兰教是这些人集体生活中的重要因素,特别是经历了穆斯林的长期统治,以及要求建立穆斯林国家后,更是如此。宗教身份强化了巴基斯坦人与西亚有相同信仰者的血脉联系。虽然次大陆西北地区早期的穆斯林统治阶层和宗教精英来自南部和西部的穆斯林社会,不过他们与当地南亚家庭以及文化的互相影响,促进了印度教—穆斯林文化的稳步形成。尽管巴基斯坦1947年接受了800万至1000万来自印度的穆斯林难民,而印度教徒和锡克教徒也离开巴基斯坦,穿过边界,前往新的家园。这些新来者也和早已生活在这个年轻国家的人们一样,拥有共同的多元文化意识。

共同的宗教和民族特性或许有助于巴基斯坦人实现更大的归属感,不过他们仍旧需要克服现存的在国家形成之前就有的地区和种族多元性。在英印时期,宗教是集体身份的基础,同样,对于在巴基斯坦的印度教徒、穆斯林、锡克教徒和其他人而言,语言和领土很大程度上界定了集团的种族性。以前的东孟加拉人现在被称为东巴基斯坦人,他们开始谋求与西巴基斯坦人有平等地位,称自己是孟加拉穆斯林,最终仍是孟加拉人,诸如信德语、俾路支语和普什图语等语言成了生活在各省的不同社会的身分识别标志。 〔11〕 就旁遮普而言,1947年分离后,变成了巴基斯坦的权力引擎,追求发挥更大作用,因而种族身份被冲淡了。对于大多数旁遮普人而言,他们与信德人、俾路支人以及普什图人不同,乌尔都语而非旁遮普语是通用语言;不过是巴基斯坦而非旁遮普,区分了他们的地方民族主义。在过去几十年中,乌尔都语和英语大大超过了地方语言的重要性。国内流动性的增强,给多元主义提供了更多开放性空间,不过中央集权的政府参与性不强,并没有在建立一个有凝聚力的联邦中发挥多大作用。

三、旁遮普

旁遮普省是巴基斯坦人口最为稠密、最有影响力的省份,当然是多元的,是地域和经济多样性的晴雨表。该省居民一般被称为旁遮普人,人口占巴基斯坦人口总数的60%。虽然由于该省是次大陆的门户,一些人成了军人,不过在这块印度河流域的传统腹地,旁遮普人历史上多数时间是农民。旁遮普人是该地区古代先民的后裔,与西亚人以及南亚次大陆的同乡们有着宗教的和历史的联系。无论是农村居民还是城市居民,旁遮普人都为他们的土地和财富自豪。在数个世纪中,诸如拉合尔和木尔坦这样的城市,一直是印度南部的政治和文化中心。拉合尔虽然人口少于卡拉奇,但有大量莫卧儿王朝和英国的纪念碑,被视为巴基斯坦的文化首都,其以前的著名花园现在被不断增长的高级住宅边缘化了。拉合尔有好的大学、出版社、艺术画廊和南亚最古老的国家艺术学院,是一个和谐的、宽容的、富裕的城市,居民们不论宗教传统如何,以其庆祝活动、热情和美食而著称于世。木尔坦、乌克·谢里夫(Ucch Sharif)、帕克帕坦(Pakpattan)和章(Jhang)位于旁遮普西部,有着古老的苏菲派神殿、穹顶建筑和民间传统。费萨拉巴德(Faisalabad),曾经的新兴灌溉系统的核心,是一座纺织业以及相关行业蔓生的城市。锡亚尔科特(Sialkot)、瓦兹拉巴德(Wazirabad)和古杰兰瓦拉(Gujranwala)以运动商品、餐具、皮革、家具和其他一些制造品出名。杰赫鲁姆(Jhelum)、阿托克(Attock),当然还有拉瓦尔品第,是印度河与杰赫鲁姆河之间开阔平原的重镇。一些史前古城,如坦叉始罗(Taxila,又称塔克西拉——译者注)、拉瓦特(Rawat)、巴豪(Bhaun)和提拉(Tillah )位于白沙瓦高原。根据一些考古学家的说法,这里一度是海洋,数千年前干涸了。这种解释有助于理解岩盐矿带的成因,矿带有着世界上最古老的、可能也是最大的克乌拉岩盐坑(Khewra Salt Mines)。除了拥有苏菲派神殿、华丽的清真寺、辉煌的莫卧儿王朝和英国建筑之外,旁遮普还是16世纪锡克教的发源地,在拉合尔、楠卡那(Nankana)、哈桑·阿布达尔(Hasan Abdal)有一些锡克教圣地。 〔12〕

因为人口占据优势、以及享有较好的经济和职业前景,旁遮普穆斯林最少种族性,但派系和血族关系的身份特征更加明显。自从1947年被分成印度和巴基斯坦的两部分后,它仍保留着席卷主要宗教社会的社区暴力的记忆和伤痛。当印度教徒和锡克教徒前往印度时,无数穆斯林从东旁遮普和广大的印度地区来到了旁遮普,极大地改变了拉合尔、古杰兰瓦拉、费萨尔巴德、萨希瓦尔(Sahiwal)、木尔坦和其他一些城市的人口比例。为了给所有人更好的机会,这个地区对多元性有更高的接受程度。来自印度的难民们,无论是旁遮普人还是穆斯林,在这里找到了新的、更宽容的家园,也更得到支持。自1947年那些破坏性的日子以来,旁遮普再也没有遇到过那种规模的种族骚乱或暴力,持久的和平使旁遮普人被称为这个国家的旗帜,他们让其他三个省份的人们嫉妒,那些地区的人们对旁遮普人统治力的抱怨并不罕见。

四、信德

信德(Sindh)是巴基斯坦人口第二多的省份,地域性种族分化更加明显,说信德语的居民大都生活在腹地,而说乌尔都语的居民定居在如卡拉奇、海得拉巴和苏库尔这样的城市中。前者占据国家人口的20%,被认为是古代生活在印度河流域的达罗毗荼人的后裔。相当数量的人声称具有阿拉伯人和伊朗人血统。说乌尔都语的信德人被称为穆哈吉人(Muhajireen,即移民), 〔13〕 与难民或定居者的称谓不同,这个术语可能是淡化他们1947年从印度集体迁离的重要性。虽然先辈们来自印度的广大地区,不过占国家人口7%的穆哈吉人大多数生在巴基斯坦。除了移民身份外,说乌尔都语和居住在城市,强化了他们对不同种族性的要求。 〔14〕 卡拉奇除了以其很高的商业和防卫形象成为巴基斯坦唯一的港口外,还是巴基斯坦最大的城市,也是金融首都。它是该国最多元化的城市之一。随一些城市和人口统计学的挑战而来的是,卡拉奇已经从20世纪30年代的一个小渔村发展成为今日的特大城市。

摩亨佐·达罗(Mohenjo-Daro)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其遗址就在信德的农村。一片靠近马克里(Makli)的巨大墓地,是无可比拟的古代墓葬,包含数千座早期的墓穴和陵庙,分别代表了种种过去的建筑传统。这类设计独特的墓穴,也被称做朝克汉迪墓群(Chaukhandi Tombs),遍布信德全省和俾路支的相邻地带。信德不仅是古印度河流域的文化之乡,还以伊斯兰之门“巴布尔—伊斯兰城”而闻名,次大陆最早的穆斯林社会于此进入了信德省。信德是从天竺(Sindhu)一词得名的,阿拉伯语称为Hind、Hindustan和Hindusim,英语称谓Indus变成了后来的印度(India)。信德各地到处都有苏菲派圣徒的神殿,他们中许多人也是当时著名的诗人和人文主义者。如比特(Bhit Shah)的拉提夫神殿(Shah Latif)、谢里夫(Sehawan Sharif)的卡兰达尔神殿(Shahbaz Qalandar)和萨马斯特神殿(Sachal Sarmast),每年都吸引了无数来自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朝圣者,而信德的民间传说(特别是在塔尔沙漠地区)也在地方传统中保留了一席之地。

五、俾路支

俾路支(Balochistan)是巴基斯坦面积最大的省份,位于印度河西岸,向西延伸,深入南部。它与阿富汗、伊朗和阿拉伯海相邻。该省因巴洛克部族集团(Baloch)而得名,西北部住着普什图人,他们与其他地方的普什图族有亲缘关系。历史性城市有卡拉特(Kalat)、锡比(Sibi)、杰曼(Chaman)、胡兹达尔(Khuzdar)、瓜达尔(Gawadar)和图尔伯德(Turbat),而俾路支现在的首府是奎达(Quetta),在英国统治时期开始建设。巴洛克人声称不是印度—波斯血统中的闪米特人,他们中一些人说一种独特的达罗毗荼—布洛希语(Brohi),不同于今天俾路支中部印度河流域内包围了布洛希语地区的各类语言。因为缺少水和肥沃的土壤,俾路支是贫瘠的农业地区,但蕴藏着大量的自然资源,其战略位置又增加了其地缘政治的重要性。巴基斯坦的天然气主要储藏在布格蒂部族地区(Bugti),天然气的总量和分配常常导致部族首领产生争端。

巴洛克部族地区被称作桑得拉(Sardar)的首领们所统治,随时间迁移,他们所掌控的人口似乎日渐萎缩,因为越来越多的巴洛克人移居到卡拉奇和海湾地区,以寻求更好的经济前景和政治自治。俾路支的人口有700万,分属于巴洛克部族和普什图部族,面积几乎占巴基斯坦领土的一半。 〔15〕

六、西北边省

巴基斯坦的西北部,大部分地区住着普什图人,还有一些与旁遮普人有联系的部族集团,该地区被称为西北边省。这是一块由山脉、山口和山谷构成的地域,保留着世界上最为古老的部族之一、组织有序。除了在白沙瓦和阿伯塔巴德(Abbotabad)的城市里有些说印度语的居民,以及一些山区居民科希斯坦人(Kohistanis)之外,该省居民大都是普什图族人,他们住在毗邻阿富汗的地带,共分为七个半自治区。这些部族地区横跨着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边境,享有内部自治权,而在诸如白沙瓦、马尔丹(Mardan)、贾尔瑟达(Charsadda)、科哈特(Kohat)、本努(Bannu)等城市中的普什图人,部落化程度较轻,在商业和其他职业领域内有突出成绩。由于国内要求其完全融合的呼声也一直在增长,以前的普什图族土邦迪尔(Dir)和斯瓦特(Swat)已经被重新划成常规行政区,虽然这些部族是否具有类似的性质仍然常常存在争议。普什图人对他们的语言普什图语有很大的自豪感,也非常依恋他们的土地,传统的价值如好客和复仇,体现了他们的部族团结。继旁遮普和信德省城市居民之后,城市中的普什图人在国家公共部门也占据了很多职位。基于过去几十年的流动性,卡拉奇现在已经变成该国最大的普什图城,而西北边省的人口只占巴基斯坦总人口的13%。

迪尔(Dir)以北,在洛瓦里山口(Lowari Pass)的另一侧是吉德拉尔,这里的居民不是普什图族,他们的祖先是印度—波斯人。古老的社会如卡拉萨,被视为古代的希腊人,亚历山大领导下的希腊人曾经统治过这个地区一段时间。从前的土邦吉德拉尔,宗教构成非常多元,南部是逊尼派区域,北部住着什叶派居民,也被称作阿贾汉派(Aga Khanis),因为他们信任忠贞不渝的精神领袖——活着的伊玛目(阿訇)。 〔16〕

法纳(Fana)居民住在吉尔吉特、罕萨和巴提斯坦(Baltistan)。他们说好几种语言,如希纳语(Shina)、藏缅语(Balti),这些称呼是逊尼派和什叶派起的名字。喀喇昆仑高速公路促进了贸易和旅游,在教育和服务部门的更多投资使这些遥远的地区产生了多种影响力。在过去20年中,阿加·汉扶持项目(Aga Khan Support Program)给教育和家庭工业投入了大量资金,使罕萨几乎普遍得到自主和繁荣。吉尔吉特、斯卡杜(Skardu)和卡普鲁(Khaplu)的其他社会也试图建立类似的机构。

七、教育和性别

定居在城市中的旁遮普人、信德人和普什图人,从巴基斯坦的经济和教育发展中得到了益处,然而部族地区和某些农村地区被拉下了。这些地方,封建势力和教士势力,常常与官僚机构联合,共同主持着地方事务。因而发展步伐非常糟糕,并会继续下去,除非当局换掉这些中间人,努力将手直接伸到基层群众和妇女那里。在许多层面,乌尔都语是教育的媒介和正式语言,不过在私立中学和高等教育机构中,英语更有地位,更受欢迎。年轻的学生们在家可能说不同的母语,但即使在边远地区,人们越来越多地说乌尔都语是一个司空见惯的现象。相反的是,城市中职业群体和巴基斯坦年轻人则以说英语为荣。 〔17〕 精通多种语言是对巴基斯坦多重社会风气的自然反应,不过这可能成为民族团结的障碍。对于大多数巴基斯坦人来说,学习古兰经和相关的早期阿拉伯语伊斯兰教文学作品不再引起争议,连迄今围绕母语与乌尔都语、乌尔都语和英语之间关系的争论,也已让位于日渐增长的实用主义。与之相应,越来越多的巴基斯坦人,包括种族集团和教士集团,已经开始接受这些语言能共存的看法,虽然英语是在世俗事务中获得更高地位的唯一钥匙。

可以看到,私立英语学校遍及全国,技术类院校和综合性大学有了实质性的增加。宗教性神学院的传统与私立教育并存。虽然这些神学院常常缺乏现代学科和有能力的师资,不过它们能传授基本的伊斯兰学问,能给许多孤儿和弱势群体提供保护。慈善传统保证了建设更多的清真寺、神殿、神学院,让年轻的孩子们远离流浪和毒品。 〔18〕 1947年,巴基斯坦人的识字率只有10%,人均寿命只有三十出头。到21世纪初,虽然在西北边省和俾路支的部族地区,有大量女性未受过教育,不过一些地区的识字率已经达五成。巴基斯坦对安全的公开兴趣和高额国防支出,与农村地区的普遍贫困以及封建土地制度一道,被认为是影响教育投入的主要原因。在分级制教育体系下,高等教育机构和学校有其自身的问题,如教师工资低,没有足够的基础设施。 〔19〕 国家管理的分级教育制度虽然有很多好处,但也给社会带来巨大挑战,因为年轻人数量庞大,愿望很多。与其他类似的社会一样,巴基斯坦也受到全球化的挑战,如果计划制定者们能找到办法改变国家优先考虑的事情,他们会受到刺激。办法就在于有迫切主动性的改革。

有关巴基斯坦妇女的看法常常模糊不清,或者流于一般的概括,假定她们即便不是绝对下等,也是内在不平等的。这些假定来自于巴基斯坦的宗教约束和男性统治的社会经济结构。确实存在不公平的严重问题,甚至有针对妇女的家庭和部族暴力,不过在巴基斯坦这样的保护主义社会中,妇女并没有被看作是纯粹的性工具。由于她们是母亲、是妻子、是姐妹和女儿,故得到了保护。在很多学者看来,女性缺乏多种权利可能反映了一种宽泛的病态,在此状态下,弱势群体不论性别和种族如何,都容易受到伤害。对老百姓所作的城市人口、农村人口和部族人口的类别划分,再与阶级裂隙交叉,决定了该国的性别现实。中产阶级的兴起可能揭示了女性的职业化程度越来越高,如果不算完全自由,至少揭示了她们经济与社会的复合主张,不过如同北大西洋地区一样,这也可能摧生出一些更加保守的态度。巴基斯坦曾有过女性总理、部长、大使和省长,但大多数巴基斯坦妇女与男人一样,忙于家庭生计。除了在舞会、民间传统和文学作品中描写的柏拉图式爱情的浪漫形象,妇女还被理想化为尤物和其荣誉的坚强捍卫者。出现过一些强迫性婚姻的例子,此外,间或还有由于反复无常的宿怨导致的玷污名誉的报道。巴基斯坦人权委员会、无数官方和私人监督者,以及有警惕性的媒体,对此显得训练有素,为切实保护妇女和少数民族权力带来了更多希望。 〔20〕

八、宗教与政治认同

偶尔提及巴基斯坦,都能很强烈地唤起一幅穆斯林国家的形象,好像几乎每个人都信仰—神论的伊斯兰教,表现出某种不宽容。这种看法部分是真实的,因为大多数巴基斯坦居民都是穆斯林,只有几百万人不是。穆斯林本身也包括不同的教派。自从在英国控制印度最后几十年中谋求建立穆斯林国家的独立运动以来,巴基斯坦一直声称自己是穆斯林国家,但不同人群对于穆斯林或伊斯兰的理解程度和方式不一样。是伊斯兰教,而不是地理或印度河流域文化的多元性精神,一直在塑造着巴基斯坦人的感性认识和生活方式,这在有关教育、法律制度和外交政策的官方声明中同样得到了体现。虽然许多穆斯林并不把伊斯兰教当作单纯的信仰,不过他们还是区分了与政治的联系、以及充当与政治不同的角色。许多人盼望他们的国体可以通过公共和私人领域的伊斯兰化,改变成神权政治国家;另一些人则把信仰当成私人的事情,当成集体生活的重要因素。这种意识形态的两极分化不限于巴基斯坦才有,宗教和世俗之间的拉锯战,是近代人类历史的有机部分。 〔21〕

伊斯兰教,字面上是和平之意,相信安拉是唯一的;先知穆罕默德是安拉的最后一个使者;《古兰经》是指导社会的最神圣的经典。它和基督教一样,都相信有天使和末日审判(Day of Judgment)。此外,它要求穆斯林必须遵从《古兰经》的教导和先知传统,同时在现世和来世之间创造平衡。伊斯兰教认为自己是一种温和而宽容的信仰,超越了种族和民族的倾向,因而倡导在对安拉尽责和对同类尽责方面到达平衡。通过每日和每周的祈祷,以及去麦加朝圣,伊斯兰教建立了一种集体身份,而强调集体身份保证了对宗教社会(乌玛)有更强烈的感觉。其中的友爱是一种超越了地方性、种族性甚至国家性联系的理想。虽然有这些共同特性和相应的实践,但穆斯林历史上卷入了不同的教派。逊尼派占教徒的压倒性多数,什叶派次之,占穆斯林总人数的10%—15%。虽然与逊尼派信徒有共同信仰与实践,不过什叶派给阿里最高的地位,而逊尼派既很尊敬这位穆罕默德的女婿,同时也尊敬他的其他同伴。 〔22〕 由于对古典伊斯兰遗产的解释日渐增多,穆斯林社会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扩张,因而两大教派进一步包含了众多小教派。大多数巴基斯坦人是逊尼派,20%的人口是什叶派。一些代表他们的政治集团,要求实行伊斯兰化,或贯彻由其教士解释的教会法令和法律。在什叶派为主的伊朗和逊尼派为主的沙特阿拉伯与阿富汗,形势的进展也大大加剧了巴基斯坦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的分歧,然而有趣的是,两大教派很多情况下经常在一个大家庭中共存,并不完全相互敌对。

巴基斯坦的伊斯兰教当然有中东根源,不过保持了不同的次大陆特性,地方势力与核心信念似乎结合到了一起。巴基斯坦人的伊斯兰教体验,具有经文研究和综合性的两种平行趋向特点,常常被描述为迪奥宾(Deobandi)式方法和巴列维(Barelvi)式方法,这是根据英印时期建立的两座神学院命名的,分别表达了两个派别的思想。前者强调纯化论的路径,避免神圣事业中的任何中间媒介,而后者承认中间媒介,甚至为苏菲派圣徒举行祭祀仪式。这些苏菲派圣徒和他们的后裔被划分为不同的组织(Silsilah)。过去几个世纪,这些组织在建立与非穆斯林社会的联系中起到了先锋作用,因而是伊斯兰教进人非洲和亚洲贫困人群中的先驱。纯化论者也是复兴主义者,从迪奥宾神学院寻找他们自己的养分,那里的穆斯林学者(乌力马)认为,因为在数个世纪中连续吸收了种种外来传统,包括寻求精神导师代为祈祷,穆斯林已经稀释了早期的伊斯兰价值。这两个复兴派在英印时期出现,特别是随着1857年起义后对殖民的仇恨,以及穆斯林政治权威从次大陆的消失,当代的穆斯林精英不满于穆斯林的总体衰落。 〔23〕

与这两种潮流一道,穆斯林知识分子中还有第三种趋向。虽然也声称是穆斯林,但他们寻求与现代性建立联系,而不是采用追本溯源的方法。与他们的一些继任者们不同,这些现代派建立了学校,敦促穆斯林接受西方式的教育。在他们看来,伊斯兰教应当被看作向其他文化和社会的积极影响开放的文明。在英印时代,复兴派和改革派之间的意识形态裂隙一直引发了争议。由于盛行依赖于伊斯兰教,世俗主义者通常很难公开表达他们的看法,因为无论是纯化论者还是综合论者,都强烈坚持伊斯兰教是巴基斯坦存在的理由。

有相当数量的巴基斯坦人不是穆斯林,而是印度教徒和基督教徒。印度教徒大约有6百万,多数住在信德省,其中只有少数在城镇。基督教徒主要集中在旁遮普,许多住在城市。基督教徒人数大约在5百万到6百万之间,其中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人数都差不多。早期的印度大陆受到基督教的影响,据说圣·托马斯向南去果阿之前,造访了坦叉始罗(Taxila)。与其他三个当代宗教传统一样——琐罗亚斯德教、佛教和耆那教,当主张社会同化论的印度教在这些地区重建了统治地位后,基督教也消失了。

古典时期,随着印度王国的建立,印度教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直至伊斯兰教进入印度河流域。随时间迁移,印度河西侧变成了穆斯林占绝对多数的地区。在旁遮普和信德,虽然穆斯林占多数,但仍保持着非常多元的色彩。旁遮普中部锡克教的发展,以及殖民时期传教士带来的基督教重新出现,进一步提高旁遮普的宗教多元性。1947年,虽然大多数锡克教徒和印度教徒前往了印度,而印度穆斯林特别是东旁遮普的穆斯林来巴基斯坦安家,不过旁遮普的基督教徒并未出发穿越新国界。结果旁遮普的基督教社会也经历了分离,这至今仍旧是很需要研究的课题。许多印度教居民生活在巴基斯坦南部,即使在1947年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移民风暴中,这里的社会流动性仍旧保持着低水平。巴基斯坦有一个锡克教徒的小社会,大部分人在旁遮普,他们不是从事商业活动,就是依附于锡克教圣地。

袄教徒(Parsis)或琐罗亚斯德教徒是世界上最小的宗教社会之一,传统上居住在次大陆的城市中,如孟买和卡拉奇。在巴基斯坦,除了拉合尔和古杰兰瓦拉的一些著名家族外(这些家族多数生活在卡拉奇,而持续向西方移民削减了他们的数目),就数这个有进取心的社会在商业活动中最为成功。

除了一个规模较小、几乎消失的大同教(Bahais)社会之外,还有数百万阿玛迪派教徒(the ahmadis),他们自视为是穆斯林派别,因为对先知的结局有自己特定的看法,被正式认定为少数派。巴基斯坦议会1974年通过立法,宣布了他们的少数派身份,他们的领导后来到伦敦寻求庇护。阿玛迪派教徒主要集中于旁遮普中部,在其他一些城镇中,也有阿玛迪派家庭,他们在教育和职业方面都很出色。

九、行政和经济

巴基斯坦是联邦制国家,包含旁遮普、信德、俾路支和西北边省四个省份,以及法塔区和法纳区,实行三层式管理。从技术层面看,“自由克什米尔”(Azad Kashmir)并非巴基斯坦的一个正式部分,有着总统领导并由总理管理的自己的政府。“自由克什米尔”是位于巴基斯坦和克什米尔(印控区)之间的一小块土地,大约在分离时期被当地人解放,常常与印度争相声称对克什米尔拥有主权。巴基斯坦早年曾有过许多宪法,直到1973年才出现了各方意见一致的最终的文本,同意实行两院制立法下的议会制政府形式。上院由联邦成员平等选出,有100名议员;下院是国民议会,每隔五年通过成人普选权方式由选民选出。议会多数派政党组建总理领导下的政府。由于连续的、特别是在近些年来的修正案,巴基斯坦总统现在拥有了较以往更大的权力,包括解散内阁和议会,因而巴基斯坦变成了总统式的政府。巴基斯坦的第二层管理是依靠四个省份,它们各自保留了独立的、由选举产生的地方议会,在选举基础上,首席部长和其内阁组成地方政府,虽然重要权力已经被指派给既是首席执行官、同时得到伊斯兰堡中央政府任命的地方省长。第三层管理是乡村、城镇、县区的地方政府,尽管一些重要权力已经交给了选举产生的议会,不过强力官僚机构的传统大致仍旧神圣不可侵犯。同样,巴基斯坦的司法体系仿照从英国那里学来的西方司法传统,不过自1980年以来,在伊斯兰教著作中阐释的一些伊斯兰教法,已经在很高程度上被添加到特定法令的实施中。

巴基斯坦的民政机构,包含有许多干部,是由一套称作配额制的复杂体系选举出来的,给一些没有社会地位的团体提供了代表名额。由于统治的中央集权性,高层官僚机构权力很大,然而军队是最强的压力集团,传统上由一小群将军们对国家的内政外交做出重大决定。我们在以后的章节中将会看到,巴基斯坦周期性地爆发军事政变,罪过照例被推给政治家们,说他们无能而且腐败。这个制度下的军队是如此有力,以至于成熟的民政体制靠自己自由运作的可能性常常很小。除教育系统外,军队雇佣了数量最多的巴基斯坦人,但许多步兵来自旁遮普。巴基斯坦的自由出版物,不论是英语的还是其他民族语言的,通常在行政和腐败问题上都很直率,因而一直是公民事业的一支重要力量。国家有一些政党,从全国性的到种族性的、从宗教性的到宗派性的都有,它们的政纲许多情况下围绕一些足智多谋的统治集团打转。由于行政上的专制,巴基斯坦的政党常常沦为官僚机构强硬做法的牺牲品,很长一段时间内,三个全国性政治领袖都在伦敦流亡。他们分别是巴基斯坦人民党的领袖贝·布托、穆斯林联盟强硬派领袖纳瓦兹·谢里夫、卡拉奇的统一民族运动党领袖阿尔塔夫·侯赛因,后者在伦敦呆了更长时间。军方不允许他们回国。而且高等法院有一些针对他们的悬而未决的案件,他们自己则常常斥之为是无中生有的、恶毒的。巴基斯坦人流散状态中的报纸和电视频道,保证了这些巴基斯坦领导人的政治生命,不过他们处于无限期的流亡中,除非与将军们达成一些协议,否则没有回国的可能性。

巴基斯坦的经济,与其立国时相比,以及从人口膨胀压力的境况中看,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近些年来,虽然在9·11事件之后有严重衰退,但其经济的增长速度是全球经济发展最快的三四个国家之一。大多数巴基斯坦人是农民,不过城市化使工业和其他一些经济部门如制造业和服务业得到了稳步发展,其中服务业是发展最迅速的部分。纺织品、体育用品、医疗器械、皮革制品、食品和干果,是一些巴基斯坦最有名的出口商品。大约有四五百万巴基斯坦人生活在国外。石油、武器、化工产品和重工业产品的出口,持续减缓了贸易不平衡压力。近来,巴基斯坦的外汇储备已经增加,虽然国内外的贷款数量仍然非常庞大,不过没有拖欠还贷。缺乏土地改革、课税基础小和一个负担很重的未发展部门,给经济带来了严峻挑战。在普通百姓看来,令占总人口1/3的穷人的经济状况得不到实质性改善的原因,不是缺乏资源,而是腐败中没有改善的意愿。虽然在20世纪70年代中有一些部门的国有化,不过巴基斯坦的立国基础是混合型经济,自90年代后期以来一直从事着私有化的实践。移居海外的巴基斯坦人的汇款自9·11事件之后增加了,与一些外国援助一道,帮助了巴基斯坦从早些时候的经济衰退中反弹起来。不过长期的结构性改变,和在平衡部门分配中的更有效率的计划,或许才能产生实在的红利。而且,国内外的和平才能给经济的进一步提升带来保证,给拥挤的人口带来乐观情绪。为了消除贫困,除了靠无数慈善组织和社会性捐助外,政府必须做出更大的努力。由于俾路支和法纳区有未开采的资源,若加以有效的管理,巴基斯坦必定能促进经济增长的步伐和合理的财富分配。虽然通常有保护消费者权益运动以及阶级分化的危险,但由于传统道德观念特别是在酒精、赌博和安全性行为等方面的价值观,这个国家总体上是倾向节俭的,加之对家庭和地方弱势群体的广泛支持,这些都是大量未被认识的社会资本中重要的非正式财富。

注 释

〔1〕 Choudhary Rahmat Ali是印度穆斯林政治重建运动(political reconfiguration)的先锋学生领袖之一,倡导东孟加拉的穆斯林走向“孟加拉派”(Bengalistan)。他们在印度南部的同行,特别是生活在尼查姆统治下的海得拉巴土邦的人们,被建议将自己归为“奥斯曼派”(Osmanistan)。这种观点反映出印度在脱离英国殖民者的前夕,有关国内政治重建观点的多样性,同时也说明在这个世界上人口最多元的地区,宗教已经成为不同社会的身份制造器。参看Choudhary Rahmat Ali: Now or Never, Cambndge: University of Open Press, 2005(再版);Mohammad, Aslam Khan Khattak: A Pathan Odyssey, Karachi: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2〕 更多细节参看Iftikhar H. Malik: Religious Minorities in Pakistan, London: Minority Rights Group, 2002。

〔3〕 考虑到对这个风景如画并具有战略意义的边境地区的要求不一,诸多有关克什米尔、包括一些地方社会和宗教社会的著作和报道观点各异,尽管在这个人口最稠密的山谷,穆斯林占居民的大部分。参看Alastair Lamb, Kashmir: A Disputed Legacy, 1846—4990 Hertingfordbury: Roxford Books, 1991; Victoria Schofield: Kashmir in the Crossfire, London: I. B. Tauris, 1996; lftikhar H. Malik: The Continuing Conflict in Kashmir: Detente in Jeopardy, London: Research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Conflict and Terrorism, 1993; and, Raju C. Thomas, ed.: Perspectives on Kashmir: The Roots of Conflict in South Asia, Boulder, Westview, 1992。

〔4〕 1974年,巴基斯坦巴坦(Pattan)和奇拉斯地区发生一场地震,紧挨着印度河,造成了数千人死亡,伤者更是不计其数。1935年,俾路支省南部的奎塔兵站也遭遇猛烈地震,吞噬了全部人口。地质学家预测,未来几十年,由于地质变化以及巨大高山的形成时期较短,巴基斯坦北部地区将有更多的地震灾害。

〔5〕 克什米尔(印度控制地区——译者注)长达20年的武装反抗军公布的数据,与此次地震造成的死亡人数基本一致。灾难给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但同样存在争议的地区带来了极大损失。

〔6〕 这个词也被称作Tirichmir,在吉德拉尔能望见这座山。

〔7〕 与世界上其他山脉相比,南迦帕尔巴特山(Nanga Parbat)所吞噬的登山者生命是最多的,首次对登山者的猛烈攻击发生在1979年。1953年,德国和奥地利探险家组成的联合登山队,第一次成功登上了南迦帕尔巴特山。

〔8〕 2005年地震的震中位于山南的巴拉考特镇,巴拉考特镇坐落在自由克什米尔地区(即克什米尔[巴控区]——译者注)首府穆扎法拉巴德(Muzaffarabad)附近。

〔9〕 将克什米尔分为印度部分和巴基斯坦部分的控制线一直到大多数冰川的南部,不过双方都争抢锡亚琴冰川。锡亚琴冰川的霜冻灾难吞噬的士兵人数,要比1984年以来的持续战乱中牺牲的人数多。详见Robert G. Wirsing: India: Pakistan and the Kashmir Dispute, London: Macmillan, 1994。

〔10〕 喀喇昆仑公路在帕苏(Passu)等地实际修建在冰川上,由于时常发生山体滑坡和冰川运动,公路需要不断重建。

〔11〕 关于语言和族群认同(ethnic identification)的有用讨论,参见Tariq Rhaman: Language and Politics in Pakistan, Karachi: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仅仅将语言作为族群识别的唯一标志是不全面的,因为经济、政治、地理以及社会等级制度等,都在进行判断的过程中发挥了各自的作用。参看Reroz Ahmed: Ethnicity and Politics in Pakistan, Karachi: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12〕 这位锡克教的创始人出生于距拉合尔26英里以外的南卡纳·沙希布(Nankana Shib)。拉合尔拥有一些始建于19世纪早期锡克时代的庙宇,而哈桑·阿布达尔(Hassan Abdal)则有锡克教第三神圣的庙宇旁遮普希贝(Punja Sahib)。除了一些代表传统和现代艺术设计的著名纪念碑以外,拉合尔还有一些辉煌的基督礼拜教堂以及大教堂。

〔13〕 Muhajir(穆哈札人)的复数形式Muhajireen,意为“移民”。

〔14〕 关于族群多元化(ethnic pluralism)问题,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信德省(Sindh),参看Iftikhar H. Malik: State and Civil Society in Pakistan: Politics of Au@@@ity,Ideology and Ethnicity, Oxford: St. Antony's-Macmillan Series, 1997。

〔15〕 据说,居住在卡拉奇丽亚瑞地区(Lyari area of Karachi)的俾路支人(Baloch)已经超过了整个省的人口。

〔16〕 按照逊尼派传统观点,伊玛目是带领祷告者的人,而什叶派则认为伊玛目不仅是精神领袖也是世俗领导者,他的话语应当在所有宗教和世俗事务中被人遵循。阿加汗派是什叶穆斯林派的一个小派别,因为其在高等教育和金融领域取得的成就而为人所瞩目。“The Aga Khan”是这位伊斯玛仪教派(Ismaili Shias)领导人的英文称谓,其追随者分布在各个地区,而伊玛目本人居住在巴黎。

〔17〕 Tariq Rahman: Language, Education and Culture, Karachi: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18〕 很多西方观察家都认为,这些神学院已经成为孕育军事文化的摇篮。参看Peter W. Singer: Pakistan's Madrasahs: Ensuring a System of Education Not Jihad, Washington: Brooking Institute: Analysis Paper No. 42001; Jessica Stem: "Pakistan's Jihad Culture", Foreign Affairs, November-December 2000。这些批评通常都忽略了穆斯林世界这项传统习俗的历史背景,归因于塔利班是草率的概括。

〔19〕 很多课本中都充斥着这些令人沮丧的问题,并降低了那些以此为教学内容的人的自尊。详见K. K. Aziz: The Murder of History: A Critique of History Books Used in Pakistan, Lahore: Vanguard, 1993; Pervez Hoodbhoyed.: Education and the State: Fifty Years of Pakistan, Krachi: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20〕 在那些被公诸于众的轮奸案中,有一起是梅伊的遭遇。她拒绝了亲戚们的恐吓,平静地面对攻击。她将自己的故事在全国范围内公开,并为与她有同样遭遇的妇女们提供帮助。参看Mukhtar Mai with Marie-Therese Cuny: In the Name of Honor: A Memoir,由Linda Coverdale翻译,London: Virago, 2007。2007年2月20日,旁遮普政府一位女部长、两个孩子的母亲Zille Huma Usman,在古杰兰瓦拉一个政治集会上准备讲话时遭到枪杀。凶手Maulvi Sarwar认为女性应当被限制在家中,据报道他已经杀害了另外6名妇女,他宣称她们都是妓女。但是此人却没有因为他所犯下的罪行被判以长期监禁。更多细节参看"Demise of Gujrawala (leader)", The Daily Times, 2007年2月22日。

〔21〕 很多人都认为,自20世纪90年代晚期以来,伊斯兰教不仅成为大多数穆斯林教徒的中心,在其与西方国家的关系中也是如此。9·11事件和英美集团对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入侵证实了文化冲突的假设。一些人甚至会夸大政治紧张关系,认为穆斯林世界和世界其他地区总处在相互冲突的过程中。更多细节参看Iftikhar H. Malik: Crescent between Cross and Star: Muslims and the West after 9/11, Karachi: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22〕 先知留下了一个女儿法蒂玛(Fatima),她的丈夫是穆罕默德的堂兄弟和亲密伙伴阿里(Ali)。穆罕默德没有特意指定继承者来指导新社会的政治和宗教事务,由此导致了早期穆斯林的分裂。当其他三位同伴结束任期之后,阿里正式继任哈里发。政治上的分裂,最终导致了逊尼派和什叶派两个神学派别的诞生。更多内容,详见Karen Armstrong: Islam: A Short History, London: Weidenfeld and Nicolson, 2000。

〔23〕 关于这些风暴性事件以及德里最后一位穆斯林国王倒台的、有趣的、新的信息,参看William Dalrymple: The Last Mughal: The Fall of a Dynasty, Delhi, 1857, London: Bloomsbury,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