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光〔1〕
，谁家煮茧一村香。隔篱娇语络丝娘〔2〕
。 垂白杖藜抬醉眼〔3〕
，捋青捣
软饥肠〔4〕
。问言豆叶几时黄？苏轼词选注
虞 美 人
有美堂赠述古
湖山信是东南美〔1〕 ，一望弥千里〔2〕 。使君能得几回来〔3〕 ？便使樽前醉倒更徘徊。 沙河塘里灯初上〔4〕 ，水调谁家唱〔5〕 ？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6〕 。
【题解】
熙宁七年（1074）七月，杭州知州陈襄（字述古）任满调南都，在有美堂宴请僚佐。苏轼即席赋此词送别，有美堂，见前《有美堂暴雨》诗题解。
【注释】
〔1〕“湖山”句：宋仁宗赐梅挚诗，有“地有吴山美，东南第一州”之句。
〔2〕弥（mí）：终，极尽。
〔3〕使君：指陈襄。这句说陈襄平日忙于政务，对湖光山色很少游赏。
〔4〕沙河塘：在杭州城南，是当时杭州繁华的地方。
〔5〕水调：唐宋大曲名。这句说：远方传来演唱水调的歌声。
〔6〕琉璃：玻璃。本句形容月色映照下的水面空明澄澈。
南 乡 子
送 述 古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1〕 。谁似临平山上塔〔2〕 ，亭亭〔3〕 ，迎客西来送客行。 归路晚风清，一枕初寒梦不成。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4〕 ，秋雨晴时泪不晴。
【题解】
熙宁七年（1074）七月，陈襄离开杭州。苏轼送到临平（今杭州东北），舟中相别。这首词即作于此时。上片写行人的留恋，下片写居人（作者）的相思。
【注释】
〔1〕“不见”句：唐欧阳詹《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说行人走得远了，回头城、人都看不见。这里说行人走得不太远，回头看得见城，却看不见人。
〔2〕临平山上塔：当时被看做杭州的标志。苏轼《次韵杭人裴惟甫》：“余杭门外叶飞秋，尚记居人挽去舟。一别临平山上塔，五年云梦泽南州（黄州）。”
〔3〕亭亭：高高耸立的姿态。
〔4〕荧荧：灯光微弱的样子。
沁 园 春
赴密州早行马上寄子由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1〕 ，晨霜耿耿〔2〕 ；云山摛锦〔3〕 ，朝露团团〔4〕 。世路无穷，劳生有限〔5〕 ，似此区区长鲜欢〔6〕 。微吟罢，凭征鞍无语〔7〕 ，往事千端。当时共客长安〔8〕 ，似二陆初来俱少年〔9〕 。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10〕 ，致君尧舜〔11〕 ，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12〕 ，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13〕 ，且斗尊前〔14〕 。
【题解】
熙宁七年（1074）十月，苏轼由杭州通判调任密州知州，作这首词寄给当时在齐州（今山东济南）的苏辙。上片写早行景象，下片追忆当车壮志，抒发今日情怀，流露出一股悒悒不平之气。艺术上的特点是以议论入词，直抒胸臆，但又与写景相结合。语言上镕铸诗、文、经、史，表现了苏轼“以诗为词”的特有风格。
【注释】
〔1〕月华：月亮。练：白色丝帛，这里形容月光。
〔2〕耿耿：微明的样子。
〔3〕摛（chī）锦：铺开锦缎。
〔4〕团团：通清清，露水多的样子。按开头至此几句化用温庭筠《商山早行》诗“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意境，并加以丰富扩展。
〔5〕劳生：辛劳的人生。
〔6〕区区：小，少。鲜：少。
〔7〕凭：倚，靠。
〔8〕长安：此处指北宋首都汴梁。
〔9〕二陆：晋陆机、陆云兄弟，都有才名，后来同到洛阳，深受张华推重，人称“二陆”。当时陆机年二十，陆云年十六。苏氏兄弟初到汴京时，苏轼年二十一，苏辙年十八，受到欧阳修推重，所以以“二陆”自比。
〔10〕“有笔头”二句：用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诗意。
〔11〕致君尧舜：用杜甫上引诗“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诗意。
〔12〕“用舍”二句：《论语》记孔子语：“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这两句意谓：用不用在当局，干不干在我。这是牢骚话。
〔13〕优游：悠闲自在。卒岁：终其一生。《孔子家语》：“优哉游哉，可以卒岁。”
〔14〕斗：这里是娱乐的意思。唐牛僧孺《席上赠刘梦得》：“且斗尊前现在身。”
永 遇 乐
孙巨源以八月十五日离海州，坐别于景疏楼上〔1〕 。既而与余会于润州，至楚州乃别。余以十一月十五日至海州，与太守会于景疏楼上〔2〕 ，作此词以寄巨源。
长忆别时，景疏楼上，明月如水。美酒清歌，留连不住，月随人千里〔3〕 。别来三度，孤光又满〔4〕 ，冷落共谁同醉？卷珠帘、凄然顾影，共伊到明无寐〔5〕 。今朝有客，来从濉上，能道使君深意〔6〕 。凭仗清淮，分明到海〔7〕 ，中有相思泪。而今何在？西垣清禁，夜永露华侵被〔8〕 。此时看、回廊晓月，也应暗记〔9〕 。
【题解】
孙巨源，名洙，熙宁七年（1074）罢海州知州任调京。这首词作于此年十一月十五日。上片设想孙洙当时离开海州时的依恋和别后的孤寂，下片设想孙洙目前在汴京的生活及他对自己的思念，用的是对面落笔的写法，而自己对孙洙的思念自在言外。明月流水的反复渲染，使全词充满浓郁的抒情气氛。
【注释】
〔1〕景疏楼：在海州。宋人叶祖洽建，因景仰汉人疏广、疏受叔侄（东海人），故取名景疏楼。
〔2〕太守：指后任海州知州，姓陈。
〔3〕“长忆”六句：设想孙洙离开海州时，海州僚属在景疏楼上饯别的情景。
〔4〕“别来”二句：孙洙八月十五日离海州，到十一月十五日，恰好三度月圆。
〔5〕伊：指月亮。“别来”以下六句想象孙洙离开海州后的孤寂情景。
〔6〕濉（suī）：水名。发源河南，经安徽、江苏北部入泗水，“今朝”三句说孙洙托人带来了问候。
〔7〕清淮：淮水，发源河南，旧道经安徽、江苏北部东流入海。“凭仗”三句说源源不断的淮水把孙洙的相思之情带到了海州。
〔8〕西垣：中书省。清禁：皇宫。夜永：夜长。露华：这里指露气。
〔9〕“西垣”五句：想象孙洙在宫中彻夜难眠，这时也望着明月，思念远方的朋友。
蝶 恋 花
密州上元
灯火钱塘三五夜〔1〕 。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帐底吹笙香吐麝〔2〕 ，更无一点尘随马〔3〕 。寂寞山城人老也〔4〕 。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5〕 。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6〕 。
【题解】
熙宁八年（1075）正月十五日作于密州。题为“密州上元”，却以杭州上元景象作为映衬，风土人情，历历如画。
【注释】
〔1〕三五：十五，这里指正月十五日。
〔2〕麝：麝香。这里指帐内点香，散发出阵阵香气。
〔3〕“更无”句：苏味道《正月十五夜》：“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这里反用其意，形容街道洁净无尘。
〔4〕山城：指密州州治。
〔5〕农桑社：祈求丰年的赛会。
〔6〕“昏昏”句：阴云密布，快要下雪。
江 城 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1〕 。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2〕 ，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3〕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4〕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5〕 。
【题解】
乙卯，熙宁八年（1075），作于密州。词是悼念原配夫人王弗的。以悼亡为题材的词，这恐怕是最早的一首了。
【注释】
〔1〕“十年”句：王弗卒于治平二年（1065），到作此词时，正好十年。
〔2〕千里孤坟：王弗葬于四川彭山县，与密州相距很远。
〔3〕“纵使”三句：说十年来自己四处迁徙，未老先衰，王氏如果见到，也会不认识了。
〔4〕“小轩窗”四句：写梦见亡妻情景。
〔5〕短松冈：种着矮松树的山岗，即“千里孤坟”。唐孟棨《本事诗》记载传说：开元年间，幽州衙将张某亡妻孔氏，忽自冢中出，题诗赠张说：“欲知肠断处，明月照松冈。”
江 城 子
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1〕 。锦帽貂裘〔2〕 ，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3〕 ，亲射虎，看孙郎〔4〕 。
酒酣胸胆尚开张〔5〕 。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6〕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7〕 。
【题解】
熙宁八年（1075）冬作于密州。这首词通过打猎场面的描写，表现了作者渴望效命疆场、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全词意境豪迈，声情激越。作者在《与鲜于子骏书》中曾提到这首词：“数日前，猎于郊外，所获颇多，作得一阕，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可见作者自己对这首词也是颇为得意的。
【注释】
〔1〕“左牵黄”二句：左手牵着黄狗，右臂托着苍鹰。《太平御览》卷九二六引《史记》：“李斯临刑，思牵黄犬，臂苍鹰，出上蔡东门，不可得矣。”
〔2〕锦帽貂裘：原为汉羽林军的装束，这里指苏轼的随从。
〔3〕为报：被告知。
〔4〕孙郎：孙权。《三国志·吴书·孙权传》记建安二十三年（218）十月，孙权曾“亲乘马，射虎于庱亭（今江苏丹阳东）”。这里作者以孙权自比。以上三句意思是说：我听到报说，满城的人都跟随来看我射虎。
〔5〕胸胆尚开张：胸襟开阔，胆气正壮。
〔6〕“持节”二句：《史记·冯唐列传》记，汉文帝时云中太守魏尚抵御匈奴，屡建战功，却因多报六个杀敌人数，获罪革职。冯唐向汉文帝进谏，文帝便派他持节赦免魏尚，使复任云中太守。这里作者以魏尚自比，希望得到朝廷任用，亲临疆场，杀敌报国。
〔7〕天狼：星名，主侵略。《楚辞·九歌·东君》：“举长矢兮射天狼。”这里“天狼”兼指西夏与辽。
望 江 南
暮 春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1〕 ，半壕春水一城花〔2〕 。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3〕 ，酒醒却咨嗟〔4〕 。休对故人思故国〔5〕 ，且将新火试新茶〔6〕 。诗酒趁年华。
【题解】
熙宁九年（1076）春作于密州。上片写登超然台所见春景，下片写酒醒后的乡思。
【注释】
〔1〕超然台：故址在今山东诸城县（宋时为密州州治）北城上，苏轼知密州时所修葺，并由苏辙命名“超然”。苏轼另有《超然台记》，见后。
〔2〕壕：护城河。
〔3〕寒食：见前《寒食雨二首》诗注。寒食后就是清明，家家扫墓，极易惹人乡思。
〔4〕咨嗟：叹息。
〔5〕故国：指故乡。
〔6〕新火：旧俗寒食节不举火，节后举火称新火。新茶：指清明、谷雨前采制的茶叶。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1〕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2〕 ？我欲乘风归去〔3〕 ，唯恐琼楼玉宇〔4〕 ，高处不胜寒〔5〕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6〕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7〕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8〕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9〕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10〕 。
【题解】
熙宁九年（1076）中秋作于密州。上片由问天发端，幻想乘风登月，但又害怕月宫寒冷，不如人间温暖，反映的是出世与入世的思想矛盾。下片抒发与子由的离别之情，感叹月圆人别，反映的是情与理的矛盾。最后以乐观旷达、热爱人世的良好祝愿作结。全词熔现实、神话与想象，写景、抒情与议论于一炉，创造出优美明朗的意境。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说：“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馀词尽废。”
【注释】
〔1〕“明月”二句：李白《把酒问月》：“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这里用其意。但李语舒缓，苏语峭拔，风格自别。
〔2〕“今夕”句：唐韦瓘所作传奇《周秦行纪》（托名牛僧孺），其中有诗说：“香风引到大罗天，月地云阶拜洞仙。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按“天上宫阙”承“明月”，“今夕是何年”承“几时有”，针线细密。
〔3〕乘风：《列子·黄帝》：“列子乘风而归。”作者想象自己和李白一样也是“谪仙人”，因此可以乘风回到天庭。
〔4〕琼楼玉宇：指月宫。据《大业拾遗记》，瞿乾祐与人在江岸赏月，人问月中有什么，瞿让人随自己所指方向看去，只见月中“琼楼玉宇烂然”。
〔5〕不胜（shēng）：受不了。
〔6〕“起舞”二句：李白《月下独酌》：“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这二句意谓：月下婆娑起舞，清影摇曳随人，仿佛已经不在人间了。《蓼园词选》说这二句“仿佛神魂归去，几不知身在人间也”，也指出此意。
〔7〕“转朱阁”三句：写月光低转，转过朱红的楼阁，又低低照进雕花的窗户，照见难以成眠的人。
〔8〕“不应”二句：意谓：月亮该不是对人有恨吧，为什么在人们分别的时候它总是圆圆的呢？
〔9〕“人有”三句：从自然与人事的盈虚变化，说明任何事都不能十全十美，尽如人意。这是用形象的诗的语言道出了一种普遍的人生哲理。清王闿运《湘绮楼词选》评：“‘人有’三句，大开大阖之笔，他人所不能。”
〔10〕婵娟：姿态美好的样子。这里形容月亮。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许浑《怀江南同志》诗：“唯应洞庭月，万里共婵娟。”
浣 溪 沙
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
照日深红暖见鱼〔1〕 ，连溪绿暗晚藏乌〔2〕 。黄童白叟聚睢盱〔3〕 。 麋鹿逢人虽未惯，猿猱闻鼓不须呼。归家说与采桑姑。
【题解】
元丰元年（1078），徐州春旱。苏轼作为知州，曾去石潭求雨，并写了《起伏龙行》诗（已见前）。后来天下雨，苏轼又到石潭谢神，作这组词。词写农村初夏风光，淳朴亲切，洋溢着泥土气息。在北宋词坛上，像这样以农村生活为题材的作品是不多见的。
第一首写途中日暖溪碧的景色，还写了村中村外的鱼鸟猿鹿各种不同的情态。
【注释】
〔1〕“照日”句：红日照彻溪水，游鱼历历可数。
〔2〕“连续”句：溪两岸绿树中栖息着乌鸦。
〔3〕黄童白叟：黄发小儿，白发老翁。睢盱（suī xū）：欢乐的样子。
旋抹红妆看使君〔1〕 ，三三五五棘篱门。相挨踏破蒨罗裙〔2〕 。 老幼扶携收麦社〔3〕 ，乌鸢翔舞赛神村〔4〕 。道逢醉叟卧黄昏。
【题解】
第二首写乡村妇女争看太守和老幼相携观看迎神赛会的欢乐景象。
【注释】
〔1〕旋（xuàn）：临时急就。抹红妆：梳妆打扮。使君：太守，作者自指。
〔2〕蒨（qiàn）罗裙：红绸裙。
〔3〕收麦社：麦收以后的祭神活动。
〔4〕赛神村：正在祭神的村庄。因为有祭食可吃，所以乌鸢在上面盘旋。这对节日的浓厚气氛起到了一种渲染作用。
麻叶层层
叶光〔1〕
，谁家煮茧一村香。隔篱娇语络丝娘〔2〕
。 垂白杖藜抬醉眼〔3〕
，捋青捣
软饥肠〔4〕
。问言豆叶几时黄？
【题解】
第三首。煮茧的香味，蚕妇的笑语，都使作者备感亲切。看到捋青充饥的老者，他不由得又关切地询问起今年的收成。
【注释】
〔1〕
（qǐng）：即苘。苘麻，俗称青麻。麻叶、
叶闪闪发光，是雨后欣欣向荣的景象。
〔2〕络丝娘：虫名，即纺织娘。这里借指缫丝的农妇。
〔3〕垂白：须发将白。这里指村中的老叟。杖藜：拄着藜茎所作的拐杖。
〔4〕捋（luō）青：摘新麦。捣
（chǎo）：把炒麦捣成粉。软：与
（nuǎn）字同义。
饥肠即充饥之意。
簌簌衣巾落枣花〔1〕 ，村南村北响缲车〔2〕 。牛衣古柳卖黄瓜〔3〕 。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4〕 。敲门试问野人家。
【题解】
第四首写日午时乡村景象和作者敲门讨茶的情景。
【注释】
〔1〕簌（sù）簌：落花的声音，这句倒装，意为“枣花簌簌落衣巾”。
〔2〕缲（sāo）：同缫，缫丝。缲车，缫丝车。
〔3〕牛衣：用草或乱麻编成的牛的御寒物，与蓑衣相似。《汉书·王章传》：“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这里是形容卖黄瓜的人衣裳破烂。一作“半依”。
〔4〕漫：颇，甚。
软草平莎过雨新〔1〕 ，轻沙走马路无尘。何时收拾耦耕身〔2〕 。 日暖桑麻光似泼〔3〕 ，风来蒿艾气如重〔4〕 。使君元是此中人〔5〕 。
【题解】
第五首写作者对雨后乡村的蓬勃生机感到由衷的高兴，同时也动了归耕田园的念头。
【注释】
〔1〕莎（suō）：莎草，生长在原野沙地上的一种多年生草。
〔2〕耦（ǒu）耕：两人一道耕田。《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长沮、桀溺，是古代的隐士。这句表示自己也想归隐。
〔3〕光似泼：像被泼过水似的闪着光泽。
〔4〕熏：草的香气。
〔5〕元是：原是。
永 遇 乐
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1〕
，寂寞无人见〔2〕
。
如三鼓〔3〕
，铿然一叶〔4〕
，黯黯梦云惊断〔5〕
。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少园行遍〔6〕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7〕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8〕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9〕
。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10〕
。
【题解】
徐州（古称彭城）燕子楼，相传是唐代张建封为其爱妾关盼盼所建。张死，盼盼念旧，独居燕子楼十余年不嫁。这个故事常为后人吟咏，多半是借以宣扬“从一而终”的封建道德。苏轼这首词则不然。他先写燕子楼夜景，再写自己梦盼盼起而寻梦，最后发出“古今如梦”的感叹。调子虽不免低沉，但层次清晰，概括力强，语言清新，意境优美，艺术上是有成功之处的。
【注释】
〔1〕“圆荷”句：晶莹的露珠从圆润的荷叶上滚落下来。
〔2〕“明月”六句：写燕子楼周围“小园”夜景。
〔3〕
（dǎn）如：击鼓的声音，等于说“
然”。《晋书·邓攸传》引吴人歌：“
如打五鼓，鸡鸣天欲曙。”
〔4〕铿然：金石声。一叶落地，声如金石，反衬出夜的寂静。
〔5〕梦云：梦境渺茫，好像烟云。以上三句写自己的好梦被更鼓声和落叶声惊醒。
〔6〕觉来：醒来。以上五句写梦醒与寻梦。
〔7〕“望断”句：眺望家乡，眼都望穿。
〔8〕“燕子”三句：扣紧燕子楼，写关盼盼事，高度概括。晁无咎评：“只三句，便说尽张建封事。”（《高斋诗话》）张炎称其“体认着题，融化不涩”，“用事不为事所使”（《词源》卷下）。
〔9〕“何曾”二句：说欢怨之情难断，人生大梦难醒。
〔10〕黄楼：苏轼在徐州东门所改建的楼。这两句遥想若干年后，后人也会对着黄楼夜景凭吊我，为我深深叹息。
西 江 月
平 山 堂
三过平山堂下〔1〕 ，半生弹指声中〔2〕 。十年不见老仙翁〔3〕 ，壁上龙蛇飞动〔4〕 。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5〕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是梦〔6〕 。
【题解】
平山堂在扬州，大明寺侧，是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所建。元丰二年（1079）四月，苏轼由徐州移知湖州途中，再次经过这里。凭吊欧阳修留下的遗迹，想起这位文坛先辈对自己的奖掖，不禁涌起无限怀念之情。
【注释】
〔1〕“三过”句：苏轼于熙宁四年由京赴杭任通判，七年由杭移知密州，连这次共三次经过扬州。
〔2〕弹指：比喻时光转瞬即逝。见前《过永乐，文长老已卒》注④。
〔3〕老仙翁：指欧阳修。按苏轼最后一次去汝阴见欧阳修，是熙宁四年（1071），次年欧阳修即去世。实际是“九年不见”，说“十年”是举其成数。
〔4〕“壁上”句：指欧阳修在平山堂壁上留下的墨迹。
〔5〕“欲吊”二句：欧阳修《朝中措·送刘仲原甫出守维扬》：“平山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这两句说，重读欧阳修的这首词，欧阳修的音容笑貌，宛然在目。
〔6〕“休言”二句：白居易诗：“百年随手过，万事转头空。”这里更进一层，说未转头时也不过是一场梦。
卜 算 子
黄州定惠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1〕 。惟见幽人独往来〔2〕 ，缥缈孤鸿影〔3〕 。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4〕 。拣尽寒枝不肯栖〔5〕 ，寂寞沙洲冷〔6〕 。
【题解】
元丰三年（1080）作于黄州。定惠院，在黄冈县东南，苏轼初到黄州住在这里。这首词以精练的语言，生动地描绘了孤鸿的形象——它幽独冷落，但高洁自赏；不被理解，却绝不随俗浮沉。这正是作者谪居期间那种寂寞、痛苦但又傲岸不屈的心理的反映。《蓼园词选》说：“初从人说起，言如孤鸿之冷落；下专就鸿说，语语双关，格奇而语隽。”点出了这首词的艺术特点。
【注释】
〔1〕漏：漏壶，古代计时的器具，滴水以计时。漏断指夜深。
〔2〕幽人：幽独的人。常指隐士。
〔3〕缥缈：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4〕省（xǐng）：理解。
〔5〕“拣尽”句：本句和下句象征作者此时的恶劣处境及不愿随波逐流的孤傲性格。
〔6〕寂寞沙洲冷：一本作“枫落吴江冷”，全用唐人崔信明断句。
浣 溪 沙
十二月二日，雨后微雪，太守徐君猷携酒见过，坐上作《浣溪沙》三首。明日酒醒，雪大作，又作二首。
覆块青青麦未苏〔1〕 ，江南云叶暗随车〔2〕 ，临皋烟景世间无〔3〕 。 雨脚半收檐断线〔4〕 ，雪床初下瓦跳珠〔5〕 ，归来冰颗乱粘须。
【题解】
元丰四年（1081）作于黄州。徐君猷，名大受，当时任黄州太守，对苏轼多有照顾。这组词共五首，选第一首，写作者于微雪中归来的情景。
【注释】
〔1〕“覆块”句：覆盖着田垄的麦苗还没有返青。
〔2〕“江南”句：江边轻云像叶片一样，悄悄地随着人的车子一道飘动。
〔3〕临皋：黄冈地名，南临长江，作者当时住在这里。烟景：云烟缭绕的江天景色。
〔4〕雨脚：雨。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雨脚如麻未断绝。”
〔5〕雪床：当时开封俗语，指霰，即雪珠。
满 江 红
寄鄂州朱使君寿昌
江汉西来〔1〕 ，高楼下、葡萄深碧〔2〕 。犹自带、岷峨雪浪〔3〕 ，锦江春色〔4〕 。君是南山遗爱守〔5〕 ，我是剑外思归客〔6〕 。对此间、风物岂无情〔7〕 ，殷勤说。江表传〔8〕 ，君休读。狂处士〔9〕 ，真堪惜。空洲对鹦鹉〔10〕 ，苇花萧瑟〔11〕 。不独笑书生争底事〔12〕 ，曹公黄祖俱飘忽〔13〕 。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14〕 。
【题解】
这首词作于黄州，具体时间不详。朱寿昌，当时的鄂州（今湖北武汉市）太守。词的上片由长江、汉水的碧波春色，牵出自己对家乡的思念。下片追怀与鄂州有关的历史人物，特别对因狂招祸的祢衡深表痛惜。这都是作者政治失意时思想感情的反映。
【注释】
〔1〕江汉：长江，汉水。
〔2〕高楼：指黄鹤楼。葡萄深碧：形容水的颜色深绿。李白《襄阳歌》：“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新
醅。”
〔3〕岷峨雪浪：岷山、峨眉山的积雪消融后流入长江。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江带峨眉雪”。
〔4〕锦江：在四川，是岷江支流，岷江流入长江。杜甫《登楼》：“锦江春色来天地。”
〔5〕南山：终南山，在陕西。遗爱：做官有德政，去职后仍给百姓留下好处。朱寿昌曾任陕州通判（亦称通守），故称“南山遗爱守”。
〔6〕剑外：剑南，剑门关以南，指四川。
〔7〕风物：风土人物。
〔8〕江表传：记载三国时吴国人物事迹的一本书，裴松之注《三国志》时曾多次征引，今已不传。这里代指三国时代的史书。
〔9〕处士：有才德而不肯出来做官的人。这里狂处士指祢衡。祢衡，字正平，汉末平原人，少有才辩而尚气刚傲，曾当面大骂曹操。曹操为借刀杀人，把他遣送荆州刺史刘表，刘表又把他遣送给江夏（今湖北汉阳）太守黄祖，终于被杀。
〔10〕鹦鹉：鹦鹉洲，汉阳西南的一片沙洲。祢衡曾作《鹦鹉赋》，很有名；人们就把他死后所葬的沙洲命名为鹦鹉洲。
〔11〕“空洲”二句：说祢衡已死，人们只能对着芦花萧瑟的鹦鹉洲凭吊一番。崔颢《黄鹤楼》诗“芳草萋萋鹦鹉洲”意境略同。
〔12〕底事：何事。
〔13〕“曹公”句：说忌才害才的曹操、黄祖也都成了古人。
〔14〕“愿使君”二句：据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一说，李白到武昌游黄鹤楼，想题诗，看见崔颢已题，自叹不如，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后来他所作《登金陵凤凰台》等诗，是有意和崔颢《黄鹤楼》诗争胜的。这二句说，只有文学才是不朽的事业，希望朱寿昌多写好诗，与前人佳作相媲美。
水 龙 吟
闾丘大夫孝终公显，尝守黄州，作栖霞楼，为郡中胜绝〔1〕 。元丰五年，余谪居黄。正月十七日，梦扁舟渡江，中流回望，楼中歌乐杂作，舟中人言：“公显方会客也。”觉而异之，乃作此曲，盖越调《鼓笛慢》〔2〕 。公显时已致仕〔3〕 ，在苏州。
小舟横截春江〔4〕 ，卧看翠壁红楼起〔5〕 。云间笑语〔6〕 ，使君高会〔7〕 ，佳人半醉。危柱哀弦〔8〕 ，艳歌余响，绕云萦水〔9〕 。念故人老大，风流未减，空回首，烟波里〔10〕 。 推枕惘然不见〔11〕 ，但空江、月明千里。五湖闻道，扁舟归去，仍携西子〔12〕 。云梦南州〔13〕 ，武昌东岸〔14〕 ，昔游应记。料多情、梦里端来见我〔15〕 ，也参差是〔16〕 。
【题解】
元丰五年（1082），谪居黄州的苏轼想起曾任黄州太守的友人闾丘孝终（字公显），作此词表示怀念。上片记梦，写自已梦中看见闾丘孝终在栖霞楼宴客，意境空灵而又杂以凄丽。下片抒情，不仅写自己对空江明月而思故人，更进一步想象故人在梦中来寻自已，有沧波浩渺之致。
【注释】
〔1〕胜绝：景物绝妙的地方。
〔2〕越调《鼓笛慢》：即《水龙吟》。
〔3〕致仕：辞官归居。
〔4〕“小舟”句：写小舟横渡长江。
〔5〕翠壁红楼：翠绿山峦上所建的红楼。郑文焯批：“突兀而起，仙乎！仙乎！‘翠壁’句，奇崭不露雕琢痕。”（《手批东坡乐府》，下同。）
〔6〕“云间”句：写自己从江心小舟中听高楼上的谈笑声，仿佛从云间飘来。
〔7〕使君：太守，指闾丘孝终。
〔8〕危柱：把弦柱拧得很紧，把音定得高。哀弦：乐音哀婉。
〔9〕“艳歌”二句：美妙的歌声久久回旋缭绕，在云端，在水面。
〔10〕“念故人”四句：说闾丘孝终年纪虽大，但风流不减当年，不过由于烟波阻隔，目己回头瞻望，只能隐约看见。
〔11〕惘然：心中怅惘，若有所失。
〔12〕“五湖”三句：相传春秋时越国大夫范蠡，在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和西施一道，乘坐扁舟，到五湖（太湖）隐居。这里比喻闾丘孝终辞官归隐。
〔13〕云梦南州：指黄州，在古云梦泽之南。
〔14〕武昌东岸：也指黄州。长江在黄州由南流折向东流，所以黄州在长江东岸、北岸，与南岸的武昌（今湖北鄂城县）相对。郑文焯批：“‘云梦’二句，妙能写闲中情景。”
〔15〕多情：多情人，指闾丘孝终。端来：准来。
〔16〕参差：依稀，仿佛。白居易《长恨歌》：“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末二句郑文焯批：“煞拍不说梦，偏说梦来见我，正是词笔高浑不犹人处。”
定 风 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1〕 。竹杖芒鞋轻胜马〔2〕 ，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3〕 。 料峭春风吹酒醒〔4〕 ，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5〕 。回首向来萧瑟处〔6〕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7〕 。
【题解】
元丰五年（1082）作，当时苏轼谪居黄州。沙湖，在黄州东。词写的是一次遇雨的经历，表现的却是处变不惊、安之若素的人生态度。清郑文焯《手批东坡乐府》：“此足征是翁坦荡之怀，任天而动。琢句亦瘦逸，能道眼前景。以曲笔直写胸臆，倚声能事尽之矣。”
【注释】
〔1〕吟啸：吟咏啸歌，显示出心情舒坦的神态。
〔2〕芒鞋：草鞋。
〔3〕“一蓑”句：意思是说：披上一领蓑衣，在风风雨雨中任其自然地度过一生。
〔4〕料峭：风寒袭人、肌肉战栗的样子。多用以形容春寒，《五灯会元》十九《法泰禅师》：“春风料峭，冻杀年少。”
〔5〕斜照：夕阳的余晖。
〔6〕向来：这里有“方才”的意思。萧瑟：风雨吹打树叶的声音。
〔7〕“也无”句：雨既不怕，晴也不喜，风雨阴晴，一切任其自然。
浣 溪 沙
游蕲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
山下兰芽短浸溪〔1〕 ，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2〕 。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3〕 。休将白发唱黄鸡〔4〕 ！
【题解】
元丰五年（1082）三月，苏轼因臂痛，曾往医生庞安常家留住数日。病愈后，与庞安常同游清泉寺，寺“在蕲水郭门外二里许，有王逸少洗笔泉，水极甘，下临兰溪，溪水西流。”（《东坡志林》卷一）这首记游词，上片以明朗的笔调描绘了兰溪生机盎然的春光，下片则对人生表现了一种积极、乐观的态度。
【注释】
〔1〕兰芽：兰草的嫩芽。
〔2〕萧萧：同“潇潇”，雨声。子规：杜鹃鸟的别名。
〔3〕“谁道”二句：由兰溪水向西流（一般江河都是向东流）想到人生可以再少，青春可以重来。
〔4〕白发唱黄鸡：白居易《醉歌示伎人商玲珑》诗：“谁道使君不解歌，听唱黄鸡与白日。黄鸡催晓丑时鸣，白日催年酉前没。腰间红绶系未稳，镜里朱颜看已失。”这句反用其意，说不要悲叹岁月流逝，人生易老。
西 江 月
顷在黄州，春夜行蕲水中〔1〕 ，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曲肱〔2〕 ，醉卧少休。及觉已晓，乱山攒拥，流水铿然，疑非尘世也。书此语桥柱上。
照野
浅浪〔3〕
，横空隐隐层霄〔4〕
。障泥未解玉
骄〔5〕
，我欲醉眠芳草〔6〕
。 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7〕
。解鞍敧枕绿杨桥〔8〕
，杜宇一声春晓。
【题解】
元丰五年（1082）三月作。词人陶醉在澄澈宁静的自然风光里，似乎完全忘却了谪居的不幸与痛苦。
【注释】
〔1〕蕲（qí）水：水名，流经湖北蕲春县境。
〔2〕曲肱（gōng）：弯着手臂。
〔3〕
（mǐ）
：水又深又满的样子。
〔4〕层霄：层云。
〔5〕障泥：马荐，用锦或布做成，垫在马鞍下面，垂于马腹两旁，以遮尘土。《晋书·王济传》说，王济（武子）有一次乘马出去，马身上披有漂亮的障泥，前面有水，马总是不肯渡，王济说：“此必是惜障泥。”叫人解去，马就渡水而过。玉
（cōng）：青白色的马。骄：骄逸，不受控制。
〔6〕“障泥”二句：障泥未解，马儿已经跃跃欲试，要涉水而过；作者却想就地休息。为什么不要马儿涉水呢？这就引出“可惜”二句。
〔7〕琼瑶：美玉。这里指水中月色。溪中月色太美了，不忍让马蹄踏碎。
〔8〕“解鞍”句：解下马鞍做枕头，侧卧在绿杨环绕的溪桥上。
洞 仙 歌
余七岁时，见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岁。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1〕 ，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纳凉摩诃池上〔2〕 ，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无知此词者。但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云〔3〕 。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4〕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5〕 。起来携素手〔6〕 ，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7〕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8〕 ，玉绳低转〔9〕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10〕 。
【题解】
元丰五年（1082）作。词写夏夜纳凉情景，上片写帘内欹枕，下片写户外偕行。水殿，香风，疏星，淡月，有一种空明澄澈之美。张炎《词源》卷下评此词：“清空中有意趣，无笔力者未易到。”
【注释】
〔1〕孟昶（chǎng）：五代时后蜀国君，词人。
〔2〕花蕊夫人：孟昶的贵妃，姓徐（一说姓费），别号花蕊夫人。摩诃池：摩诃在梵语中是“大”的意思。摩诃池始建于隋代。五代前蜀时曾于池旁建筑殿阁亭台。故址在今成都市郊。
〔3〕足：补足。
〔4〕水殿：建筑于水上的宫殿。暗香：指荷香。“冰肌”三句，清沈祥龙《论词随笔》评：“词韶丽处不在涂脂抹粉也。诵东坡‘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句，自觉口吻俱香。”
〔5〕欹枕：倚枕。
〔6〕素手：指女子的洁白的手。
〔7〕河汉：天河，银河。
〔8〕金波：月光。
〔9〕玉绳：星名。北斗第五星名玉衡，玉衡北面两颗星就是玉绳。
〔10〕流年：流逝的时光。
念 奴 娇
赤壁怀古〔1〕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2〕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3〕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4〕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5〕 ，雄姿英发〔6〕 。羽扇纶巾〔7〕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8〕 。故国神游〔9〕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10〕 。人间如梦〔11〕 ，一尊还酹江月〔12〕 。
【题解】
元丰五年（1082）七月作于黄州，词一开头便气势豪迈，高唱入云，包含无限兴亡之感和宇宙永恒、人生短暂的慨叹。以下写赤壁古战场，有声有色，撼人心弦。“江山如画”两句，束上起下。下片着力塑造周瑜形象，雄姿英发，倾注着作者的追慕、向往之情。最后由古及今，由人而己，自笑年华老大，功业无成，而偏偏多情善感，早生华发。结尾虽略有消极，但全词雄奇豪放的基调，自不能掩。
此词历来脍炙人口，被看做是苏轼、也是宋代豪放词的代表作。据宋俞文豹《吹剑续录》记载，苏轼有一次问一名歌者：“我词何如柳七（柳永）？”歌者回答：“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子，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指苏轼）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这一对比正显示出这首词独特的风格。
【注释】
〔1〕赤壁：三国时赤壁之战的战场在今湖北蒲圻县西北，长江南岸。苏轼所游的赤壁在今湖北黄冈县城外，原名赤鼻矶，因音近而讹传为周瑜破曹的赤壁。这一点，苏轼是清楚的，所以词中点明“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他不过是借景怀古而已。
〔2〕淘：冲刷。风流人物：杰出的英雄人物。
〔3〕周郎：周瑜，字公瑾，二十四岁时就担任吴国的建威中郎将，当时人称周郎。
〔4〕穿空：上刺青天。一本作“崩云”。拍岸：一本作“裂岸”、“掠岸”。千堆雪：形容涌起的白色浪花。
〔5〕“小乔”句：乔玄有二女，都很美。大乔嫁孙策，小乔嫁周瑜。按赤壁之战时，小乔嫁周瑜已十年，这里说“初嫁”，是为了突出周瑜的少年风流。
〔6〕雄姿英发：姿态威武，英气勃发。
〔7〕羽扇：羽毛扇。纶（guān）巾：古代一种配有青丝带的头巾。这句说周瑜身穿便服指挥作战，气度儒雅，指挥若定。
〔8〕樯（qiáng）：船上的桅杆。橹：划船的桨。这里“樯橹”指战船。一本作“强虏”。这句形容周瑜火烧赤壁、大破曹军的场面。
〔9〕故国神游：神游故国，想象自己到了当年的古战场。
〔10〕多情应笑我：应笑我多情，笑我多愁善感。华发：花白的头发。作者此时不过47岁，而鬓发已斑白，所以说“早”。
〔11〕人间：一本作“人生”。
〔12〕酹（lèi）：把酒浇在地上祭奠。
临 江 仙
夜归临皋
夜饮东坡醒复醉〔1〕 ，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2〕 ，何时忘却营营〔3〕 ？夜阑风静縠纹平〔4〕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5〕 。
【题解】
临皋，在黄冈县南，濒临长江，其上有快哉亭。苏轼谪居黄州，曾住此地。元丰五年（1082）春于东坡筑雪堂，但家仍在临皋。本词就是元丰五年九月作者在雪堂夜饮后回临皋所作。词人对人事的纷扰感到厌倦，因此夜阑风静，伫听江声，便萌生了一种快感，并再一次触动了他归隐江湖的心绪。据说第二天此词传出，人们哄传苏轼挂冠服江边，乘舟逃走。太守徐君猷急忙赶到苏轼寓所去看，苏轼正“鼻鼾如雷，犹未兴（起床）也。”见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二。
【注释】
〔1〕东坡：参见前《东坡》诗题解。
〔2〕此身非我有：《庄子·知北游》：“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这是道家的思想，认为人活在世上受到种种束缚，身不由己。
〔3〕营营：往来盘旋的样子。这里指俗念的纷扰。
〔4〕縠（hú）纹：绉纱。比喻水面的波纹。
〔5〕“小舟”二句：说归隐江湖。设想之辞。
水调歌头
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1〕 。知君为我新作〔2〕 ，窗户湿青红〔3〕 。长记平山堂上〔4〕 ，欹枕江南烟雨〔5〕 ，杳杳没孤鸿〔6〕 。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7〕 。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8〕 。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9〕 。堪笑兰台公子〔10〕 ，未解庄生天籁〔11〕 ，刚道有雌雄〔12〕 。一点浩然气〔13〕 ，千里快哉风〔14〕 。
【题解】
元丰六年（1083）六月，谪居黄州的张偓佺（字梦得，即张怀民）在江边建了一座亭，苏轼命名为“快哉”，苏辙写了《黄州快哉亭记》，这首词也作于此时。作者为我们展现了快哉亭上所见到的水光山色，在那位出没波涛、脱险如夷的老船工身上，更是寄托着本篇的旨意：只要胸有浩然正气，那么不论风浪多大，也会无往不适，感觉“快哉”。这正是作者对谪贬期间所处逆境的一种反映。
【注释】
〔1〕水连空：水天相连。
〔2〕新作：新建（快哉亭）。
〔3〕“窗户”句：承上“新作”，说油漆色泽还很鲜艳。
〔4〕平山堂：欧阳修在扬州所建。见前《西江月·平山堂》题解。
〔5〕“欹枕”句：倚枕观赏江南美景。
〔6〕杳杳：深远幽暗的样子。一作“渺渺”。
〔7〕醉翁：欧阳修。欧阳修《朝中措》词：“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
〔8〕“一千顷”三句：写江水澄澈，碧峰倒影。
〔9〕一叶：指小舟。白头翁：本来是鸟名或草名，这里借指白发的老船工。与《浣溪沙》（麻叶层层
叶光）以络丝娘（纺织娘，虫名）借指蚕妇是同一手法。
〔10〕兰台：战国时楚地，在今湖北钟祥县东。宋玉曾侍从楚襄王游兰台之宫，所以称他兰台公子。
〔11〕庄生天籁：《庄子·齐物论》说声音有天籁、地籁、人籁的区别。天籁是自然界的音响，这里指风。
〔12〕刚道：偏说，硬说。有雌雄：宋玉答楚王问时，曾说风有雌雄的区别。雄风是大王之风，宁体便人；雌风是庶人之风，生病造热。见宋玉《风赋》。
〔13〕浩然气：《孟子·公孙丑上》：“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指一种正大刚直的气。
〔14〕快哉风：宋玉《风赋》：“有风飒然而至，王（楚襄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快哉亭”的名字也来源于此。
鹧 鸪 天
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1〕 。 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2〕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3〕 。
【题解】
元丰六年（1083）作于黄州。上片写初夏雨后农村小景，远景、近景，动态、静态，视觉、听觉、嗅觉，自然而又协调地组织在一起。下片写作者在雨后的原野漫步时的心情，也平易而动人。
【注释】
〔1〕照水：映照在水面上。蕖：芙蕖，荷花。杜甫《狂夫》诗：“风含翠篠娟娟净，雨浥红蕖冉冉香。”
〔2〕杖藜：拄着拐杖。见前《浣溪沙》（麻叶层层
叶光）注〔3〕。
〔3〕浮生：《庄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老、庄认为人生在世，虚浮无定，后来相沿称人生为浮生。末二句可能从唐人李涉“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诗句受到启发，所以杨万里称作“以故为新，夺胎换骨”（《诗人玉屑》卷八引《庚溪诗话》）。
满 庭 芳
元丰七年四月一日，余将去黄移汝，留别雪堂邻里二三君子〔1〕 。会李仲览自江东来别〔2〕 ，遂书以遗之〔3〕 。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4〕 。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5〕 。坐见黄州再闰〔6〕 ，儿童尽、楚语吴歌〔7〕 。山中友，鸡豚社酒〔8〕 ，相劝老东坡〔9〕 。 云何？当此去〔10〕 ，人生底事〔11〕 ，来往如梭〔12〕 。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13〕 。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14〕 。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15〕 。
【题解】
元丰七年（1084）四月，苏轼历时四年零三个月的黄州谪居生活即将结束。离开黄州前夕，他想到自己年已半百，离家万里，生活的道路充满痛苦与辛酸；只有朋友的情谊，使他恋恋难舍。于是他和朋友相约：等到归隐江湖，我还要再来黄州。
【注释】
〔1〕雪堂：苏轼所筑堂，在东坡。
〔2〕李仲览：李翔，他是杨绘（元素）派来看苏轼的。
〔3〕遗（wèi）：赠送。
〔4〕岷峨：岷山与峨眉山，指蜀地。
〔5〕“百年”二句：韩愈《除官赴阙至江州寄鄂岳李大夫》：“年皆过半百，来日苦无多。”苏轼作这首词时年四十九，实际未达到“强半”（大半，过半）。
〔6〕再闰：苏轼谪居黄州期间，元丰三年闰九月，六年闰六月，所以说“再闰”。
〔7〕“儿童”句：说在黄州日子长了，自己家的孩子都学会了当地方言。
〔8〕豚：小猪，这里指猪肉。社酒：社祭之酒。
〔9〕“相劝”句：朋友们劝苏轼再回来终老于东坡。
〔10〕“云何”二句：当此离别之际，说什么好呢？显示出作者这时是百感交集。
〔11〕底事：何事。
〔12〕“人生”二句：说人生到底为什么而四处奔波？
〔13〕“待闲看”二句：《世说新语·识鉴》说，西晋人张翰在京城洛阳做官，见秋风起，想起故乡苏州的菰菜、莼羹、鲈鱼脍，认为做官不适意，便弃官南归。这二句用此典故，表示自己也想归隐。
〔14〕好在：问候用语，即好么、无恙。按这二句用《诗·召南·甘棠》：“蔽芾（茂盛貌）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居住）。”苏轼曾在雪堂种植柳树，所以用这个典故，希望朋友们不要忘记自己。
〔15〕“仍传语”三句：托人告诉江南（黄州对岸，苏轼常到之处）父老，经常为我晒晒渔蓑。言下之意，说自己还要来此归隐。
浣 溪 沙
元丰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从泗州刘倩叔游南山〔1〕 。
细雨斜风作小寒，淡烟疏柳媚晴滩〔2〕 。入淮清洛渐漫漫〔3〕 。 雪沫乳花浮午盏〔4〕 ，蓼茸蒿笋试春盘〔5〕 。人间有味是清欢〔6〕 。
【题解】
元丰七年（1084）十二月，苏轼赴汝州途中，游览了泗州（今安徽泗县）南郊的风景区南山。善于发现、体会生活中的乐趣，反映了作者性格上开朗的一面。
【注释】
〔1〕刘倩叔：生平不详。
〔2〕晴滩：雨后初晴的沙滩。
〔3〕淮：淮水。洛：洛涧，淮水的支流。渐漫漫：水渐渐多起来。因为春天将来临。
〔4〕雪沫乳花：煎茶时水面的泡沫。午盏：午茶的杯盏。
〔5〕蓼茸：野菜的嫩芽。蒿笋：莴苣。春盘：古俗于立春日，取生菜、果品等，置于盘中为食，取迎新之意。
〔6〕清欢：清闲自在的欢乐。
水调歌头
欧阳文忠公尝问余：“琴诗何者最善〔1〕 ？”答以退之《听颖师琴》诗〔2〕 。公曰：“此诗固奇丽，然非听琴，乃听琵琶诗也。”余深然之。建安章质夫家善琵琶者〔3〕 ，乞为歌词。余久不作，特取退之词，稍加檃括〔4〕 ，使就声律〔5〕 ，以遗之云。
昵昵儿女语〔6〕 ，灯火夜微明。恩怨尔汝来去〔7〕 ，弹指泪和声〔8〕 。忽变轩昂勇士〔9〕 ，一鼓填然作气〔10〕 ，千里不留行〔11〕 。回首暮云远，飞絮搅青冥〔12〕 。众禽里，真彩凤，独不鸣〔13〕 。跻攀寸步千险〔14〕 ，一落百寻轻〔15〕 。烦子指间风雨，置我肠中冰炭，起坐不能平〔16〕 。推手从归去，无泪与君倾〔17〕 。
【题解】
元祐二年（1087）作于汴京。这首词是檃括韩愈《听颖师弹琴》诗，但它描慕起伏抑扬、变幻莫测的音乐之美，却具有词本身的特点，创造了另一种令人难忘的艺术境界。这样的檃括就不是文字游戏，而是一种再创造。
【注释】
〔1〕欧阳文忠公：欧阳修。
〔2〕退之：韩愈，字退之。韩愈《听颖师弹琴》诗：“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嗟予有两耳，未省听丝簧。自闻颖师琴，起坐在一旁。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颖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
〔3〕章质夫：名楶（jié），建安（今福建建瓯县）人，当时任吏部郎中。
〔4〕檃括：就原有作品的内容、情节，加以剪裁或改写。
〔5〕使就声律：唐宋诗有许多不能歌唱，而词在当时是合乐的。
〔6〕昵（nì）昵：亲密的样子。
〔7〕尔汝来去：相互叫着对方的名字。
〔8〕“昵昵”四句：形容乐声开始时，细腻温柔，仿佛一对情人在灯下谈情说爱，有恩爱，也有纠葛，有欢笑，也有哀怨。
〔9〕轩昂：高扬。
〔10〕一鼓作气：《左传》曹刿论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填然：鼓声。
〔11〕“忽变”三句：形容乐声突然变得激昂高亢，使人想到鼓声大作，勇士奔赴战场，一往无前。
〔12〕青冥：青天。这两句形容乐声缥缈，像远空的暮云，青天的飞絮。
〔13〕“众禽”三句：说百鸟喧鸣而彩凤独不鸣。韩诗“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是说百鸟喧鸣，中有凤凰独唱。苏轼强调彩凤的“独不鸣”，是别有深意的。
〔14〕跻（jī）：用脚上升。攀：用手上升。
〔15〕寻：古代度量单位，八尺为寻。这两句说乐声高处，像攀高历险，要上升一点都很艰难，终于一落千丈，戛然而至。
〔16〕肠中冰炭：《庄子》郭象注：“喜惧战于胸中，固已结冰炭于五脏矣！”以上三句说弹奏者手指灵巧，他的弹奏仿佛夹杂着风雨之声，使我感情剧烈变化，忽冷忽热，坐立不安。
〔17〕“推手”二句：以手制止乐师，使他不再弹奏，因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尽。
水 龙 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似花还似非花〔1〕 ，也无人惜从教坠〔2〕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3〕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4〕 。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5〕 。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6〕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7〕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8〕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9〕 。
【题解】
这首词作于元祐二年（1087），苏轼和章楶同在汴京做官。
这是一首咏物词。词人运用富有诗意的想象，遗貌取神，把随风飘荡、随水漂流的杨花与情思绵绵、梦魂万里的思妇糅合起来写，字字摹写杨花之状，句句曲尽思妇之情，物和人的关系不即不离，若即若离，因此全词的风格用“似花还似非花”来概括是很恰当的。这首词达到了咏物词的极致，因此王国维评价说：“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为最工。”（《人间词话》卷上）
【注释】
〔1〕“似花”句：这句说杨花既像花，又不像花。又白居易《花非花》词：“花非花，雾非雾。”是写女子形象。这里也是二义兼备。
〔2〕从教坠：任凭杨花飘坠。
〔3〕无情有思（sì）：杜甫《白丝行》诗：“落絮游丝亦有情，随风照日宜轻举。”以上三句说，杨花离开枝头，飘落路旁，看似无情，实则有意。
〔4〕“萦损”三句：比拟人化手法写杨花。实际上是写思妇的愁肠与睡态。
〔5〕“梦随风”三句：唐金昌绪《春怨》诗：“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这里用其意，写思妇梦中寻夫，但又紧扣杨花随风飘荡的特征。沈际飞评：“随风万里寻郎，悉杨花神魂。”（《草堂诗余正集》卷五）
〔6〕落红：落花。缀：连接。以上二句说杨花飞尽，不能再把落花连缀在枝头。
〔7〕“晓来”三句：作者自注：“杨花落水为浮萍，验之信然。”这只是一种传说，古人已有驳之者。
〔8〕“春色”三句：说杨花大部分飘落路旁，小部分飘落水中，春色就这样消逝了。李调元《雨村词话》卷一曾以这三句与宋初叶清臣《贺圣朝》词中“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二句相比，认为苏词“神意更远”。
〔9〕“细看来”二句：曾季狸《艇斋诗话》说是化用唐人诗句：“君看陌上梅花红，尽是离人眼中血。”这二句牵合杨花与思妇作结，郑文焯评：“煞拍画龙点睛，此亦词中一格。”（《手批东坡乐府》）
如梦令二首
为向东坡传语〔1〕 ，人在玉堂深处〔2〕 。别后有谁来？雪压小桥无路〔3〕 。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4〕 。
手种堂前桃李〔5〕 ，无限绿阴青子。帘外百舌儿〔6〕 ，惊起五更春睡：居士居士，莫忘小桥流水〔7〕 。
【题解】
元祐二年或三年（1087或1088）作于汴京，当时苏轼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学士。词是怀念他生活了四年多的黄州的，字里行间充满亲切真挚的乡土之情。从春睡中醒来，也使人想起从宦海春梦中醒来。
【注释】
〔1〕东坡：作者在黄州所开垦的荒地。见前《东坡》诗题解。
〔2〕人：作者自指。玉堂：翰林院。
〔3〕“别后”二句：设想自己离开以后，东坡大概没有人去过。
〔4〕一犁春雨：描绘在春雨中犁田的情景。俞成《萤雪丛说》卷上：“杜诗‘丹霞一缕轻’，《渔父词》‘茧缕一钩轻’，胡少汲诗‘隋堤烟雨一帆轻’。至若骚人，于渔父则曰‘一簑烟雨’，于农夫则曰‘一犁春雨’，于舟子则曰‘一篙春水’，皆曲尽形容之妙也。”
〔5〕堂：指东坡雪堂。作者曾在堂前植树。
〔6〕百舌儿：鸟名，也叫反舌，因其鸣声反复如百鸟之音，故名。立春后鸣啭不已，夏至后即无声。
〔7〕“居士”二句：仿佛由百舌鸣声中悟出。
八声甘州
寄参寥子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1〕 。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2〕 ，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3〕 。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4〕 ？ 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5〕 。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6〕 。
【题解】
参寥子，即僧道潜，他是一位诗僧，又是苏轼的挚友。苏轼谪黄州，他不远数千里相从；苏轼知杭州，又和他朝夕过从。元祐六年（1091）春，苏轼奉调离任。临行作这首词，与参寥子依依惜别。郑文焯说：“云锦成章，天衣无缝。是作从至情流出，不假熨贴之工。”（《手批东坡乐府》）
【注释】
〔1〕“有情”二句：以潮涨潮落比喻人事无常，离合兴衰交替而至。
〔2〕西兴：西兴渡，在萧山县。
〔3〕“俯仰”句：王羲之《兰亭集序》：“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4〕忘机：忘却计较或巧诈之心。指自甘淡泊，与世无争。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诗：“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5〕“算诗人”二句：分离本来是痛苦的，而作者则以他与参寥子的知己之交而自豪。《白雨斋词话》卷八评：“寄伊郁于豪宕，坡老所以为高。”
〔6〕“约他年”五句：据《晋书·谢安传》说，谢安虽为大臣，但始终想着归隐，“造泛海之装，欲须经略粗定，自江道还东。”但他“雅志未就，遂遇疾笃。……闻当舆入西州门，自以本志不遂，深自慨失。”谢安死后，他的外甥羊昙一次醉过西州门，想起这事，悲感不已，痛哭而去。这几句与参寥子相约，日后退隐杭州，并期望付诸实现，使参寥子不致为作者遗憾。
贺 新 郎
乳燕飞华屋〔1〕 ，悄无人，槐阴转午〔2〕 ，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3〕 ，扇手一时似玉〔4〕 。渐困倚〔5〕 ，孤眠清熟〔6〕 。帘外谁来推绣户〔7〕 ，枉教人梦断瑶台曲〔8〕 ，又却是，风敲竹〔9〕 。
石榴半吐红巾蹙〔10〕 ，待浮花浪蕊都尽〔11〕 ，伴君幽独〔12〕 。秾艳一枝细看取〔13〕 ，芳心千重似束〔14〕 ，又恐被秋风惊绿〔15〕 。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16〕 。
【题解】
关于这首词的内容，前人有几种说法。一种说是为浴后困眠、赴宴来迟的官妓所作，见宋人杨湜《古今词话》。一种说是为昼寝的歌者所作，见宋曾季狸《艇斋词话》。从词的内容来看，这些说法都是没有根据的。
词的上片写佳人，她外貌和灵魂都很美丽，但孤寂无依，红颜薄命。下片咏榴花，她秾艳而又文静，不愿与浮花浪蕊为伍，甘心陪伴幽独的佳人。《蓼园词选》说这首词“是花是人，婉曲缠绵，耐人寻味不尽”，道出了这首词艺术上的特点。而榴花和佳人的孤独，也正反映了作者政治上失意后的怅惘心情。
【注释】
〔1〕乳燕：小燕子。“飞”，一作“栖”。
〔2〕槐阴：一作“桐阴”。转午：转向正午。
〔3〕生绡：生丝。
〔4〕“扇手”句：《世说新语·容止篇》说王衍“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以上二说形容佳人浴后之秀丽。
〔5〕倚：倚枕。
〔6〕清熟：清静地熟睡。
〔7〕绣户：华丽的门户。
〔8〕瑶台：玉台，神仙所住的地方。曲：幽深的地方。
〔9〕风敲竹：唐李益《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开门复动竹，疑是玉人来。”以上四句写佳人梦到仙境，又仿佛有人前来敲门，醒来却只有萧萧风竹之声。
〔10〕“石榴”句：形容石榴花初放，像一束有皱纹的红巾。白居易《题孤山寺山石榴花示诸僧众》：“山榴花似结红巾，容艳新妍占断春。”
〔11〕浮花浪蕊：指桃李等娇艳但早谢的花。苏轼《次韵王廷老退居见寄》：“浪蕊浮花不辨春，归来方识岁寒人。”
〔12〕君：指佳人。
〔13〕秾艳：茂盛，艳丽。
〔14〕“芳心”句：既写石榴花花瓣重叠，束成喇叭状，又暗喻佳人心事重重，精神不能舒展。
〔15〕秋风惊绿：西风骤起，红花落尽，只剩绿叶。比李清照《如梦令》中“绿肥红瘦”的情况更严重些。
〔16〕粉泪：女子之泪。簌簌：纷纷坠落的样子。以上四句写佳人来赏残花，既怜花，又自怜，眼泪和花瓣一道洒落。
蝶 恋 花
春 景
花褪残红青杏小〔1〕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2〕 。枝上柳绵吹又少〔3〕 ，天涯何处无芳草〔4〕 ！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5〕 。
【题解】
这首词上片写伤春，下片写伤情，都是写漂泊他乡的“行人”的感受。风格清丽婉约，正如王士禛说：“恐屯田（柳永）缘情绮靡，未必能过。”（《花草蒙拾》）这也反映了苏轼词风格的多样性。
【注释】
〔1〕褪（tuì）：凋谢。
〔2〕绕：一本作“晓”。
〔3〕柳绵：柳絮。
〔4〕“天涯”句：《离骚》：“何所独无芳草兮，又何怀乎故宇。”“枝上”二句，上句说春光已晚，下句说有家难归，但又包含了一种自我宽解之意。据《林下词谈》说，苏轼在惠州时，曾命朝云唱这首词。朝云“泪满衣襟”，说：“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
〔5〕“多情”句：《诗人玉屑》卷二十一引《词话》：“盖行人多情，佳人无情耳。此二字极有理趣。”联系《念奴娇·赤壁怀古》中的“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可见作者总是执著地热爱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