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婆婆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邻居婆婆也是个疯子。我家和她家只隔了一棵枇杷树,枇杷树后,是她家的门帘,十几年了,她一般坐在门帘后面骂人,我以为她骂的是她老头和儿子儿媳,完全不是那样的,她骂得非常天马行空,甚至牵扯到一亿年前。

平时, 我都是和她的儿子儿媳打交道,像停电停水,下大雨院子里积满了水,以及铁门年久失修,需要再安装一个,进来一个可疑的人,等等。枇杷熟了,大家一起爬上树去摘下来,婆婆在树下吃枇杷,她对我儿子说,多吃点,好甜的。

四年前,他的儿子出车祸死了,儿媳几乎闭门不出,我们就不怎么往来。婆婆依然躲在门帘后面骂人,当然,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已经离开了,以为还在一亿年前,儿子在绵阳市那个地方工作,绵阳市就在文殊院隔壁。文殊院是住菩萨的地方,有菩萨保佑,他的儿子就安全了。

我还是没有想到她是个疯子。

到今年夏天,她在家里坐不住了,从门帘后面出来,到处跑,躲藏,感到非常恐惧,经常直接躲到文殊院里。有天深夜,大概三点,我从外面回来,看见婆婆朝外面走,我问她去哪里,她说当兵的要来了,我们住的地方要修兵工厂,我另外找地方住。她还认得我,说,你也快跑吧,跑慢了,被党部抓住,去修兵工厂。而且,找不到地方住。

我让她跟我回去,我说当兵的要一亿年后才能到达,我们不用逃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拉住她朝回走,她还说一亿年前,有四个国家的人来占领这个地方,有地主地主婆,土匪。我躲啊躲啊,我饿了,想吃饭。我说,我带你回去吃饭。

我们进了院子,她的儿媳慌慌张张跑出来,儿媳说,刚刚她还在那骂人,一眨眼的工夫,她就跑掉了。我说,还是送到医院里去吧,她太恐惧,还会出走的。

婆婆没有被送到医院里,我又听见她在门帘后骂人,我想,能听见她的声音,安全了。

不过后来婆婆又出走过两次。都是在晚上。第一次运气很好,我们直奔文殊院,她果然坐在庙门外,很安静的样子,我们喊她回家。她说,一亿年前,有两个高僧,从慈善薄上喊她的名字,她被喊出来了,所以我们才找得到她。

最后一次,不知道她什么时间,走到什么地方去,文殊院也没有人。我们找了一星期,一个月……婆婆在哪里呢,她会不会躲到一亿年前去,她一直说需要一个工作,有四个国家的人都想那一个工作,她知道竞争太惨烈,她可能提前去排班站队。

我一直在想婆婆说的一亿年前,那是在哪一年,我翻了翻历史书,那上面没有长婆婆那样的,没有她的儿子儿媳,也没有我这样的邻居。我估计大概就二十年左右。我一直认为婆婆的出走,我是有责任的,我在精神病院工作,知道是怎么回事,应该拦住她乱跑,以至于日日夜夜都在想如何找到她。

一天深夜,我偶然学她那样的思维,学了五个小时,脑袋一走神,突然就开了一个小口,我想收都来不及,回去一亿年。我走出家,过立交桥,上二环路,先向东,觉得不对,又向北,一直朝北走,路上有开得飞快的大卡车,扬起的灰尘全部打在我脸上,我大声骂那些司机,开那么快,去奔丧啊。马上又觉得太恶毒了,把嘴巴使劲捂住。这样一直朝北,走了七八个小时,就到了天回镇,是一个小镇,我口渴,在一家小面馆里喝许多自来水。走到镇政府,那里有各色人,排起好长的队伍,排到外面的马路上去了,我挨个挨个看过去,婆婆果然在里面,她排在第三位,我喊:婆婆,不用排了,工作已经找好了。她说,那我们去吃饭。我拉起她离开那个长长的队伍,我们去吃面。我偷偷打了120,又给她的儿媳打了电话。半个小时后,我们到精神病院。她还对医生说,一亿年前,有四个国家的人排队找工作,我第一个得到,在兵工厂里做螺丝,螺帽。

恋爱症





疯子李小三,自己称自己为疯子,在精神病院里住了三年,一次都没有出去过,也没有人来看他,但总有一个人半年来给他交一次钱,交完钱就完全消失掉。

李小三是自己来住的院,他缠着当初给他诊断的医生,说外面的世界太无趣无聊,必须住进精神病院里,才感到活着有意义,他一脸焦虑和忧郁的样子,如果不让他住院,可能会死掉。就是最后这一句话,把医生给镇住了,他立即给李小三开了住院证,当时的诊断是焦虑症,抑郁症,两个诊断后面都打了个问号。李小三就这样如愿地住进了精神病院。三年中,换了三个医生,不是他难管,是医院里对医生的正常调动。三个医生都是在医学上有理想的,但是对李小三无论怎样观察、询问、测试,结果都认为他不是疯子,让他出院,他坚决不干,如果逼急了,他又来自杀那一招威胁,并且真的用脑壳去碰墙壁。这是李小三的终极招数,医生哪里敢担出人命如此大的风险,所以李小三就这样一住就是三年,他的诊断后面依然是两个问号。

但是,第三个主管李小三的是个年轻医生,一心想在精神病学方面有所作为,他不甘心就这样让李小三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住在精神病院里。他翻阅大量精神病学方面的书,对照书里写的症状,觉得李小三一个都没有。没有幻觉妄想,没有兴奋躁动伤人毁物,情感障碍,没有人格改变,没有抑郁焦虑,甚至也没有失眠。药物方面,年轻医生只能给他开点维生素。不过医生还是不死心,紧紧地盯着李小三,他想,总会暴露点什么的。

当然,医生还是找到了一点问题。李小三最喜欢放风,每次都是第一个冲出病房,而且激动得不得了。他一到放风的地方,马上找一个女疯子摆谈,几乎两三天就换一个。这个好像也很正常。直到有一天下午,一个漂亮的女疯子来告状,说李小三强迫她和他谈恋爱,她不干,他死纠缠她。李小三还给她写了一首诗。医生看了写在烟盒上的情诗,名字叫《致爱》:



我是一颗多情的种子,

在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起,

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你,

希望你不要让我绝望,

给这深深的爱,

一点小小的回报。



医生问女疯子,他要什么回报?女疯子说,他要牵手和亲吻,我才不干呢。她还说李小三对许多女疯子都这样。

医生让这个女疯子找其他的过来询问,她们几乎都有一首情诗或者一句情话,也是写在烟盒上的。有的是:今晚,我带你去看流星雨。有的是:爱你一万年。还有的烟盒上写:唉,多情总被雨打风吹去。医生问,你们喜欢吗?大部分女疯子都说喜欢。

医生想,李小三,你终于露出点狐狸尾巴。

第二天,医生禁止李小三放风,理由是,既然有人投诉了,他总得询问一下。

医生把李小三叫到办公室,他说,我们得谈谈,把那些烟盒放到桌子上。李小三说:你都晓得了,还谈什么?医生:这个就是你来住院的目的?李小三:是的,我就是来谈恋爱的。医生:和这里的女疯子?李小三:对,我喜欢。医生:但是,你不能强迫人家啊?李小三:好的,我以后不强迫她们。医生又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李小三犹豫了一下,说:我在砂轮厂跳贴面舞。医生:砂轮厂在哪里?李小三:市里到处都有,不过,我一般固定在一个地方。医生:跳贴面舞,也算工作?李小三:也算吧,但主要是爱好,我喜欢。医生:这和来精神病院谈恋爱有什么关系?李小三又犹豫一下,说:我跳舞时认识了一个女的,跳出了感情。后来她就不见了,我很想她。四个月后,我收到她的电话,她说她在精神病院里,让我一定去看她。我正在想她呢,收到她的电话,别说她在精神病院,就是在火星上,我也会去。我到医院,见了我喜欢的女人,我没有觉得她疯。而且,她还带来了一群她的女病友,我认为她们都喜欢我,问我这样那样。我说了些笑话和情话,她们开心得不得了。我想,还跳什么贴面舞,直接住进精神病院里,谈情说爱多棒。医生:就这样,你住到精神病院里?李小三:是的,就这样,没有其他目的。医生:那个你最先爱的女人,现在还在医院里吗?李小三:在,但是,我不能说她的名字。医生说:你真的不出院?李小三:一两年之内不想,你也绝对不要逼我,你放心,我不会太过分的,我只是想谈些恋爱。

医生想了几天几夜,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诊断,他又想显示自己和其他医生的不同,他在病历上的两个诊断后面加了一个,“恋爱症”,他不太确定,依然打了个问号。

日记





人生来是自由的人,但每天听护士的话活着。一大早就在那喊,起床啦,起床啦,抽血啦,抽血啦,烦死,我的血是我的血,凭什么拿出来,我一滴也不会给你们。给我吃十个鸡蛋,一只母鸡,还可以考虑一下,还是不行。甚至也不能为自己睡一下懒觉。总有一天我会穿过一堵水泥墙壁,躲开护士,特别是小情护士,她的声音太粗,噪音,在半空中或者吊床上好好睡上一觉。

疯子讲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疯子自己讲的。他隔着一道铁门和守门人说话,他说很幸运,出院以后到现在七年都没有翻病,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回来精神病院开药,顺便看看他的疯子兄弟们。

他问守门的护士,能不能进去看望一个名叫乌香的女疯子,守门的护士说可以,乌香从来不和别人说话,你去也许她会说点什么。这个幸运的疯子想了几秒钟说,算了,她见了我,说不定会扇我几耳光。守门人问,你好心去看她,为什么扇你?他说,乌香住精神病院,几乎是他亲自送进来的。守门人说,你的确该挨耳光,你明明知道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还把乌香弄进来,她永远出不去了,你自己却在外面逍遥自在。

他叹气,苦着一个表情,我也是被逼这样干啊,我不做,这种事也必须我做。

他说,我和乌香住一个社区,我们两个都很出名,因为都是疯子嘛,你不会明白一个疯子的苦,做得再好,甚至比一个正常人还好,人家也会歧视你,就像那句话说的,一遭成疯子,永远是疯子。我嘛,还知道装一下正常,乌香可管不了那么多,她大冬天,穿一条连衣裙,嘴巴涂得鲜红,高跟鞋踏踏踏响,从家里出来,走到小区门口的杂货部外面,就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杂货部老板更不敢说话,躲在柜台后面看她,并且也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没有人去买东西,小区里的人都绕道而行。从早晨到天黑,乌香和杂货部老板各自抽着香烟,地上除了密密麻麻的烟头,连一只蚂蚁都没有。一整天时间,老板可能试着和她说话,乌香却不开金口,她穿那么少,指甲都冻乌了,老板好心给她一碗方便面,她端起就吃,吃完仍然一声不吭,呆呆地坐着抽烟。夜里更冷,老板怕出事,打电话给社区警察,警察来了,怎么劝说都无用,又不敢去动她。当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个人说,去叫李钢来吧,他住过精神病院,也许有办法,李钢就是我。我正在家里睡觉,因为吃药的缘故,我每天很早就睡了。警察来敲我的门,我以为他们又要把我抓进精神病院,不敢开门。警察说,不是抓你,是乌香,需要你帮忙。我跟着警察到杂货部,警察喊那些围观的人,让开让开。我说,你们想怎么办?送她回家还是送精神病院?警察说,她家里除了三只猫,什么都没有,送回去她还会跑出来,最好送精神病院。

我说好办。根据我住精神病院的观察和经验,先不去管乌香,我直接打120,说某某街道某某社区,有一名疯子,必须求助精神病院的医生护士,他们答应马上来。打完电话,警察给我一支烟,也给乌香一支。警察问我,现在干啥?我说,什么都不干,等着。

大约过了半小时,我听见120的车呜呜呜,停在小区门口,从上面下来四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两根带子,我赶紧把他们引进来,医生问,病人在哪?我说,杂货部门口,已经坐了一整天。那个拿带子的人说,要不要捆起来?我心里突然很难受,同病相怜,他们曾经也这样对我。我说不要,我去劝她。

我走到乌香面前,我说,你认识我吧,我们一起住过精神病院,这次,他们已经来了,车在外面等着,我们跑不掉,必须一起去。乌香不说话,她抽完一支烟,想了一会,也许什么也没想。她站起来,我拉着她的手,我们离开杂货部,坐上120,警察也一起去,他去办理住院的手续,我当然不能代表什么。就是这样,我亲自把乌香送入精神病院。在车上,医生笑着说,看来你完全好了。

杀人事件





我不知道怎么写这个,作为一个精神科护士,我经常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当然写我看见我听见的,甚至感到无能为力。这些疯子,如果是魔鬼对他们施了法术,我想,上帝总该有办法吧。

春天,我和护士小情带一个新来的男疯子去做影像学检查,他走几步就摔倒,嘴里喊:哎哟,踩到西瓜皮了。走几步又摔倒,喊:哎哟,哎哟,踩到香蕉皮了。我们不停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其实,地上干干净净,连一滴水都没有。他有幻视,看见地上到处都是西瓜皮和香蕉皮。也是这个男疯子,在来精神病院的前一天,在他父亲睡着了时,将他的头割下,疯子还不知道已经杀死了父亲,他在幻视中,把他父亲的头颅,看成一块南瓜,随便地割下来。巨大的悲痛,留给上帝去承担。

另一个女疯子,她送来时,已经被家人用铁链子拴了五年,全身浮肿,不能说话,也不认识亲人。她的姐姐陪伴她在医院里治疗。因为她不说话,一切病情由她姐姐对医生述说。姐姐是乡下人,她在叙述中,多次提到鬼魂附身,也请乡下巫师驱过鬼,但是,鬼没有被赶走,反而来了更多的陌生的鬼。

妹妹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在她生下第三个孩子以后,她就不对劲了,胡言乱语,将孩子扔在一边,经常用很凶恶的眼神盯着孩子。家人以为她是产后情绪不好,就不让她管孩子。这样过了一年,一天晚上,她的丈夫因为有事,晚回家,发现孩子不见了,四处寻找,不见。再询问她,她说:我把孩子扔水塘里了。一村的人打着火把去水塘里捞孩子,捞上来,冰冷,早就没气了。可怜的孩子,才一岁。丈夫几乎气疯了,他问他的妻子,为什么这样?她说,他不是孩子,他化装成孩子,其实是魔鬼,是大仇人,要害死我。

丈夫怎么都想不通,他在第二天早上,扔下妻子和另外两个孩子逃走了。后来,姐姐将妹妹和孩子接到家里,又怕妹妹再伤害孩子,只好将她用铁链子拴起来。开始她还喊叫,自言自语,慢慢的,不再言语,五年之后,不会说话了,也不认识亲人。

医生问,为什么不送医院?姐姐说,穷,没有钱呐。这次,还是村里人眼看她快死了,凑了一些钱,送到这里来治疗。姐姐问医生,能不能医好?医生说,不能肯定精神病能完全医好,保住她的生命是没有问题。

做脑电图的医生还讲了一个更残忍的事,听过这个事情的人都捂着眼睛说,不要讲不要讲。新来的护士说讲,讲,我喜欢看恐怖电影。现在,我必须把它放到七十年前,让所有人认为这肯定是个谣传。

传说,在一个四合院里住着十家人,其中有一个女疯子,邻居都不爱和她来往。她带着一个小孩,与她的母亲一起生活。有一天傍晚,邻居们吃了晚饭坐在院子里闲聊,女疯子也从她的屋子里出来,嘴里啃着什么东西,等她走近了,一个婆婆惊叫:天啦,你吃的什么?大家仔细一看,她啃的是一条小孩的手臂。邻居们吓得四处逃跑。有胆大的又跑回来,带领一群人去她家里,他们看见的,太残忍了,锅里还煮着,孩子不见了。

我叫郑秀生





我叫郑秀生,每次有人问她,她只会说这一句汉语。

郑秀生从美国来,十六岁。她的妈妈是成都人,嫁给一个美国汉人,她也是成都人。

听护士小情说,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在美国没有资格住精神病院,所以回来后,一下子就住进我们的精神病院里,而且两年,到了十八岁。十八岁的郑秀生现在会说一口流利的成都话,特别是成都的土话,怪话,下流话。她和她病房里其他的女疯子一起,编了一首精神病院的院歌,全部由流氓语言组成,天天唱,专门在男医生面前唱,唱得男医生看见她们就躲。两年,郑秀生什么都没变,就学会了说下流话,谈情说爱,变成了恋爱高手,她收到数也数不清的爱情纸条。她把纸条全部交给我们,说,没意思,不知道该和谁耍了。

3月8日,郑秀生十八岁。为了表示精神病院对美国人民的爱,院长专门下了命令,让财务科拨款,买鲜花和蛋糕,蛋糕上插上十八根蜡烛。根据郑秀生的要求,护士小情手工制作了一个巨大的贺卡,上面签上病房里所有医生护士的名字。小情还写了几句流行歌词,医院里有什么重大活动,医生护士和病人都会一起唱,或者像盲人一样比划手语,经常唱得泪流满面。歌词大概是这样的:你来自何方,像一颗尘埃,希望你知道我们的爱。后一句被小情改掉。

我们围着蛋糕,先唱生日歌。然后唱《感恩的心》。大家请郑秀生说点什么。她想了半天,好像美国话成都话都不会说了。小情说,随便说点。于是郑秀生说:我叫郑秀生,从美国来,会说成都话,但是一个字都不会写,谢谢医生护士。大家鼓掌,喊,吹蜡烛。郑秀生吹完蜡烛。她也有一个要求,唱一首歌,并且请她的病友一起唱。

李弯弯,魏莺莺,李笑分,张爱民,一群女疯子被请了出来,站成一排。她们开始还不好意思,推来推去,说,你唱,你先唱,我跟到你唱。小情鼓励说,唱嘛,随便唱。她们就猛然抬起头。唱了那首著名的精神病院院歌。

疯子疯,风啊吹,吹个男人我想抱,捡个女人去睡觉。当然,还有更厉害的,日啊日的,我不写出来了,写出来也没意思,是不是?

她们唱完了,满面通红。只有小情一个人喊:唱得好,吃蛋糕,照相。

郑秀生太大胆啦,唱了黄色歌曲,居然还有一个请求,她说:我们想穿护士衣服照相。这个有点严重,护士长也做不了主。立即电话请示院长。院长命令:满足病人的一切要求。

可怜的我们,只好脱下护士衣服和帽子,给她们穿上。护士没了衣服可穿,只好穿上女疯子的衣服。小情说,管他的,反正都在精神病院,都是疯子。

郑秀生举着那张巨大的贺卡,穿着护士衣服,站在中间。照相的人说:笑一个,再笑一个。

守财人





两百个疯子走在一起,去放风,我问非哥,哪个是著名的守财奴,他指给我看,那个头发最长,脸色苍白,穿破烂病人服的那个人。我说,他为什么要穿破烂的病人衣服,医院不是要求每个病人都必须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吗?非哥说,他就要那样穿呢,谁给他穿好的,他就打谁。我说,有那么怪吗?非哥说,他出来放风,还是大家强迫他,给他两元钱,他才出来的。我说,不出来放风,他天天待在病房里干啥?守他的床头柜,那里面都是些破铜烂铁,发霉的馒头、袜子、牙膏、塑料杯子、几元纸币。非哥说,给他钱,他才出来放风。钱从哪里来?我问。非哥说,他自己的,我们从他的柜子里骗了两元钱送给他。他会那么好骗?非哥说,他虽然是守财奴,但他只守柜子,以为柜子在,一切都在,而柜子都是一模一样的,我们给他换一个,一切都搞定。我说,还是护士厉害。

守财奴有什么病呢?守财病。这在精神病学里面是没有的,但他就是守财病,医生当然不能给他下诊断说是守财病,只好给他一个精神分裂症,其实这个也很适合。谁多多少少没有一点精神分裂?

据说,他二十几岁时,喜欢四处走动。到了北京城,一无所有,没有钱,胆小,又不好意思要,偷和抢更不敢,他饿得心慌,躺在北京城的城墙下等死。但是北京城什么人都有,要饭的,偷的,抢的,骗子,高手。他在等死的时候,被人指点,学了一门要钱的手艺。他每天站在最热闹的场所,比如汽车站,火车站,甚至长城的入口,他说:姐姐哥哥,请给我一分钱。他就是怎么说的,给我一分钱,多了不要。是啊,一分钱算什么,都会给他的。这样,他一分钱一分钱,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他会要一塑料口袋,他从此不再挨饿,当然也不会大手大脚地乱花。他在北京城里要了五年零三个月的钱,买了一辆面包车,而且,他还翻山越岭,把车开回成都。家人以为他早死掉了,突然间,开了一辆面包车回来,都觉惊奇和惊喜,问他这么多年的经历,在哪里过活,他说我在北京城里要钱要钱。晚上,家人给他收拾了一间房子,让他睡在里面,他死活不干,他躺在面包车上,他说,我要守住车,不然被人偷去了。家人想,他刚回来,可能不适应,睡几晚上就适应了。可是,他这一睡就是一年,有人去看他,他还说:哥哥姐姐,请给我一分钱。人家就给他一分钱。面包车上铺满了一分一分的钱,他睡在上面。

有个邻居在精神病院当过陪护,他说,是不是有精神病哦。一句话提醒梦中人,他的家人赶紧给精神病院打电话,要求派人去。精神病院派去了一个医生,一个护士和一个保安,不到十分钟,他自己把面包车开进精神病院里,医生送给他一个床头柜,里面放了一个人民银行的存折,给他说,面包车在柜子里面,你天天守着啊。

他十年来,守住那个柜子,要让他离开,比如吃饭,放风,都必须给他钱。那辆面包车,一直停在精神病院的车库里,完全锈掉了,上面还铺满了一分一分的纸币。





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

我已经抽了三支烟了

一种古老的烟

味道不怎么好



我是一个精神科护士

背后的房间里

关着我的病人

他们都觉得很正常

只是一心想打开房门

走到外面去



我面对大家而坐

我的目的是

不让一个跑掉

那些人是谁?





两个把守大铁门的护士,每天坐在那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必须经过他们的审视才能放行。他们的口号是:固若金汤!插翅难飞。这两个词语当然是指疯子,怎么也跑不出去。

有天,两个人实在无聊,打赌说,我们来凭空认人,谁是疯子谁不是,输一次一支烟。

假设一个护士姓高,一个姓长。

第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士走过来,高护士站起来说:男医生。他把门打开,放其出去。高说:一支烟。长给他一支烟。

第二个,穿白衣服的女士走过来,长抢着说:女护士。他把门打开,放其出去。高输一支烟。

第三个,穿绿裤子的女子,手提塑料桶,满面通红走来。长说:清洁工。放其出门。他赢了一支烟。

第四个,穿皮衣,戴墨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们两个同时说:院长。放其出门。院长还说:小心把守。他们说:没问题,固若金汤。

一个体态肥胖,穿针织衫的女人急匆匆地走来,她说,医生让我去复印身份证。高说:这是皇帝的老婆。皇帝是一个疯子。放她出去。高赢一支烟。

穿西装,没打领带的男人过来,长立马说:流氓的男人。也放其出去。流氓是一个女疯子,她姓刘,我们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流氓。

穿牛仔裤,头发混乱的女子走来,她自我介绍说:我是陪护。一个女疯子还来给她作证说,她是我们病房的陪护。高打开大门放其出去。她刚刚出去,一个男疯子跑过来大声说:她是病人,她是六病室的疯子,她把病人衣服脱在厕所里,想化装逃跑。两个守门的人慌了,大声舞气地喊:站住,回来。高护士赶紧跑出去,把她抓回来,她都快出医院围墙了,听见喊声,可能被吓住了,停在围墙下,高护士把她抓住,她还说,我是陪护。高说,你回去吧。她被抓进了铁门内。两个守门人一高一长吓得不轻,各自抽自己的烟,忘了输赢这回事。刚才立功的男疯子过来说:怎么样,我帮了这么大忙,请我一包烟。两个守门人说:好吧,算我们倒霉,给你一包烟。他们心里想,狗日的疯子,还敢敲诈。

然后,走过来的人,他们就更加小心,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才放出门。

当然,打赌还在进行。两个穿西服,打领带,肩夸公文包的男女走过来,他们看了又看,始终不能确定是什么身份。一个对另一个说:这是什么人?两个人走到他们面前,一脸的笑,想出去。他们说:站住,干什么的。两个男女好像不愿说出身份,他们只说:找某某主任的。守门人说:我们这里找主任的很多,拿出门条来。这是一天里,守门人第一次让人出示出门条。那个女的说,请你等一下,我给主任打个电话。过一会儿,主任来到门口。他说:找我的,放他们出去。两个男女被放行。守门人还是很疑惑:第一次见这样的人,是做什么的呢?

刚才那个立功的疯子过来说:你们两个笨蛋,守了怎么多年的大门,越来越笨,自称火眼金睛,还不如我这个老疯子。刚才那两个男女,是药厂派来的医药代表,推销药的。疯子们吃的那些高价药,就是他们推销的,什么破烂药,一个都治不好。

两个守门人说:还是你厉害,服了你啦。再请你抽一包烟吧。

胖娃





每个星期二,都会给疯子们称一次体重。护士坐在那里喊:一床,二床……六十床。疯子们一个一个站到磅秤上去,最后只剩下胖娃,护士又喊,胖娃,李金刚,胖——娃,该你了。整个病房都听见了。胖娃小声说,喊什么喊。磨磨蹭蹭,不愿意站到秤上去。

护士催促他,快点,就你没称了。胖娃只好站上去,他站上去后,那秤吱吱呀呀的怪叫。护士说:二百九十九斤,还是冠军。胖娃说:哎,咋个少了一斤呢?我要多吃东西。

胖娃大名李金刚,三岁时,患脑膜炎,留下后遗症,现在三十岁了,智力还是个十岁的孩子。他特别特别地喜欢吃东西,想吃的时候,就必须吃到。开始,他还是个瘦子,他的父母觉得对不起他,他要吃什么都让他吃,胖娃越吃越多,那胃就像一个无底洞,怎么都装不满,当然,等他吃成一个大胖子,脾气也大得不得了,吃的要求不能满足,他就把电视机从窗户扔下去。他的父亲说:胖娃扔了五个电视机了。母亲虽然喜欢看电视,也只好说,算了,电视,不看吧。

胖娃的父母,带他到各地求医,甚至去北京上海,咨询精神病方面的专家,看能不能做手术医治。他的父亲说,他曾经在电视上看过一个探索节目,是讲一个患癫痫的男人,做了一个开脑袋的手术,把半边脑髓全部切除。切完后,病情稳定,男人回家休息。过了两年,他再回医院去检查,奇特的事情发生了,他那半边空空的脑袋,又长满了新的脑髓。而且,功能更好,癫痫病也不再犯。他说:人的大脑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议。胖娃的父母就是带着这神奇的幻想,去咨询一个又一个专家,但都没有一个结果,没有人敢给胖娃做这个手术。他的父母只好带着他回来,住进我们医院。夫妻两个天天朝医院里面跑。

胖娃平时都笑嘻嘻的,很乖的样子,见了人喊叔叔阿姨。喜欢做广播体操。每天早上十点钟,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护士特大的声音喊:广——播——操!各位,做广播操了。胖娃和其他的疯子,就做起来。他甚至能弯一下腰,双手摸到自己的膝盖。广播操做完,他也饿了,朝小卖部走去,摸摸口袋,一分钱没有。见一个女疯子,刚刚从小卖部买了一袋糖,他跟着她说,给我吃。女疯子不干,他就抢,抢也不行。旁边有一个金鱼池,许多疯子爱在栏杆外面喂金鱼吃馒头面包。女疯子也站在那里,扔一颗糖下去,一群金鱼跑过来抢吃。胖娃站在她后面,他说,你给金鱼吃,都不给我吃。他轻轻一推,女疯子就下去了。疯子们大呼小叫:掉下去了,掉下去了。护士也跑过来,鞋子也不脱,跳下去,将女疯子捞起来。她吓得脸都白了。胖娃还说,她太坏了,给金鱼吃,也不给我。他的父亲很不高兴,到院长那里投诉:医院应该把小卖部关了。院长认为这个问题比较严重,在疯子中做了一个民意调查,几乎所有疯子都不干,抗议说,买东西吃,是他们无聊的住院生活中,最大的乐趣。所以,小卖部仍然一天一天把东西卖下去。

胖娃病情没有好转,也没加重,他的父母不怎么相信医生,医生护士也烦他们天天朝医院里面跑,又不能阻止。他的父亲对我说,主要问题是不能断绝吃的根源。城市不能待了,他又没有那么多钱,去另一个地方安营扎寨。现在,父亲每周买两次彩票,希望能中大奖,然后带胖娃去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一家三口在那里修一栋房子,开荒地,断绝了那些吃的诱惑,如果胖娃减了肥,自然病就好啦。

会魔术的人





总有一些人对精神病院很好奇,那些特别好奇的,还专门跑到精神病院来,站在大门口朝里面探头探脑的。也有胆大的,站到铁门旁边,看见疯子们被护士带着出来放风,他们说,出来了,出来了!然后一下子跑开。生怕疯子会冲上去,对自己一阵拳打脚踢。结果,啥事没有。疯子理还不理他们,安安静静地走过,放自己的风去。那些无聊的人,终于满足了好奇心,很没趣地离开。

但是有个穿红衬衫的男人,好奇心大得不得了,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每天都来精神病院,站在铁门外,也不说话,朝里面看。在他身边,走马观花的人,去了来,来了去。

他不停地抽烟。守门的人说,烟头不能随便扔。他说,扔哪儿?守门人说扔垃圾桶里。可是,垃圾桶在铁门里面,他不能进入,不过,每天离开后,他站立的地方,一个烟头也没有。守门人想,他莫非把烟头吃下去了?

没人问他是干什么的,或者把他赶走。

每天九点钟,疯子们放风的时候,他准时出现。一个月过去了,他居然穿了一个月的红衬衫。我们不得不去注意他,猜测他的身份,记者?密探?还是上面派来的官员?当我们胡乱猜测时,他终于忍不住,他说:那个铁架子里面,疯子们就住在那个铁架子里面?护士小情不高兴了,那明明是一栋房子,你乱说什么话。他说,从外面看,就是个铁架子嘛。我也不高兴,你进去看看,到底是房子还是铁架子。他问,如果我进去,疯子会不会打我?会不会也把我关在里面?我们同时说,不会,不会,关你干什么?并且把门给他打开。他说,那我进去咯。小情说,要进去就快点,不然没机会了。小情把门又关上一点点。他大声说,我进去啦。他刚刚进去,我们立马把门关上。我们想,哈哈,你上当了,疯子打不死你。

他在九点四十分越过铁门走进去,穿过疯子玩耍的地盘。他回过头来,看我们,我相信他害怕了,他的双腿发抖,眼睛不知道放哪儿,我们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他消失在第三住院楼的门洞里,走上楼梯,意外发现墙壁上贴满了纸做的花瓶,花瓶里是纸做的向日葵,还有一些弯弯缺缺的虚线,指向上面一层楼。

他想,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倒符合精神病院。他上到三楼,出奇地安静,几乎没有碰到什么人,甚至没有一个医生护士。他在那儿等待,希望和一个疯子面对面。一个小时过去,他的愿望果然没有落空,他看见一个瘦高个年轻人,躲在楼梯角落脱衣服,就是脱去疯子穿的那种蓝白条纹衣服,脱了以后,再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看着那堆衣服发愣。他说,你脱了干嘛?年轻人想也没想就说,逃跑,我要逃跑。他说,你逃不掉的,下面的守门人很厉害。年轻人说,逃不掉也要逃。他想了一下,说,你过来,我帮你。年轻人说,你那么好心?他说,试一试嘛。于是他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并且命令疯子把他的衣服穿上。年轻人还是不相信,你不会出卖我吧?他说,不会。现在,你下去,穿过铁门回家。

十点三十分,他从三楼上下来,再次穿过疯子们。有一个女疯子,手拿一支香烟,靠近他,说,点一个火,他把打火机拿出来,给疯子点上。疯子说,天气很好啊,他说是的,有白云阳光。女疯子想,这个人说话颠三倒四的,暗号也不知道。他明明应该说飞机狗屎,却说成白云阳光。女疯子生气地走开。

他再次来到铁门旁。我问,你看到铁架子了?他说,看见了,是房子里面套了一个铁架子,守门人问他,出不出去。他说,出去。守门人把门打开,他出了门,也不离去,还站在那。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他给旁边看稀奇的人说,精神病院,一点也不可怕,我刚才进去游荡了一圈,没人打我。旁边那个人看他一眼,你恐怕脑子有问题。

我和小情,加两个守门人,特别观察他抽烟的动作,确实没有朝地上扔烟头,他又在抽下一支烟,他的烟头呢,如果没有吃下去,那么,我们猜测,他可能会魔术。而且,我们抬头看那栋房子,真的像个铁架子,我说,他肯定是个耍魔术的人。

大地震以后





那一次大地震,把一个小镇上的小精神病院震垮了,房子向一边歪去,但是没有倒下来。那里的一所中学却不堪一击,死了许多孩子。至今,我们还心疼。不知道上帝是咋个想的,疯子们很幸运,完好无损。上帝喜欢疯子,不爱孩子?当然,都应该活下来,凭什么要死去?那个精神病院是不能住人了。

我们接到命令,当天夜里去小镇把八十个疯子接回来,120呜呜呜地开过去,八十个疯子倒还镇静,一副去哪都无所谓的表情。他们和我们医院里的几百个疯子都睡在医院的一个花园里,护士医生不能睡,守着,等着电视和报纸上说的余震。准备好再一次逃跑。

当然,想想大地震没有在我们医院里发生,大家也用不着逃跑。在花园里睡了一个晚上,全部都回到病床上去。那八十个疯子和我们的疯子混在一起。这样住了半个月,他们很不满意,来向我们诉苦,说,这里太不自由,像牢房。以前,在他们小镇里,每天吃了药,打了针,他们就可以出去,自由自在,到小镇上去闲逛,看美女美男。有钱的疯子,还可以去洗脚房过一把瘾,然后,看够了,玩够了,下午六点钟再回医院里去。你们这个医院,看起来好,却连一个鬼影子都见不到。护士小情说,你们那里确实不错哦,不能怪我们,都是地震搞的。我们这里有些疯子羡慕他们,心痒痒的,就怂恿他们去院长那里提意见,把我们医院也搞成那种模式。那八十个疯子心里自私着呢,他们才不去做这好事,他们说,关死你们。

半年以后,120又呜呜呜把他们送回去,走之前,还对我们医院的疯子说,我们又去过好日子咯,把我们医院的疯子羡慕嫉妒恨的。

大地震,把许多人搞成了单身汉和单身女。也把医院里的一个女疯子的心给震活了,她四十多岁,本来有一个丈夫,一个女儿,在精神病院住了十几次。年轻时候是美人,会画画,会写一点诗,还认识作家协会的人,她写了一本小说,化名叫白女,主要是写她的丈夫如何乱搞,和院长一起勾结起来害她,给她饭里水里下毒药。而且,她说,大地震也是他们和一些大官搞出来的。她满脑子愤怒,不知道如何发泄,就去打玻璃,划破了手,鲜血滴滴答答,流得病房里到处都是,医生护士拿她没有办法,只好给她穿约束衣,关在小屋子里。她就唱歌,背古诗,嗓子都喊破了。医生只好用最后一招,给她做电休克治疗,做了三次以后,她短暂性地失忆,忘了她的丈夫,渐渐平静下来。

一个星期后,她对小情和我说,她要离婚。我们问她为什么要离?她说,她丈夫乱搞,和院长勾结起来害她,在她饭里水里下毒药,再不离婚,她肯定会被整死。小情和我劝她不要离,你丈夫对你其实不错,这么多年来,送你来住院,好了以后又把你接回去,要是你离了婚,就没人管你了。说不定你丈夫很快就会去找一个女人,你更惨,在医院里住一辈子,出不去。她想了一下说,我相信你们不会害我,我听你们的,不离婚。小情说,听我们的没错,我们不会害你。

又过了一个星期,她来找我们,她说,不行,还是要离,不然真的会死了。我说,你丈夫如果要害死你,早就害了,在去年,前年,大前年,大大大前年就害你了,在你生孩子之前就害你,如何会等到今天?她说,他想害我,只是一直没有下手,一直在和院长商量,怎么害我。小情说,院长肯定不会害你,院长甚至不认识你。她说,到处都是监控器,院长一直在监控我。他们甚至用地震的方法。

各位,这个就是所谓的被害妄想症症状。十分顽固,难以说服和改变,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我们见说服不了她,小情说,那你就离吧。但是你离了婚,谁来照顾你?她说,我再找一个男人。小情说,上哪去找,你一个有病的人,小情还比较善良,没说她疯子,你以为那些男人都是傻子。小情又指着自己说,像我,离婚十几年了,还没有找到呢。我说,是的是的,小情护士天天都在找,天天都没有找到。女疯子说,那是你们没有找到方法。我们都很好奇,问她啥子方法。

她说,地震以后,有那么多男人死了老婆。他们不需要吗?我去找他们,总有一个会合适的。我和小情傻了一分钟。啊啊啊啊……

飞机 鸽子 美女





几个疯子从病房的窗子朝天上看,因为窗子太小,是用钢筋隔成一格一格的,他们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而且是几个人挤在一个窗框里看,还互相谦让着,一人只放半边脑袋,另外那半边,我观察了二十分钟,看不出来,他们如何隐藏起来的。那个看的动作让人感觉很难受,其实,旁边还有窗子,但他们就是要挤在一起,还有更多的疯子加入进来。

我忍不住问他们看什么,没人理我。我再问,没人理我。我问第三遍,这次他们不敢不理我,因为我是护士,要是我发起脾气来,他们什么都看不成,我就自己一个人霸占那个窗子。所以,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疯子回答说,我们在数飞机。我问,数了多少架了?玉皇大帝说,一架也没有,我们在等飞机。一个疯子说,来了,飞机从南边那棵大榆树丫上飞来了。我听他说飞机马上要飞过来,也学他们,用半边脑袋从窗子朝天上看,而且还有点紧张。他们捂着耳朵喊,飞过来了,唰!又飞过去了。玉皇大帝还说,是一架军用飞机。

可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说,哪里有飞机?天上一个鬼影子都没有。他们一起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玉皇大帝说,明天再看,各自散去。

我还不甘心,继续朝天上看,依然空空荡荡的。我想了想,突然明白过来,什么飞机啊,那是疯子们的幻听,飞机只从他们的耳朵里飞过。我很没趣,也想报复一下疯子,我大声喊,你们再来看,有只鸽子飞过来了,马上就飞到窗子边上。他们说,没兴趣。我还是喊,啊,又一只鸽子飞过来了,你们必须来看。他们还是不来。我说,最后一只鸽子哦,好看温柔的鸽子。如果你们再不来看,后果很严重很严重。有几个疯子慌了,立马围过来,李名对玉皇大帝说,不就是两只鸽子么,又不是飞机,没什么了不起的。两个自以为了不起的疯子,亲自站在我的面前,假装看鸽子,却大谈飞机,绝口不提鸽子的事。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疯子说,护士,你好可怜,他们都不喜欢鸽子,我也不是特别喜欢,是你叫我来看的,那我就跟你谈鸽子。我说,你比他们聪明。他说,你相信不相信,我家里有五百只鸽子,全部都是一只鸽子生下来的。我摇头,不相信。

他说,既然你不相信,我就不说了。我赶忙指着他说,我相信我相信,你继续说。

他说,其中有一只特别厉害。有天早上,我把它带到火车站,想让它和我坐一次火车。但是,我们两个都没有带钱,火车站的人说我没有买票,把我赶出车站,让警车送我回家。鸽子却已经上了火车,我记得它上了四号车厢,因为我是从那被赶下来的。护士,请你猜,结果怎么样?我说,鸽子没有办法,只好坐火车旅行去了。少年疯子说,你真笨,那天下午,鸽子从火车站走回来了,还敲门,是我父亲给它开的。我傻了一下,世界上哪有这种鸽子,是你妄想的吧?他说,信不信随便你,反正你是护士。我又傻了,而且更加没趣,很生气,说,都走开,飞机不许看,鸽子也不许看。现在,我喊到名字的做脑反射治疗了。护士小情把做脑反射的机器调试好,也帮着喊,做脑反射了!不做就出不了院。我们这样胡说八道,他们也许害怕了,就乖乖地坐在凳子上。







解释一下,脑反射是一种物理治疗,给疯子们带上一个像头盔似的东西,上面有许多线和一个机器连着,护士按机器上的按钮,通过线路传导,疯子们就会有发热和发麻的感觉。据说,这个能帮助睡眠。

小情问玉皇大帝,热不热,他说热,麻不麻,他说麻。小情说,好了,你有效果了。她心里却想,电都没上,还没开始呢。她重新给他带上头盔,插上电,说,开始,做二十分钟。玉皇大帝心里也在说,我知道你才开始,刚才那是骗你的,免得你啰里啰唆,他闭上眼睛,管他麻不麻,热不热,自己去天上神游去了。

十七岁的少年疯子很不爽,他说护士,你们这个一点不好耍,人家美国的机器,一按那个按钮,哗!跳出来一个美女,跳舞。再按,又跳出来一个美女,唱歌。我说,你又是妄想的吧。他说,本来嘛,治疗就应该有美女陪伴。其他疯子也说,对,应该有美女,大大的美女,那才叫人性。

科学是偶然的





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当一个人疯掉的时候,几乎就不感冒,她穿得很少,甚至就不穿衣服,护士强迫给她穿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转眼她就脱掉,光着身体在病房里跑去跑来,搞冰冷的水,全身湿透。要不然就站在窗子那里,吹冷风,对着外面又喊又唱。夜里也不睡觉,根本就不晓得还有夜凉如水这个东西。而且闹啊,吵得其他疯子也睡不了。医生护士不担心她的精神病,最怕她发烧感冒,搞成肺炎。但是,她居然连喷嚏都不打一个。这样被她折腾了三五天,人清醒了,不说也不唱,衣服穿得规规矩矩,躺在床上,盖了两床被子,她却喷嚏连天,喊冷。而且发起烧来,整成肺炎。只好给她输液打针,吃一把治疗炎症的药,这样又折腾了三五天,她总算对头了,运气好的话,她精神和身体都康复,一个月之后,高高兴兴出院去。运气不好,又从头再来,搞那种胡乱的把戏,医生护士简直伤心死了。

有一个病例,是个叫万素的女疯子,三十五岁,110从街头送来的,也不知道她是哪里的人。一丝不挂,可能七八十天都没有吃过米饭,瘦得不成人样,还边跑边唱,声音都嘶哑了,还在喊,杀人了!杀人了!三个警察搞得狼狈不堪,医院里出动几个大汉,大家抬手抬脚,把她抬到病房里,直接捆到床上,她还闹。给她喂药喂饭,她就吐口水,咒骂护士,吃个锤子。半夜唱歌,大喊一串不晓得是哪个国家的人的名字。通宵通宵地闹。又不能把她一直捆在床上,把约束带给她解掉,她一下床,揪住一个疯子就打,护士拉了半天才给他们分开,并且警告她,再乱整,又捆起来。她竖起中指说,捆个锤子。她砸玻璃,撤凳子,撕衣服。自己的衣服撕烂了,就去偷其他疯子的,内衣,内裤,好看的裙子,偷到的,穿在身上,穿几条内裤,几个胸罩。其他疯子有不怕事的,不能容忍她的混乱,命令她把偷的衣服脱下来,她不脱,于是骂,骂也不过瘾,打,经常是几个女疯子打成一堆,又喊又哭,病房给她搞得翻天覆地。她还恨漂亮的,结了婚的女护士,特别是怀孕的女护士,要是让她知道了,就等于毁灭。护士高音当时正好怀孕六个月,被万素发现了,她突然发动攻击,对着高音的大肚子就是狠狠的一脚,高音当时的反应是不敢哭,抱着自己的大肚子拼命跑,拼了命地喊:小情,安安,万素要杀我的孩子,救我,孩子!

我们也拼命地朝高音跑去,清洁工都出动了。我们去保护高音的肚子。把她抬去打B超,嗨,她肚子里那个小子也狠,一点没事。四个月以后,高音生下一个九斤重的胖小子,生下来就给接生的护士一脚,护士笑,这小子以后一定是个运动员。护士的乌鸦嘴说对了,高音的男孩,最后成为一个足球运动员,打到世界上去过。胡扯远了。

万素这个凶手,踢完了那一脚,得意洋洋。我们简直绝望了,不知道怎么医治。凡是漂亮的,怀孕的护士,都调离这个病房。她反反复复整整闹了十二天。小情记得最清楚,第十二天下午两点,她在病房里给一个患高血压的疯子测血压,万素跑过来跑过去,其他疯子都躲着她。小情说,万素,小心点,别摔了,她不理小情,仍然跑啊跑的,跑到厕所门口,一个大个子疯子看不惯她,用脚轻轻一挡,万素重心不稳,大吼一声,向地上倒去,其他的疯子拍巴掌说,哦,跌倒啰,万素终于跌倒了。那个大个子女疯子看也不看一眼,若无其事地走开。

小情听见吵闹,朝厕所跑去,见万素躺在地上,她去拉她,想让她站起来,万素说了十二天来最清醒的一句话,她说,护士,我腿跌断了,起不来,请你帮我。小情说,咦,万素,你清醒啦。她说,清醒了,之前那样胡闹,我晓得一点点,但是控制不了。小情又叫医生来给她做检查,用担架抬去照片,果然是大腿骨折。万素躺在床上,十分配合治疗,她说,病好了,还要走回家去种麦子。

私下里,小情对我说,奇怪了,千医万医,什么方法都试了,没效果,一个骨折,倒把她的疯病吓跑了。神奇。

那么。我再说一个更神奇的,有人如果感兴趣,可以研究一下,特别是精神病学方面的专家。

我在男病房时,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他那种精神错乱,比万素厉害十倍。因为是第一次住院,他的父亲陪伴着他,整个病房被他搞得很惨,到处打人,打不赢别的疯子,他就打他父亲,一拳头下去,他的父亲眼睛出血,肿得高高的。手上,脖子上许多抓痕。医院里的专家主任,一群人会诊,讨论医疗方案,给他用最高级的药物。甚至心理治疗,电休克治疗,但是,他的精神和身体完全不接受。他的父亲,一次又一次请求医生,想想办法啊,我只有一个儿子,医好他吧,就算有一点点效果也好。医生也着急,用什么办法?天啊,有什么办法?

有一个男护士,做了二十年的护士,他长期上夜班。那天,他带了一个来实习的学生上班,晚上八点钟,他们一起给疯子们发药,学生发放,他在旁边督促,亲自看见每个疯子把药吃下去。那个学生,可能脑袋走一下神,给那男孩的药发错了,把另外一个疯子的药发给他。等到老师发现,男孩已经把药吃下去了。两个护士吓得不轻,怕出大事情,立即报告当班的医生,医生又向主任报告,主任又向医务科长报告,这样一层一层报告上去,终于搞到院长那里。他们给男孩洗胃,输液,两个护士折腾了一个晚上,守着男孩,给他测脉搏,呼吸,血压,心里祈祷,不要有事,不要有事。男孩的父亲也守着。

那个晚上总算平安过去。第二天,男孩安安静静睡了一天。第三天。他从床上爬起来,喊,爸爸,我饿了,想吃肉。他的父亲,那个激动。他说医生医生,我儿子清醒了,他要吃肉。医生也激动,终于找着方法了。父亲问医生,那天晚上吃的什么药。医生不好撒谎,但是又不能给他说是发错药的缘故,他给父亲说了那种药的名字,非常便宜,几厘钱一颗,之前吃的那种高级药,几块钱一颗。父亲说,就用这个药,好药。事实证明,这个药确实对男孩效果好,二十天之后,父亲带着男孩出院了,以后多年,我再也没看见他来医院。

那两个倒霉的护士,还没完呢,大会小会讨论批评,泪流满面,还写了十分深刻的书面检查,必须深到骨髓里,不然就重写再重写。老的护士,从此变得更加胆小,上班如上战场。

疯子是怎么来到精神病院的





没有人喜欢做疯子吧。没有人愿意到精神病院里来做一个疯子。但是没有人到精神病院里来,傻瓜才到精神病院里来,那也就没有精神病院这个东西。你仔细想想,精神病院也是偶然存在的。我们也是偶然跑到精神病院做所谓的医生和护士。谁命令谁成为精神病人,谁愿意成为精神病人,谁最喜欢?精神病人,精神病人,再仔细想想,那是很虚无高级的。

我接触至少一万个精神病人,不是每个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都有相似性,最相同的一点是,他们第一次被定性为精神病人时,打死一万一百万次也不干。不干也得干,最后他们还是干了,认命了。他们来到精神病院成为疯子的方式千奇百怪, 按照疯子的说法,是被骗子带来的。



躁狂



我第一次去接一个疯子时,是在一个麻将馆里,我们把120车停在一个胡同外面,我们一共五个人,一个医生,一个护士,两个保安,还有一个司机。司机只负责开车,他在车上等着。我们四个下车,步行前往。疯子的父亲在胡同口等我们,他说,已经两天两夜没睡觉了,大家都在里面陪着。他带我们到麻将馆的门口,说,我不敢进去了,要是他知道是我叫你们来的,非打死我不可。医生说,好吧,我们进去,是哪一个?他说,你们进去,麻将馆的老板会指给你们看。我们进去,一个光头过来招呼,他用眼睛朝一个桌子瞄去,意思说,就是那个说话的男子,因为整个麻将馆里,就一个人在说话,其他人都埋着头看自己的脚。那个疯子说,来啊,龟儿子的,打麻将,都来打麻将,开始啊,你的,你的,你的牌。他把那些麻将分给他们。我们很无所谓地走到他旁边,医生说,来,我们陪你打,但是有一个规矩,如果你输了,你跟我们走,而且别问去哪里。他说,你们会不会打,我说会。他说好,一言为定。他没问,如果我们输了,该如何。

于是,我们开始打麻将,我,两个保安和他。按照规矩,我们打了四圈,他一盘没赢。他说,怪了,今天遇到高手了,牌那么不顺。我们心里窃笑,对付你的就是高手。我也觉得奇怪,这么多年的麻将生涯,从来没有如此顺过。我们问他还打吗,他把牌一推,不打了,不打了,这么邪门。医生出场了,他说,你说话算数吧,跟我们走。他说,你以为我是渣滓,你问问他们,我在这个麻将馆里是最说话算数的人。那些低着头的人突然把头抬起来,大声说,对对对,他是第一个说话算数的人。他给医生说,你等一下,我还有话给他们交代。他指着那些人说,你们这些龟儿子,都在这里给我待着,谁也不要走,等我回来再打。那些人点头,好,等你回来。他说,走!我们带他上120车,看见他的父亲也在车上,他说,你和他们串通好的吧,出卖我,不就是去公安局嘛。我们把他带到精神病院,换了衣服,他和疯子打麻将。



防盗门



一个女疯子,她整天担心,有人害她,她们家的防盗门有问题,换了一个又一个,她还是觉得不安全,天天守在门口,一旦楼梯有人上来,或者有人敲她家的门,她就吓得发抖,说,来了,天塌下来了,他们终于来抓我了,我要死了。她的丈夫和儿子,左右说服不了她,只好骗她说,走,我们去买防盗门。于是,他们三个人抬着一个防盗门,走到精神病院里来,女疯子从此住在精神病院里,她看见有那么多铁门,一点也不害怕了。



烧香



一个年轻人,出生在西藏拉萨,他的父母在拉萨的军队里当官,七十年代的一个夏天,父母带着才四岁的儿子坐汽车回老家探亲,半路上出了车祸,汽车翻到悬崖下面去了,在最后那半秒钟,他的父亲使劲把孩子抛上来,大吼一声,请救他。人和汽车向悬崖下面飞去。当然,孩子得救了,没有皮外伤,只是轻微的脑震荡,经过医治,也好了。本来他要被送去孤儿院的,军队上的人一调查,他在成都有一个外婆,于是他理所当然被送到外婆那里,一切费用由军队负担。这样,外婆带着他,他一点一点长大了,发现他脑袋不是很灵光,什么问题都要想两三个月才想得明白,他的外婆说,能想明白也不错。两婆孙虽然没有什么钱,但也不至于饿死,军队里每个月总有钱送来,所以那小伙子长成年了,也没有去找个工作什么的。

到了九十年代的第一年,他的外婆已经九十九岁,眼睛也看不到,几乎什么都吃不下,不得不老死。她在落气之前,给年轻人说,她死以后,要给她烧香,设一个灵堂。他一一答应了,然后看着她撒手归西。年轻人受了这个刺激,脑袋肯定乱套啦。他一个人,在家里每间房子都燃起蜡烛,在房间之间跑来跑去,磕头,烧纸钱,通宵通宵地烧纸钱,按照习俗,他烧了三天三夜,结果,他把衣服、被子、家具全烧掉了,他还跪在外婆的照片旁边,朝火堆里扔东西。火越烧越高,朝天花板窜去,他还在烧。邻居发现了,打110和119,撞开门进去,他跪在火中。他们把他拉起来,完全一个黑人。他们说,你外婆去庙里了,我们去庙里烧香。他没什么意见,老老实实跟着走,他们把他送到精神病院里来时,护士说,嗨,来了一个黑人。



119



女人每天都给119打电话,她说,119吗,我在十七楼,我欲火焚身了,快来灭火。119当然不敢耽搁,车哇哇哇开到她家楼下,把水枪架好。朝十七楼喷水,见楼上没有冒烟了,又哇哇哇地开回去。第二天。她又打,119吗,我在十七楼,我欲火焚身,快来救火。119哇哇哇地开去,还是架起水枪,朝十七楼喷水,见没有冒烟,又哇哇哇地开回去。第三天,119不理她,第五天,119哇哇哇地开去,他们不架水枪,直接去十七楼敲门,她打开门,消防员问她,火在哪?她指着自己的脑袋,心口,后背,说,这,这,这,到处都是活火,我是一座火山。消防员说,好,你跟我们走,去灭火。119哇哇哇地,开到精神病院里。她到精神病院里还是打119,故事又重复。



巡查者



二十三岁的方分,疯得有意思,喜欢到各个政府部门去巡查,警察局,检察院,法院,市政府,她想起来该去了,无论白天黑夜,甚至半夜三更,她说去就去。那些部门的人,看见她这里那里地瞧,不说话,居然很紧张,给她倒一杯水,抬凳子请她坐,有时也请她吃饭,吃完好吃的,她也不说话,走人。巡查者走了,那些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下次,她又去。

在市政府的那一次,不怎么顺利,她被一个守门人给挡住,也许是化装成守门人的另一个更厉害的巡查,他把她留在门口,三盘两问,她就败下阵来,又来五个守门人,将她围住,一个一个地盘问。她见人多,就兴奋。从中央说到地方,人家不想听中央和地方的事,让她说她自己,老老实实地说。我叫方分,二十三岁,家里有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一只猫,一只画眉鸟。爸爸已经死了,妈妈住在精神病院里,猫到处跑,我是来找猫的,你们把猫藏哪里了?守门人本来以为抓住一个破坏分子,都快激动昏了,突然觉得没劲。说,我们知道猫在哪里。他们给精神病院打电话,要求派人去市政府接人。主任接到电话,谁去市政府接一个巡查。我立即举手,我说我去,我还没有去过市政府。

我也很兴奋,以为会见识一下市政府里面的样子,或者会见到市长副市长之类的大人物,却在门口就被拦住了,只能看见市政府的一个影子。那群守门人把二十三岁的方分抬上120车,对她说,你跟他们走,就会找到你猫。方分说,好吧,我把猫找到了,还会回来的,回来找我的画眉鸟,它也不见了。



物质依赖



一般来说,是对毒品和酒精上瘾,又称活性物质所致精神障碍,大部分是自愿到精神病院来戒掉。特别是吸毒成瘾的,没有钱吸了,就躲到精神病院里来戒,还是戒不了,偷偷地吸,边戒边吸,我想是其乐无穷吧。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方法把毒品搞到的,不喜欢毒品疯子,特别讨厌。

酒疯子其实比较好玩,他们觉得没有犯什么事,莫名其妙就到精神病院里来了,到了医院里,每天想那个酒啊,想到命里去。酒疯子,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都是男的。我只遇到一个女酒鬼,她要是自己不说,我也不知道。她说我不是精神分裂,不是疯子,我是物质依赖,自愿来精神病院的。我说你是自己走来的嘛,还是人家绑架来的。她说是我自己走来住院的,走到二楼,护士说到了,我就被换了衣服和皮鞋,安排在78号床。

她很喜欢说话,我没阻止,喜欢说就说。她说,我们病室里有六个疯子,从73号到78号。73号床,已经六十岁了,她二十岁进来以后,一直是73号,从来没有出去过,我们都不叫她的名字,直接喊,73床,你妈妈来看你了。她有一个妈妈,已经八十九岁了,每个星期天来看她,她妈妈比她还清醒。她们两个说话才有意思,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完全话不对题。而且,每次都说上两个小时。74号床才十五岁,她在学校里猜字谜猜疯的,她发现黑板上写的都是字谜,她就一个一个去猜,有些是一句唐诗,比如“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你说,那谜底是啥子啊。我说,猜不出来。那女孩猜出来没有?她猜出来了,是他们班里最帅那个帅哥的名字。难度更大的是物理,化学,数学的公式和试题,她也去猜,怎么猜得出来?当然猜疯了。75号床是强迫症,每天早上七点钟,准时整理被单的一角,比划过去,比划过来,至少花上一个小时。我听得不耐烦了,打断女酒疯子,我说,我知道你们病室里的疯子,其他三个是76号床精神分裂症,77号床躁狂症,78号床是活性物质所致精神障碍,也就是酒疯子。她笑,78号是我,物质依赖。我说,还是说你自己比较好。因为,我对她喝酒以后是怎么样的比较感兴趣,我自己也十分爱喝酒。我问她。

为什么喝酒, 喝了酒是什么个症状?她说,开始是为了睡觉,因为失眠,偶然发现喝酒以后很快就能呼呼大睡,每天晚上二两。这样喝上一年,突然某一天看什么都是双的,我看你的脸就是两个,而且有一条线从中间分开,左右,一边一个脸,看树,看花,看猫狗,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东西都是,那天空也是被中间一条线分开,非常均匀。我说,那你不感到恐怖?她说,就是因为十分恐惧,所以才来戒酒,我问她,你能戒掉吗,把这些平均的事物,她说,肯定能,我本来不是酒鬼。我说,我也喜欢喝酒,也想戒酒,会不会搞成你那样。她说,很难说,反正,你在精神病院,喝疯了,顺便戒嘛。

目前,我不想戒,坚决不戒,我还没有喝成大脑壳大舌头。我觉得不对头,我给一个戒酒的女人说坚决不戒,啥子意思呐。



自己去精神病院



上面五种,大多是第一次犯病的疯子,必须强迫住院,由不得他们自己愿不愿意。

也有一些疯子,住院的次数太多,经验丰富,知道翻病是怎么样,比如彻夜不眠,心慌不安,有想打人搞破坏的冲动,或者想到处乱走等等。他们会给家人说,我要翻病了,必须去精神病院里住院,于是,家人会送他们到医院去。如果家里人没时间,他们自己坐车去精神病院,找熟悉的医生,开了住院证明,去自己喜欢的病房,安心住下来。也有一些疯子,不知道自己翻病了,糊里糊涂,乱走,居然也走到精神病院里,看见熟悉的疯子,或者医生护士,就大声打招呼,兴奋得不得了,好像回了家。过不了几天,他们也会住进来。疯子就是这样来了去,去了来,好像在做游戏,游戏的规则由他们说了算,医生护士只是配合。







疯子家





歌里唱的



我的家在精神病院,我的家在精神病院,我的家在精神病院。一个疯子反复地唱,其他疯子和,在母亲家里,在父亲家里,在妻子和丈夫家里,在精神病院里。



儿子母亲父亲



最先是母亲来到精神病院,她生完小孩就来了。因为她根本不看那个婴儿一眼,只顾自己哭哭啼啼,婴儿饿得哇哇大哭,她说,死了算了。抱着孩子,两个人就要去跳河。她的男人发现要失去妻子和儿子了,也跟着哭,哭完了,听人劝,一狠心,把妻子送到精神病院里去。他自己在家里当爹又当妈,其中多么的辛苦,多么的寂寞,口渴,性烦躁,精神病院的人怎么知道?不知道。

二十年后,她的儿子又是一条好汉,考上了名牌大学,他的父亲把儿子送去学校,终于松了一口气,母亲虽然在精神病院里,儿子总算能够放手了。父亲喜欢喝茶,二十年来,忙忙碌碌,没有清静舒服地坐在茶馆里喝过一次茶。那天是春天,桃花开了,樱花开了,油菜花已经开得很烦了,都落在地上。父亲一个人来到茶馆里,坐在一株桃花树下,他愉快地对茶老板说,请来一杯竹叶青,不要玻璃杯,用青花瓷泡。老板说,好的,青花瓷,竹叶青。父亲端起茶杯,闻了闻,又轻轻地吹了一下,他心里想,真好。刚刚要端起茶来喝一口,电话响了,他固执地不去接,想喝一口茶再接,但是电话也很固执,一直响,一直一直响。他叹气,放下茶杯,接电话。他听完电话那边说的事,再叹气,哎,命呐,终于还是没有躲掉。为什么不能让我喝一口茶呢。

父亲坐上飞机,去儿子所在的学校,见儿子瘦得只剩骨头了,又脏又臭,学校的人说,自一月份开始,儿子就从不下床,不吃饭,不说话,整日昏睡。学校怕出事,所以打电话给他。父亲也不说什么,背上儿子出了学校,坐火车回家。他知道儿子该去什么地方,就是她母亲待的地方。二十年后,母子俩终于在精神病院团聚。

儿子来到精神病院,仍然睡觉。睡了七七四十九天,醒了,护士问他,吃不吃饭,他说吃,喝不喝水,喝。他又成为一个吃喝的人。人一天一天却变得十分懒散,不是呆呆坐着,就是呆呆睡着,天塌下来,他都不想动一下,天塌天的,我发我的呆。他也有一个优点,就是从来不给医生护士惹一丁点麻烦,也不和其他疯子说话,也不主动和医生护士说话。问他,有什么想法,没有。喜欢什么,没有。想见母亲?无所谓。父亲?也无所谓。再问,一个字不说。

他的母亲,在精神病院里住了二十年后,越来越通透和开朗,终于成为一个慈母。她不愿意出院,要守着儿子。放风的时候,她请求护士,强迫儿子下楼。儿子因为懒,不想走动一步。她又请求护士,让她去儿子的病房,把他牵出来,护士同意了。儿子苍白一张脸,被母亲牵着,母亲絮絮叨叨,天气这么好,你也出来晒晒太阳,打打羽毛球。儿子一个字不说,母亲给她苹果,面包,巧克力。给什么,吃什么。母亲总想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有时小情看母亲可怜,也帮着问,问得很急,声音很大。急也没用,儿子依然表情淡漠,超然物外。小情想,他内心肯定有一个防盗门,就算用炸弹也炸不开。

父亲经常也来,带些好吃的,三个人坐在精神病院的太阳底下,吃东西。依然是母亲说话,儿子沉默地吃。父亲呢,因为太累,或者悲伤,沉默地抽烟,这样坐上两个小时,父亲收拾餐具,说,我回去了。母亲说,那就回去吧。母亲让儿子给父亲说,再见。他就说再见。父亲眼睛湿润,也不说再见,拿上餐具,回去那个冰冷的家。

几年后,父亲死了,就再也没有什么人来精神病院里看望这对母子。



终于结婚



杨玉和李笑是在精神病院住院放风时认识的。

他们可以说是郎才女貌,一见钟情。杨玉漂亮,会织毛衣。李笑基本上是琴棋书画都会,按照他自己给杨玉吹捧的,是画家,书法家,诗人,音乐家,今后还会成为上帝。杨玉一听就听进去了。两个人,不需要旁人帮助,每天闻着对方的气味就靠在一起。恋爱的过程是这样的:开始是牵手,吹牛,然后是坐在一起,然后是吃东西,然后是接吻,然后忍不住,一点一点地摸,从头到脚,这些过程非常复杂,耗费时间,偷偷摸摸,要躲过护士的眼睛,如果被发现了,也许就搞不成。他们至少有三次住院,又出院,分开三次,再住院,聚三次,他们锲而不舍,终于成功了,出院,结婚。

如果一个翻病了,另一个也躲不掉,父母说,干脆都送进去吧,他们就一起来住院,老夫妻,如今成为疯子们的典范,虽然又脏又破,但是很骄傲。



老夫老妻和一对母女



丈夫从年轻时就开始住精神病院,妻子没有嫌弃,还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三十年,妻子不停地朝精神病院里跑。这样大家都老了。妻子太累,她跑不动了,干脆自己也住进来,一个五楼,一个六楼。 甚至楼梯都不需要爬,一按电梯,六楼到了,她很高兴,突然看见了自己的老头。

母亲的病症是“躁郁症”。她自己知道,经常给我说,躁狂起来,觉得自己本事大得很,天底下没有不能干的事,美国总统,也不怎么样。抑郁了,自卑得想去死,活着,让家里人也跟着受罪,还连累女儿,不如死了。我劝她,你不能死,死了,解决不了什么,家人更伤心。她这样在愉快和死亡之间,六十五年。悲哀的是,她把这个病症遗传给了她的女儿,十八岁的女儿也来到了精神病院。女儿躁狂时,唱歌跳舞,一个人在那唱和跳,累死也不停下。直到躁狂转成抑郁,她突然就不说话了,一下子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卑贱的人,生不如死。医生给她吃让她高兴起来的药物,这样过了几个星期,她又兴奋起来,唱歌跳舞,反反复复。母女俩住在医院里,见了面也不相认,假装不认识。我和小情都感奇怪,私下里摆龙门阵,这母女俩有意思,既然都在医院里,应该互相照顾,却形同路人,但是不好去问她们。

母亲自己忍不住了,主动找我们说,请不要告诉别人,我是疯子,我女儿也是疯子。因为她在恋爱,要结婚。爱她的那个人不知道我们在精神病院里,我希望他永远不要知道。



疯子一家人



那天,120和警察一起送来了三个人,丈夫,妻子,女儿。女儿头上戴着一个钢盔,丈夫的手被反捆着,妻子呢,大冬天,穿了一条裙子,光着脚。丈夫反抗得最厉害,嘴里大骂,政府害人,警察害人。当时是疯子放风的时间,大家都去围观。在精神病院里,一家人都来了,这在精神病院还是头一次。

他们被送去不同的病房,我和小情非哥,一群护士医生去接待他们。送他们来的人打了招呼,任何人不得随便接他们回家。我们觉得事情严重,不敢顺便乱说乱问,静悄悄把他们安顿下来。

他们在精神病院里住了三个月,没人来管他们。放风的时候,他们三个人聚在一起,密谋怎样才能出去。但是怎样都没办法,打电话出去,不是没人接,就是沉默。因为根本没人来过问。他们无数次去问医生,主任,甚至院长。这些人给他们说,只要有人来接,他们就可以出院。但是上面下了死命令,哪有人敢来接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最后找上了我,因为我有一个毛病,喜欢和疯子摆谈。我对那一家人更加好奇,主动去接近那个女儿。

那女儿非常聪明,她虽然每天吃药,从来没有把药吃下去过,护士明明看见她把药放在嘴里面,她还喝了水,说吃了,张开嘴巴,让护士检查,护士仔细地看了,没有药,但是药没有吃在胃里面。都知道她假吃药,就是发现不了她的药到哪里去了。我接近她,她说,你不要问我吃药的事,我不会给你说药到哪里去了。我说,我不问你药,我不关心药到哪里去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药。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们一家人,都是精神病?她看我表情谦虚,放下了警惕。说,我们没有病,是被陷害的,因为我们到处告状,搞到中央去了。至于陷害的原因,她说,你要保密,不能给任何人说出去,我说,你放心,我绝对不说出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既然我都给她保证了,所以我不能写出来。我问她,她们怎样害你们。她说,他们用激光枪打我们的头。我问,激光枪在哪,她说,那,房子的左上角,现在正瞄准我们,快跑。于是,我和她一起飞跑。她让我想个办法,让他们出去。我狠心说,我也不敢。我心想,不管他们有没有病,激光枪是个大问题,他们过不了这一关。

三个人每天仍然密谋。母亲和女儿一起来找我,说她们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母亲说,你一定要保密啊,不能给任何人说。我说,我保证不说出去,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母亲说,我们不能困死在这里一辈子,所以,我们想给女儿找一个男人,嫁给他,让他来接我们出院。事后,我们给他二十万。我说,找谁?我又能帮你们什么?母亲说,就是主管女儿的医生,我打听过了,他还没有结婚,希望你去给他说一下,他应该同意的,因为我女儿还是黄花大闺女。

女儿还说,放心,我们不是要他的人,是让他帮帮忙,事后,可以离婚的。我摸脑壳,这个太难了,恐怕不行的。

她们说,你去试试嘛,不行,不会怪你,也不会怪医生。我说,试试吧。我去见那个年轻医生,看见他,我自己躲,笑,后来盯住他看,几十次想给他说。医生说你看我干啥,花痴啊,我自语,开不了口啊,花痴。医生说,真是花痴了。我说你才白痴。本来我要在你脚上拴一根红线的,现在我不想拴了,本来我想喊小情帮我按住医生,强行在他脚上拴一根红线,然后把红线的另一头拴在那女儿的脚上,OK,我就做了一件好事。但是我又要保密,绝对不能给小情说什么原因,不给她说,她就不会帮忙,她不帮我,我就会觉得没趣。还有,我根本不敢给医生说,开不了口啊。哦,苦死我了。看见母女俩,我也躲,她们不好意思,远远地看我,又怕别人晓得,很神秘,不敢靠近。我被折磨了一个星期,小情说,你天天苦着一个脸干啥? 我说,我不能说啊。

两个星期,三个星期,那母女俩还远远地看我。我咋办呢,我不能给医生牵这根线,我只好下决心去欺骗她们。我走到她们身边,看旁边没人,我说,我给医生说了,说了三次,他三次都告诉我,他有亲爱的女人了,而且准备结婚了,所以我帮不了这个忙,对不起你们。她们很失望,既然这样,也谢谢你了。母亲说,我们再想其他办法,但是,你一定要保密啊。我保证不说出去。他们一家人又去密谋其他的方法。

苹果梨子钱





一个小故事,是小情讲的。一天上午,她偶然去心理测评室上厕所,因为那里有个厕所干净又漂亮,还有一面大镜子。小情在镜子里看了自己半天,美够了,出来,看见年轻的测评师拿一张表格在测试一男疯子,那上面有一百多个问题。她站在门口看,看了还不过瘾,她说,什么时候来了一个帅医生,真的很帅啊。哎,帅哥,我上厕所上累了,能不能让我在你这里坐一下,坐一会儿我就回我的病房去。她还加一句,好不好?好。年轻的测评师说,好,你随便坐,老师。小情老师就坐在他旁边,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人家。我说,你不仅是花痴,还是个老花痴。小情说,我开始其实想看他的帅样,但是听他测评疯子更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亲自见他们搞这个测试,好耍。

测评师问那疯子,有七个苹果,你吃了两个,还剩几个?疯子说,我一个都没有吃,我没有吃苹果。测评师说,那苹果哪里去了?疯子说,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苹果,我也没有苹果可以吃,吃两个苹果,更不可能。他看着测评师,肯定是你吃了,被你老婆发现,你怕老婆,没有办法交代,所以就说是我吃的,反正我是疯子,你老婆当然会相信你说的。测评师说,我还没有结婚呢。疯子说那就是你女朋友。测评师说,我也没有女朋友。疯子说,是你暗恋的女人。测评师摇头,我没有暗恋的女人。疯子很诧异,你什么都没有,还长那么帅,你当啥子医生,真可怜。测评师笑,我也觉得可怜。苹果就不管它了,现在问下一个问题,你要想好了回答。疯子说,好的,会不会是梨子?我先说清楚,梨子我也没有吃。测评师说,不是梨子。测评师说,我开始问咯。现在你有十元钱,你用了三元,还剩几元?疯子想也没想就说,我有十元钱就好了,我一分钱都没有,我是个穷光蛋。最后,测评师还问,小朋友玩的皮球是圆的还是方的?男疯子不耐烦了,他站起来,非常气愤地,你脑壳才是方的呢。





不喝了





不喝酒了

小情的大喜日子

我也不喝



给我鲜花

给我骏马

谁会干这种

无聊的事呢



亲爱的小情               

真的有青春吗

有喜气洋洋的人吗



我说了许多话

一个一个

从心里说的



我想说的是 

我爱你们

并且一直爱

洁癖





在我自己的生活中,从来没有亲自见过一个有洁癖的人,我也不知道他们每天是如何过的,我只是听说过,谁有洁癖,谁也有洁癖。我意思是说,就像买彩票,某某某中了几亿,那完全是传说。当然,我自己不怎么爱干净,也许那些有洁癖的人就躲着我,不让我发现。在精神病院里,我也没有见过有“洁癖”这个诊断。但是有“强迫症”,强迫自己一天洗几十次手,把衣服的袖子挽得很高,冬天也是这样,他们的床铺绝对禁止别人坐一下。我认为这个不算什么。“强迫症”还有其他更厉害的动作,比如强迫道歉,觉得自己得罪了谁,不停地给那个人说,对不起,对不起了,对不起。被道歉的那个人,也不停地给他说,没什么,不算啥子,我已经忘了。他还继续道歉。直到对方冒大火了,他可能停下一阵。但是,下午,他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对头,又继续道歉。医生护士经常会遇到这种,完全要搞疯了。

洁癖呢,虽然是小毛病,但是,还是感觉怪怪的,是不是?

小情离婚以后,在遇见了无数个男人之后,又碰到过一个有洁癖的男人,我们估计他们在游泳池认识的,她开始还高兴得很,给我们说,她时来运转了,找了一个天底下最好的人。我说,是怎么样个好法?她说,男人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也不去任何娱乐场所,还是一家公司的老板,钱多,最关键的是,他爱做家务,没有结过婚。我说,那就奇怪了,这么好的男人会留给你这个坏女人?小情说,哎,我说过嘛,我时来运转了,他说了,等的就是我这样的。我说,你们住在一起了?她说,明天,明天我住到他家里去。

明天,小情果然住进去了。

再明天,小情住在男人家里。

许多个明天之后。我问,小情,怎么样啊?合适吗?

她说好,男人爱干净,特别特别勤快,她什么事都不做,吃饭睡觉就好。

我说,那你以后会成为一只猪。小情说,我是一只幸福的猪。我们都认为小情过上好日子了。

好日子才一个月,小情就开始自言自语,唉声叹气。她自己说,咱个不对头呐,男人不对头,日子难受。我说,怎么了,幸福女人。她说,太幸福了,简直他妈的让人受不了。我说,男人有怪癖?暴力?性冷淡? 她说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太爱干净了,整天洗呀,打扫,你说一个男人,怎么会这样?我说,你不让他做,你自己做。她说,我做了也没用,比如,我洗了碗,洗了衣服,他根本不放心,自己又从头再做一遍。

我还戒了烟,戒了酒,这个也无所谓,问题是,我现在不自由。我说,他天天用绳子把你拴起来?她说,我每天一回家,不管什么时候,他准在家里,我把门打开,他就站在门口,笑嘻了,说,等一下再进来,我给你打扫打扫,他就拿一个小刷子,给我从头到脚,正面,反面,侧面,刷一遍。我举起双手,让他刷完。我想好了吧,可以去上网,看连续剧了。他说还不行,把衣服脱了。我说,脱了干嘛?睡觉还早得很。他说,去洗一个澡,我做饭,做好了一起吃。我想洗就洗,反正都要洗。我洗完了,吹头,给脸做保养。我慢吞吞的,一直待在浴室里,就是给他一个印象,我一直在洗,洗得很仔细,干净,时间很长,我怕他不满意,让我重洗。其实,我和我以前一样,只洗了五分钟。四十分钟后,他说吃饭了,我就等他吃饭的命令,从浴室里冲出来,说,饿死了,饿死了。狼吞虎咽起来,他对我的吃相倒不挑剔,用手抓也可以,因为,我全身上下被清洁过。吃完饭,他去整理,我想可以上网了。他说,不行,你去刷牙。我想刷嘛,反正都要刷的,我用十分钟刷牙,张开嘴巴,站在他面前说,你看,刷得很干净,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嗯,还可以。

我说,上一会儿网。他摇头,把我牵到卧室里,安顿在床上,说,你就待在这里,看电视。我说现在才九点,我以前十二点以后才睡觉的。他说,听话,好不容易洗干净了,又去污染。我无语啊,待在床上,耍遥控板。他呢,在厨房里,洗,洗,洗。一遍一遍拖地板。去浴室里,把我刚刚换下来的内衣内裤,袜子等等搓洗干净,要是不洗掉,天亮都别想睡觉。然后就擦鞋,哎呀,那个繁琐,我根本不敢看。

小情说,你看,我的鞋多干净,我的指甲,头发,脖子,多么干净。我说,你以前和我一样邋里邋遢的,现在,像一个白净的猪。她说,还是肥猪。我说,你确实长胖不少,起码一百三十斤。她说,怎么不长,九点呐,九点就上床。

我想了想,猛然想起,我说,你男人是不是传说的“洁癖”哟。她大喊,“洁癖”,我中大奖了,我辛辛苦苦,找了个他妈的“洁癖”,而且是严重洁癖。我说,他多少岁?三十八。你多少岁,四十三。是嘛,你老,还结过婚,人家凭什么找你。小情说,有道理,凭什么?但是他确实对我好,没什么阴谋啊。她说,在一起再过一段时间,再感受一下。

这么就过了三个月。小情抱怨,受不了,受不了了,我得跑,必须跑。我说,你想清楚了,男人除了“洁癖”,那也是个好男人,你以后永远可能找不到。她说,情愿不要男人。我说,又是什么事。她说,昨天是星期天吧,他的父母来审查我这个女的。他刚刚打扫完家里,说这里不能坐,那里不能坐,他拿了三个凳子,让他的父母和我坐在门厅那,他的父母也不介意。我们三个坐在凳子上,脚还掉在半空,你看我,我看你,不敢随便乱动一下,生怕一动,从身上掉下一颗灰尘。这样坐了一个小时,他的父母说,累了,回去。我说,吃了饭再走。母亲说,算了,一会他又要洗呀搞的,麻烦。儿子还说,下次请你们吃饭。我心里想,吃个逑,吃气。

晚上九点,我没什么花样的,依旧躺在床上看电视。本来都要看睡着了,却接到一个电话,是我的中学同学,过生日,说,大家都在,就你了。我推不脱,当然也特别特别想去。我还不敢下床,就在床上大声喊他,说,我要出去一下,同学过生日。他说,不去,你给她说,已经睡了。我说人家不相信,我以前可是夜猫子。他说好话,不去哈,待在家里多好。我说要去,让我去,必须去,你不让我去,我就在地上打滚。我说到做到,跳下床,躺到地上,滚来滚去。我说,哈哈,我现在很脏啦,可以出去了。他叹气,你去吧,早点回来。我说一定早,十二点之前。

我穿好衣服,飞快地跑出门,怕他把我拉住。同学见面,当然开心死了,我抽烟,喝酒,还去唱歌,我说,真痛快。我还清醒,不到十二点就朝家走,我摸钥匙开门,他却把门打开了,他肯定一直守在门口,等我一开门,就打开。我醉醺醺地朝里面走,他说,等等,刷干净了着。我举起手,让他从头到脚又刷一遍,他边刷还边唱什么歌,得意洋洋。他说,脱衣服,去洗澡。我明白绝对躲不过,悲哀,又去洗一次。要知道,九点钟之前才洗刷了的。

我天天这样,被他洗呀刷的,哪天,变成一只真的猪,也不奇怪。你们这些老家伙,安,吴保管,非哥,非哥的老婆,清洁公主,哦,清洁公主不做清洁了,她去嫁人生孩子了。你们看见我变成猪以后,一定不要丢下我,去那个“洁癖”男人家里把我抢回来,我要待在精神病院里,天天不洗澡,不要被一个毛刷子刷。小情问,那首歌叫啥子,刷墙壁的,我们以前爱唱的,过生日那天晚上,我酒喝多了,听见“洁癖”咿唔咿唔地唱,没听清歌词。我说,歌名叫“我是一个粉刷匠”。

自闭症或者孤独症





每个星期五,有许多家长带着孩子到精神病院里来做鉴定,为了再生一个孩子。因为人多,我和小情经常从病房里被调去帮忙,穿上导医穿的那种粉红色护士衣服,好看。我们没有时间欣赏自己的样子,赶紧照顾那些孩子,给家长指路,他们来到医院里,完全变成路盲,胡乱地走。我们指引他们,在哪里登记,心理测评在哪,脑电图在哪做。他们找不到鉴定专家,很急,问我,鉴定专家躲在哪个房间。我亲自带他们去,我说,就是这个房间,鉴定专家在里面。鉴定专家等了好久,没人来找他,正在不耐烦,看见我就很生气,你是怎么导医的,瞎跑。我说,哪里瞎跑啦,我眼睛这么大,全医院的人都说我是大眼睛。你才瞎,带个一千多度的眼镜,到时别把病给人家整反了,看你惨不忍睹。鉴定专家说不赢我,叫那家长和小孩过去,他说走开走开,我要鉴定了。

我说,你小心点,别瞎鉴定。

那些孩子,从几个月到十四岁,有自闭症,也叫孤独症,有脑瘫,有多动症,有智力障碍等等。一个十四岁的男孩,用一个头套把脸全部蒙住,我问母亲,他脸上有伤?母亲说没有,他怕人多。过一会,他把头套拿下来,我看见一张白净秀气的脸,我讨好地说,小伙子,长得满帅,他不理我,朝母亲身后躲。我想,他多半是孤独症。小情跟在一个五岁男孩屁股后面跑,那男孩在凳子上翻上翻下,又使劲去拉门把手,一刻不停下。小情说,安,你来照顾他,我累死了。我说,没空,我要带这个孩子去做脑电图。

我在那些家长和孩子中间,发现我的老师也在里面,她六十岁,以前也是精神病院的护士。我问她,你来干啥?她说带孩子来检查,怀疑孩子是自闭症。她孩子已经三十多岁了,我说,自闭症一般都是小孩子,你儿子三十多岁了,应该不会。老师说,以前我们不知道有自闭症这个说法,都是近二十年左右,才普遍知晓。我一直以为孩子是智力障碍,小心照顾了三十几年,才晓得是自闭症。但是,晓得了又怎么样?又治不了。我说,只有你辛苦。她说,三十多年,他从来不和我交流,有时候,我也装成自闭的样子和他待在一起,两个人几天不说一句话,这样生活,已经习惯了。送走老师,一直到我们下班了,还有家长带着孩子来做鉴定。我们只好说,下个星期五再来。

那些孩子,被鉴定了,办个精神残疾证,一辈子。父母亲回去,就可以不被罚款,再生一个孩子。有精神残疾的这个孩子,他生下来的任务好像就是为了另外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我搞不懂,谁在决定这个,鉴定专家应该不会,我认为,他只是充当一个工具。或者是那两个孩子,投胎之前,自己抽签决定的。

自闭症,现在叫孤独症。医生在病历上是这样写诊断的。我也觉得孤独症比较伤感。我们病房里有两个孤独症病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二十五岁。住了好几年,他们从来没有主动和医生护士说过话,医生护士给他们说话,从来也不回答,住在医院里,只做三件事,吃饭,睡觉,吃药。因为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所以给他们两个请了一个陪护,他们只听陪护的。陪护也很厉害,训练两个人捡垃圾,特别是四十岁那个,看见地上有东西就马上捡起来,撕掉,扔垃圾桶里,但是他认得钱,捡起来,就去小卖部买一样东西,吃是他最喜欢做的事。其他的,都通通撕毁。主管他的医生给他做检查,不小心把记事本掉地上了,他动作好快,捡起来,一下撕烂,扔垃圾筐里,医生想抢都来不及。骂也没用,他根本听不见。世界上,一个人的命有多苦,他就有多苦。      

他聋,哑,父母早死,还有孤独症。他根本不理这个世界,不说,不听,不知道,不思想。我们天天看见他,也只是看见。所以,我写孤独症,本想仔仔细细把他们里面的东西写出来,是什么样的病症,该如何去接近,敲开他们的脑袋和内心,绝对不可能,我自己一直到现在都好奇,但是一无所知,没法写。最多可以写的是他们的样子,胖,眼睛大,鼻子大,嘴巴大,脸大,二十多岁那个,不高兴了,我猜测是不高兴了,发出尖锐的叫声。东拉西扯这些文字,空的。

我情愿认为,孤独症就是孤独得要死。吃一顿好吃的,或者谈一次恋爱,睡一觉起来,完全好了。

疯子语录





疯子们说的话,断断续续,有些是我偷听的,有些是他们特别说给我听的。我个人觉得很无聊,写出来,或许有人喜欢看。



第一条:一女不嫁二夫。一般人也会说,但是疯子会说好几天好几年,一般人就做不到了,除非也是个疯子。

第二条:小桥流水人家,金鱼不出水面。

为何金鱼不出水面?

吃团年饭去了。

第三条:观棋不语真君子。好像是对的。

第四条:要是我父亲晚死三分钟,他的眼皮就会变成双眼皮。哈哈哈。

第五条:春节时,三个疯子对对联,一个说上联:人有悲欢离合。一个说下联:月有阴晴圆缺。第三个说横批:此事古难全。前面两个说横批不对,应该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第三个顺着说:似曾相识燕归来。前面两个又说:野火烧不尽。第三个又顺着说:春风吹又生。说说说,没完没了,我估计三个人会把唐诗宋词说得一个字不剩。

第六条:谁是世界上跳绳冠军?我姐姐。她在家里一跳成名,成为世界冠军。

第七条:我饿了,请小平同志下命令,让我回家吃饭。

第八条:提那么多东西,怎么吃得完哦。

第九条: 磨剪刀,切菜刀,磨剪刀切菜刀。唉,今天生意不好,一个也没有,只好卖佛经了。

第十条:我是最最坏的坏人,抢银行的是第二坏,请医生护士枪毙我。

第十一条:中国人都是一夫一妻,凭什么李医生一妻一妾?

第十二条:一个疯子每天都把他的幻听说给医生听。第一天,医生问说什么,他说,耳朵里一个人叫我去吃屎。你吃了没有?吃了。

第二天,医生又问,说的什么?他说,毛主席要来看我。什么时间?晚上。半夜。

第三天,医生又问说什么,他说,只是个声音,不停地给我说,测血糖的仪器叫血糖仪,测血糖的仪器叫血糖仪。医生说,我知道。

第四天,医生没时间,叫护士小情去听他的幻听。小情问他,这次说的什么,他说,我耳朵里的人叫我去耍女朋友。你去耍嘛。他叫我和医生护士耍。那你去给耳朵里的人说,这个幻听是错误的。

第十三条:那个女疯子有幻觉,尽捡些鸡毛鸭毛针啊线的。

第十四条:护士,这个瓶瓶里装的是五粮液吗?请给我输一斤。

第十五条:三乘以三等于几?等于三百二十七。那么再除以星期二呢?你猜啊,是多少?

第十六条:出大事了!出大事了!观音菩萨被绑架了!最后这个疯子满病房跑,恐慌得很,我们都去追他。



疯子语录暂时只是这些,当然以后也不会再有。

飞越疯人院





最后一次写疯子,写完了,等我干完一件大事,马上结束。

我把铁门打开,大声说,今天是十月十日,逃跑的日子,想逃跑的都逃吧。我这样大声吼,马上围过来一群疯子。皇帝说,十月十日是精神卫生日,也是国民党的国庆节。我说,其他的我不管,我定的逃跑日。基督徒说,我不信你那么好心,你试探我们的吧,我不上当,等我们刚刚跑出去,一群人大呼小叫,拼命把我们抓回来,又做电休克,关得更死。其他疯子也说,不逃,你还是把门关上,不要考验我们。我说,我是真诚的,你们逃吧,逃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我自己马上也要走。他们说,你一个精神病院的护士,有啥本事,去哪吃饭?我说,你们逃不逃,随便,我先走了。于是,我让铁门开着,说走就走,脱了衣服就走。







Table of Contents

非序,引介而已

四医院的小安

我们这儿是精神病院

踢地球

门卫老头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放风

一个丑闻

家疯和野疯

看电影

九九医院

甜蜜蜜

孤儿院的孩子姓什么

写给院长的信

李笑分和魏莺莺

找诗人小安

知识分子犹太人

几个不著名的人

很多很多匹夫

惶惑

从前

两个寡妇

来了一个驼子

门卫老头和春花死了

发明家何笔

看月亮

散伙饭

你结婚了没有

死亡还是幻觉

一封求爱信

有一天

为什么还在精神病院

大约在冬季

尼姑高小花

不要怪我

寻找心的故事

关于精神病院的说明

王少年的偷窃癖

清洁公主

请假条和感谢信

跑了一个

捐钱

论天赋

一个守门员

现在

酒疯子

赌鬼或者赌疯子

天使在胡扯

外星人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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