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儿是精神病院





小安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我们这儿是精神病院 / 小安著. -- 桂林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3.4

ISBN 978-7-5495-3456-2

Ⅰ. ①我… Ⅱ. ①小… Ⅲ. ①散文集-中国-当代Ⅳ. ①I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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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目录

非序,引介而已

四医院的小安

我们这儿是精神病院

踢地球

门卫老头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放风

一个丑闻

家疯和野疯

看电影

九九医院

甜蜜蜜

孤儿院的孩子姓什么

写给院长的信

李笑分和魏莺莺

找诗人小安

知识分子犹太人

几个不著名的人

很多很多匹夫

惶惑

从前

两个寡妇

来了一个驼子

门卫老头和春花死了

发明家何笔

看月亮

散伙饭

你结婚了没有

死亡还是幻觉

一封求爱信

有一天

为什么还在精神病院

大约在冬季

尼姑高小花

不要怪我

寻找心的故事

关于精神病院的说明

王少年的偷窃癖

清洁公主

请假条和感谢信

跑了一个

捐钱

论天赋

一个守门员

现在

酒疯子

赌鬼或者赌疯子

天使在胡扯

外星人大战

花痴或者钟情妄想

精神病院的来历

装修万里长城

大人物

不想写了

自杀

邻居婆婆

恋爱症

日记

疯子讲的故事

杀人事件

我叫郑秀生

守财人

那些人是谁?

胖娃

会魔术的人

大地震以后

飞机 鸽子 美女

科学是偶然的

疯子是怎么来到精神病院的

疯子家

苹果梨子钱

洁癖

自闭症或者孤独症

疯子语录

飞越疯人院







非序,引介而已

韩东





小安的写作是很特别的。当然,如今写作的人都觉得自己特别,都觉得特别是对自我的一种夸赞,标新立异乃是很多人自诩的值得为之努力的重大目标,有时候甚至是惟一的。但小安的特别有些不同,毫无外在的特征可言,她使用最单调的语言写着最不起眼的诗,却能够气象万千,实属奇观。

语言上的简约、清晰在部分写作者那里已是一种审美共识,但简约和清晰并不是任何人都玩得转的,实际上它的难度极大。凌空吊起一根钢索容易,你还得在上面健步如飞,还得翻跟头,玩出各种招式。长期的训练自然必要,但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颗朴素之心,镇定、机敏、家常……否则你就会跌落,只余钢缆横空飞过,像几条难看的电线。小安的特别就在于她身处某种特别的审美视域,却能做到卓尔不群。她不是一个电线制造者(和一些人不同),而是钢缆上的舞蹈家。

她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除了杰出的禀赋和一颗敏锐的诗心外,我觉得和小安的态度有关。小安的态度,简言之就是没有态度。这件事上我一直纳闷,甚至比她的诗歌更让我感到好奇。

一个写作者和当时当地的写作环境总是构成某种关系,紧密的或意识上刻意疏离的,小安二者都不是。她不是一个在功利效果上积极进取的诗人,这不说了,但也不是遗世独立的拒绝者,没有那样的愤懑也没有那样的紧张。小安似乎不生活在今天的时代,写作对她来说是另一件事,不炫耀也不害臊,当然也不是自得其乐的玩具。没人待见的时候很安详,有人鼓噪的时候不摆谱,有足够真诚而绝不阿谀的感激。不卑不亢不足以形容,自然而然也不定准确,我只能说那是一种神秘。

持各种姿态和自我感觉的诗人我见过不下几百,但从未见过像小安这样安详(在对待写作和诗人身份这件事上)实际上却难以捉摸的人。我只能理解成写诗或者写作在小安那里是一种与她的内在生命密切相关而与外在生活(包括写作生活)有遥远距离的东西。有时候远即是近,因此小安对外在的诗歌活动,对诗坛中的人或者事并无一种决绝的拒斥,迎合当然更谈不上。小安身处当代诗歌写作这件庞大的事物中,却给我以洞穿而过的飘然之感。

这样的人或者事不说绝无仅有,却也委实不多,“它”的存在就像某种标杆一样,甚至是某种道德标杆(写作者或者写作的道德)约束着我们,至少是我。一想到有小安这样的“同行”存在,你下笔做事都得谨慎着点儿。

说句比较不负责任或者绝对负责任的话,小安这样的诗人写小说肯定不会差,而且会很好,肯定会有某种特别异样而让你惊喜的东西。况且我读过小安的小说,以上的话是有双重经验作为保证的,我阅人的经验以及阅读小安小说的经验。小安这样的写作者在某种意义上是无路可逃的,也就是说她想写得差都不可能,因为她从不想写得更好。小安是典型的“跌到高处”的人,而非那种向往好因而可以更好的作家。小安就这么写着,你就这么读着,于是就有福了。

几乎所有了解小安的朋友都会劝她多写一点,可从来没有人这么劝我。这不是因为我写得多,小安写得少,而是,我不写的东西可能也会有人写出,即使写不出,那也没关系,因为并非是多么值得一写流传于世的东西。小安则不同,她不写的东西就没人会写,而那些没写出来的(包括她已经写出来的)则的确是财富,从价值的意义上说不可替代。

所以,有时候看小安我也很着急,她就像一个秉承某种将要失传的古老秘密的人,挖掘并流传下去多么重要,也甚为紧迫。多写一点是一点。

小安让我给她的小说写序,我很惶恐但也感到十分荣幸。但由于忙于杂务,此事又必须慎重以待,因此一直拖延到今天。此文的散乱、言不及义有目共睹,但为了小安的小说能顺利出版,我也就只好勉强了。时间紧迫和缺少足够的专注是我自辩的理由,还请小安及小安的读者原谅。好在这里的重点是引介小安的小说,并非听我唠叨。再强调一遍,引介而已,不敢称序。







四医院的小安

何小竹





在成都,四医院是个特殊的词汇。比如朋友间开玩笑,说某人脑子不太正常,是从四医院跑出来的。四医院,即成都市第四人民医院,一家收治精神病患者的专业医院。

诗人小安在这所医院做了近三十年的护士。前一两年,她在《南方人物周刊》开了个专栏,写她与“疯子”的故事,十分有喜感,也十分有寓意。其实,这也是她写了多年的一部书的内容,这部书她断断续续写了四五年,老是写不完。最近听说,已与一家出版社签了合同,这样一来,她似乎没理由“偷懒”了。

小安确实不算是勤奋的写作者。作为诗人,她的产量也是不高的。我们习惯于说她懒,说她在打麻将上耗费了太多的时间,而她也在面对朋友的批评时,唯唯诺诺,承认自己懒,检讨自己不该沉溺于麻将。但我们往往忽略了她是一个上着班的业余写作者,而且上班的环境有别于我们所有人。所以,细想起来,我们对小安的批评,虽说是出于好意,但也算得上是一种苛责。想想看,一个人(而且是如此敏感的诗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日复一日地工作了二十多年,她自己没变成“疯子”已经是奇迹了。

我认识小安很早,1987年,那时她是杨黎的妻子。但在见面之前,我已经在《非非》上读到了她的一组诗,很喜欢。我到成都出差时,也常在他们家蹭饭和留宿。她是一个少言寡语的安静的人,只是当她面对杨黎的时候,才变了个人,暴露出她的坏脾气。其实,这也不能全怪她,我后来与杨黎有过数年的共事,能保持好脾气那是需要十分强大的定力的,不然就疯掉了。当然现在反过来了,杨黎的脾气比我和小安都好。

小安天生是个诗人,但她又能在四医院这个地方安之若素,真是让人费解的事情。就算我能设身处地去想象她的职业生活,也想象不出这二十多年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直到断断续续读了她写的与“疯子”的那些故事,才开始有所理解。在她的笔下,“疯子”们的生活是快乐的,这种快乐也常常感染到我们的安护士。小安自己就说过,她其实喜欢与这些“疯子”待在一起,并不讨厌自己的这份工作。这是由衷的话。1998年,我接手一本周刊,把小安从四医院拉出来,短暂地做了几个月的编辑。而这几个月她所表现出来的不适应,不自在,让我也不忍心再勉强她,挽留她了。从她写的那些故事中,我感觉到,她对自己的病人是充满同情与理解的,在那样的环境里,她也才是自在的。她给我们讲过,在大地震中,就是这些“疯子”,却表现出了惊人的纪律和秩序。这不得不让我们思索,究竟“里面”的是疯子,还是我们“外面”的是疯子?

所以,无论世界怎么变化,小安永远是单纯的。因为她生活在另一个世界。这“另一个世界”从现实层面讲,就是她的工作单位,精神病院。从精神层面讲,就是她一刻也没离开过的,也是一生所寄托的诗的世界。











花和什么





花朵掉入水里

是真正的花朵

而不是一个小孩



从前

有一个女疯子

跳进落满樱花的河里

想死居然就死了







我们这儿是精神病院





我们这儿是精神病院,有一条小河,有小桥,有一个花园,是真正的花园。有些什么花呢,铁脚海棠怎么样?桃花,樱花,栀子花,花花。我爱栀子花。那一年春天,我从乡下,光着脚,翻山越岭,奔跑而来,穿过一大遍油菜花地,我走进精神病院,看见一个女人,跳进落满樱花的河里,再也没有起来,我因为不知所措,而写过一首诗。当然了,我只是一个护士,当然了,我还想写我和他们,那些疯子。

踢地球





我是坐火车来的,来结婚。

三天后,我去城西的精神病院上班,那一带全是农田,油菜花,麦子,豌豆……就在精神病院的黄色围墙外疯狂地开花,结果。春天,也是疯子们的好日子,想要怎么疯就怎么疯。我大声喊叫,摇动那个大铁门,守门的老头说着日本话把门打开一点点,他说,你的什么的干活,我笑了,我说我的刚结婚,来工作的干活。老头把门全打开,他说,姑娘,你的请吧。我跳进去,笑得花枝乱颤,不忘说一声,你的谢谢了哈。我就进了精神病院,而且听见了歌声。

原来他们在开诗歌朗诵会,在花园的中间,所有人都穿着白衣服,坐在小板凳上。一个男疯子以最大的声音唱:《爱如潮水》。他唱了两次,还想来第三次,被一个大汉拉了下去,他还在喊:护士姐姐,我爱,给我自由吧。然后他就挨了一个嘴巴。坐在下边的疯子喊:自由,你做梦去吧,你不过是一个无聊的疯子。然后又上去一个女的,美丽得不得了,她低下头,不知道自己跑上去做什么,每个人都紧张得不得了。多长时间啊,她突然高举双手跳起舞来,一个护士悄悄喊:朗诵啊,寻寻觅觅,寻寻觅觅(李清照的词)。女疯子朝护士那个方向望了望,更加疯狂地舞动起来,边舞边脱衣服。疯子们大喊:好呀,油菜花,美女呀。油菜花脱得一丝不挂的时候,按上去一群白大褂,可是,光溜溜的没有抓住,她飞快地跑掉,一下子,跳入落满樱花的河里,再也没有起来。想想啊,我多么难过,疯子们又是多么的疯。

我穿上了白衣服,和非哥、小情一样了,觉得自己是天使了。但我还是不自信,作自我介绍时就点头哈腰的,请求他们多多关照。我透过玻璃窗子,看见里边的疯子们在对我做怪相,窗子上挤满了脸。小情说:他们是来看你的,你化那么浓的妆干啥呀,又不是去相亲。我立马觉得自己错了,觉得自己从天使变成了小丑。非哥说别听她的,我带你去病房。我们就穿过一道木门,和疯子们在一起了。我听见一个三十岁的疯子对二十岁的疯子说:新来的,长得还可以。我的脸就红了。另外一个又鄙视地看我,天使算个啥,我是玉皇大帝。我只好同意他的看法,不做声。我们走了一圈,我对疯子又点头哈腰,没有办法啊,怕。哪像现在的我,反过来的。

我在想如何对付这些人,显然,这个头开得不太好。虽然今天早上六点就起床,在脸上涂涂抹抹,搞了一个小时,自己以为不错的,可是太出众,枪打出头鸟,被小情几句话就打得灰心丧气,要是有洗面奶,我立刻去把这个花脸洗掉,幸好还有一个疯子识得,我不禁回头对那个三十岁的疯子笑了笑,可是我看不见他了。玉皇大帝又想来欺负我,非哥喊:李名。立刻跑出来一个威风凛凛的人物,站在我们面前,老师?玉皇大帝不听话啊?李名过去给了玉皇大帝一脚:高老头,我们去找王母娘娘。并且对我点了点头。两个疯子去找王母娘娘。我问非哥,李名咋回事,他说一个资深疯子,原来是招待所的服务员,在我们这儿住了八年后,变成国家安全局的特工啦,本事大得很,我们只好给他一些权力,帮忙管管病人,以后你会明白的。我们走出病房,非哥锁上那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木门,我们走了出来,小情坐在那儿抽烟。把烟一圈一圈吐在玻璃窗子上,性感得不得了,我对她笑了笑。她双眼望天,又突然低头对我笑了,感觉怪怪的,非哥说:妖精。疯子们又过来了。

有一天,我终于把那个三十岁的疯子认出来了。我给每个疯子量体温,都规规矩矩地坐着,我和小情两个女人,她发药,仔细检查每个人是否把药吃下去。小情现在对我好一点了,因为我学会了抽烟。安全局的李名帮忙维持秩序,一切都好啊。只有那个三十岁的王大立不肯坐好,他从病房餐厅的这头跑到那头,一分钟也不停下,我们吼不住他,他边跑边喊,指挥这个那个。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踢足球。我说足球呢?地球啊,你没有看见吗,我把地球当足球踢呀。我说踢得动吗,他生气得,安老师,你小看我,我怎么踢不动啊,他们都没有我踢得好。他拿一团空气给我,安老师,你也来踢,锻炼嘛。我说谢谢,球太大,踢不动。他端着那团空气,我说要不你把药吃了,补充一点体力?他说好的,我听你的,小情赶快把药给他。过不了一会,他就会东倒西歪,把地球放下了。李名也会照顾好他的。

我和小情做完了事,就坐在观察室的屋子里抽烟,我也学她把烟圈吐在玻璃窗子上,但没有她妖艳。小情说,踢个,都疯死吧。她拿了一支烟给李名,后者洋洋得意,一群疯子喊,好烟,好烟。玉皇大帝独自对着窗外喊:你来呀,我等你,你不敢吧,因为你是个疯子。一上午他就这样喊。最后,李名把那支好烟给了玉皇大帝,没有道理的。

门卫老头





我刚走进大铁门,门卫老头把门打开,他说姑娘,你的,请吧。后来,他又说,姑娘,你的有一封信,他递给我,说,你的收好了啊。我笑,我的会收好的。

门卫老头说日本话,他不是日本人,从来没有去过日本,他甚至也没有见过海。他脑子里面装着的是日本话,他不说日本话又说什么话呢。是的,门卫也是一个疯子,资格比院长还老。1961年,华西医科大学的老医学生,翩翩青年,他来到这个边远的精神病院,开始也和我们一样,说的是中国话,或者四川话。他和一个又一个护士恋爱,跳舞,爱情没完没了。哦,那时的医学生,一颗新鲜的太阳,他每一秒钟都是前程远大的。

那么,有一天早上,他醒来之后,脑袋咔嚓一下,装满了日本话,甚至也装了一个日本女朋友。他用日本话对他的妈妈说:我要给夏子姑娘写一封信。他的妈妈说,天啦,你说的什么怪话,夏子又是谁?他觉得他的妈妈年老,记忆不好了,连夏子都不记得。他想,懒得给她解释。于是,他坐下来给脑子里的那个日本女孩写第一封情书。写完情书,他照常去上班,管理疯子。那些过去的恋人来找他,他态度特别粗暴,为了夏子姑娘,他甚至将一个特别喜欢他的女孩打跑了。

他一封一封给那个脑子里的日本恋人写情书,好多好多年,在他写到619封情书的时候,他就从一个精神科医生变成为精神病人了,到最后又变为门卫老头。他写的那些情书,地址全是某某市精神病院,夏子姑娘收。结果,那些情书锁在院长办公室的抽屉里,在院长偷看了几十次之后,又被作为秘密文件转到了人事科,几十年,那些也许精彩的情书就永远躺在人事科长满灰尘的档案柜里。

二十年后,门卫老头明白了自己是怎么回事,承认自己是一个疯子,大把吃药,不再写情书,也不打人,只是日本话钉死在脑子里,什么什么的,抹不去啦。他做门卫尽职尽责,已经做到弯腰驼背了。那些情书的内容,除了他和老院长,只有上帝知道了。现在,就像精神病院本身一样,在精神病院里,成了一种传说。

也许有人不过瘾,想知道那些情书写的是什么,精彩不精彩,其实我也不知道啊。我很想编造一些,开了十几次头,比如这样:亲爱的夏子,你好,我在精神病院里想你,我有一些疯子朋友,我给他们说你的事,他们说想见你,我希望你在星期六的下午三点钟,从我的身后跳出来,对他们笑一笑,说,你们好。我之所以让你在星期六出来,是因为那天上班的人少,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你。这样写如何?嘿嘿,也许这就是门卫老头自己写的。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到目前为止,我写的都是男疯子,因为我一直在男病房里待着,如果想看女疯子的故事,那要等到五年后了,五年后我才被调入女病房。一个陌生人说,快一点啊,我说着什么急呀,女疯子还没有出场呢。

我走进去的时候,听见好大的歌声。非哥和小情站在观察室的窗子前,朝里边偷看。我也去偷看,谁在唱歌啊?疯子们都躲在一边的走廊里,那对同性恋季红和鲁达抱在一起,吓得发抖。小情打开窗子朝他们喊:分开,分开!光天化日,搂搂抱抱的,太不像话了,牵牵手也就过瘾了嘛。同性恋立即分开,鲁达就牵住了季红的手。而左边空空荡荡的走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玉皇大帝,他对着这窗子外边发号施令。另一个就是神秘人物李名,他仰望天花板而高歌,身体倾斜得几乎倒下,声嘶力竭,而且只唱蒋大为的歌。大家都在等他过够了歌瘾才各自表现,踢球的,自言自语的,想死的,花痴,幻觉,妄想……通通让路,给国家安全局的人物让路。甚至我们也只好站那儿聆听。非哥说: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这样搞一回,不这样发泄,他说不定会杀人。他的确很了不起,不让自己的疯病随意蔓延,所谓久病成医了。李名已经唱到《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嗓音也破了,一般来说,这首歌他会唱两遍。小情说,演唱会马上就要结束了,这是压轴的歌。最后一个音符终于画上破烂的句号。那边玉皇大帝发号施令完毕,王母娘娘也回家了。两个疯子轻松愉快地走过来。我们呢,大家各自疯去吧。

小情大声喊:抽烟,抽烟!

放风





今天的病房里在传递一种喜悦,疯子们秘密地传递。体温也量了,药也吃得好好的,他们在等待、希望。同性恋鲁达和季红跑到观察室外好几次了,他们手牵手站在那,其他的疯子一会儿围过来,一会儿又跑开,心慌得不行。我,小情,非哥,我们三个假装不明白。小情说:他妈的,狗日的疯子,同性恋,我去整理床铺的时候,鲁达居然勾着季红的脖子起床,还撒娇呢。嗯嗯哼哼的,床单上画满了地图,全是脏东西,恶心死了。狗日的玉皇大帝就在旁边,自说自话,和什么妖魔鬼怪商量,妄图推翻李名的地盘,他个老头来当老大。李名也他妈的贱,偏偏就服这个瓜老头,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给他。非哥说:疯子啊,什么叫做疯子,没有道理,疯疯癫癫就叫疯子。我一下子笑出来:你等于什么也没说。我和小情抽了一支烟,胡乱吐着烟圈。非哥不抽烟,性格也随和,大家都喜欢他,包括疯子们。那里边,李名坐不住了,被一大群疯子围住,要求他亲自出面和我们谈判,早一点放疯子们出去。李名说:油菜花花都快开完了,非哥,放我们出去啊。他不敢和小情说,也不找我,只和好人非哥说情。我问:衣服穿整齐没有?脸洗干净了吗?那个踢足球的王大力突然冒出来回答,洗干净了,同时把脸伸过来。小情说:你才来几天啊,也想去,你个躁狂症。李名把疯子都喊过来,放风了!放风了!出去耍了。非哥打开那道薄薄的木门,一队人马就从那儿静静地走出来,同性恋紧扣双手欢天喜地走在前面,李名走在最后,然后是玉皇大帝。然后是踢足球的人,但是他没能幸运地走过那道木门,被小情拦住了。她问:你还踢足球吗?他说踢呀!踢地球吗?他说是啊,锻炼嘛。小情说,不行的,你没有改善好,去不了。总共有二十个疯子,马上就要下楼去,加入到其他疯子的行列,其中也有女疯子,这是他们兴奋的原因。可能拉拉女疯子的手,也可能偷偷亲一个。走在油菜花和麦田之间,看天看地,看干活的农民,也是幸福的。非哥在小黑板上写:油菜花,二十人。我们三个再次清点人数,确定无误。非哥在前面,小情走最后,一队人马才热热闹闹下楼去。我因为是刚来不久,没有资格做这么责任重大的事,只好留下来守庙门,看王大力踢球。

一个丑闻





他们都走了,游山玩水去了,看油菜花去了。还有燕麦,我从小喜欢的燕麦,我一看见它长在麦子旁边,就会去把它拔掉,然后扔在路边。这次,我请求小情帮我去拔燕麦,拔掉又肥又大的那一棵。小情说你有病啊!算我有病吧,个人爱好,没办法。你不想拔,就让李名去做,你在旁边监督。她和他都痛痛快快地答应了,我才不再纠缠。他们放风去了,也许会谈点情说点爱什么的,反正有男女医生,有男女疯子。

我在抽烟,吐烟圈,无聊。踢球的那个疯子也不踢了,他被大剂量的药物整垮了,不得不个人爬到床上去睡觉。但是,保管过来了,她一上班就开始东摸西搞,忙得不得了。她刚刚生完了小孩,身上到处都大,就是丰满啦。这个疯人院,女人生完小孩就得干保管的活,我也干过,长肥了,让你减一减啊。保管就是帮疯子们管理钱物的,是疯子们的财神爷,家属把疯子朝我们这里扔下,留下足够的钱和衣物,就不想回头了。保管在疯子心中是第一位的,疯子怎么疯都可以,脑子里总有一小块地方是留给保管的。

这个保管姓吴,医生疯子都叫她吴保管。病房里到处都是她的声音。她一路喊过来了。我大声说:吴保管,抽支烟啊。她笑,女人抽什么烟嘛,不要跟小情学,她是个妖精,专门害人的。她抱一摞衣服被褥,喊累。我说,坐一会儿嘛。她坐在我旁边,我们东一句,西一句乱聊,她不停地说她的宝宝,满脸幸福,我也使劲夸,不多几下就夸完了。又说疯子,又说医生护士。我问她,这里以前是不是很可怕,听说是用铁链子拴疯子。她说铁链子拴疯子,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条件差啊,又没什么有效的药物,只好那样做了,现在谁敢啦。那么刘家文医生呢,他的事是真的吗?噢,这个你也知道?我只是听小情提了一点点,不是很清楚,所以才问你。吴保管叹一口气说,刘家文,是被那叫花花的女疯子给害惨了,被花痴缠上,多倒霉,也许是幸福吧,谁知道呢,只有刘家文自己明白。什么时候的事啊?不久,七年前,我也是刚分配到这儿。唉,刘家文多帅啊,我们几个刚来的小护士都暗恋他。



吴保管说的,我们几个小护士都暗恋刘家文,他当然是个帅男人,酷得不得了,可是,一个都没有得逞。其实,吴保管长得很有个性,至少性感是不成问题,男人应该喜欢她这种类型的。我说是不是啊,老吴,你男人肯定迷恋你的。老吴就红了脸说,你个死安安,说的什么呀。但是我看得出,她很幸福。

刘家文分到医院刚好一年,还没有女朋友。女疯子花花就来了。那天是星期天,刘家文值班,他温和地接待这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她的双手被家人反绑着,不然她会随时扑向每一个她见到的男人。那天老吴也在,他们两个人给花花解开带子,试图给她穿上衣服,但是她拼命反抗,尖叫,好像他们要杀了她。她的父母漠然地站在旁边,反正早已经丢尽了脸。他们只好放弃让她穿衣服的行为。给她洗澡,把头发高高扎起。老吴说,呵呵,没法形容花花的美了,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有尤物,那就是花花了。我想,刘家文当时也这么想的,因为他的眼睛亮了,然后就一直低着头,不敢再看。花花被新的环境搞懵了,还老实,但是那双眼睛,从她进来开始,就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刘家文,那么饿,好像要把这个帅气的男人吃下去。刘家文低着头,问她的病情,有什么想法,花花说,我没有病,不是疯子,只有一个想法:男人!男人!男人!现在嘛,我就想你。刘家文不敢看她,不敢碰她,可他是医生啊,他得给她检查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心脏,身体。他深呼吸,定了定自己的心神,并且要求我必须在旁边。他一样一样地检查下去,花花开始还配合,让张嘴就张嘴,闭眼就闭眼,然后让她躺下,刘家文给他检查心脏,乳房。他的手指刚刚放上去,她就不可救药地呻吟起来,一脸淫荡,并且整个身体将刘家文抱住。刘家文突然被一个温软的身体缠上,也是呼吸急促,满面通红。



秋天啦,疯子们也不爱疯,人都变得懒懒散散的,尤其是我,不想动脑壳,上次写到女疯子花花和医生的事,她把他缠住,居然缠了这么久,有点过分了。写到色情的事,我自己都面红耳赤,不知道会色到什么程度。那么刘医生被一个温软的身体缠上,心突突突乱跳,手指像被一个东西蜇了一下,快速离开花花的乳房,检查当然没法做下去了。花花还在独自呻吟。这两个医生护士,本能地去拉花花的手和脚,想把医生解救出来,花花可能是经常遇到这种情况,愈拉劲愈大,老吴拉得不耐烦,开始骂人,锤子哟,逼哟,花花,你个骚货,花痴,想男人想疯啦,居然连医生也敢搞。刘医生不吭声,听见老吴骂人,心里却想笑,老吴你骂的什么呀。这么一来,他的心不再乱了,不管花花如何淫荡,男人毕竟有劲,三下两下,就脱离了那个温软的身体,三个人都气喘吁吁的。老吴还想骂,刘医生说,算了,算了,她毕竟是病人,骂有什么用。花花还痴痴地盯着刘医生笑。两个人走出病房,其他女疯子乱哄哄地围着花花,有一个被害妄想的要打她,因为花花一丝不挂,又美丽得惊人,认定花花勾引了她的男人。她捏紧拳头,眼里全是恨。花花哪里知道这些,她根本看不见这些人,光溜溜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刘医生躲到医生办公室写病例,因为检查没有做完,花花的体检许多处只好空着。老吴坐在观察室里,看里面的病人。女病人特别烦人,一会儿就来敲打门窗,花花来得更是频繁,她是新病人,又不懂规矩,把玻璃窗都要打破了。大声喊,医生,医生,我头痛,脚痛,心好痛。老吴不理她。她就翻来覆去地喊。更可怕的是,她后面总是跟着那个被害妄想的女人,她指着老吴说,你管不管,她偷我男人,你不管我可要打她了。这个太严重,老吴可不敢不管。她没有办法再保护刘医生了,只好去请他出来,再次给花花做检查。这一次,他们把花花关进单人间,用约束带将她双手双脚捆起来,花花也不怎么反抗,以为有什么好事呢。刘医生可以放开胆子检查啦。他问花花哪里不好,花花说到处都不舒服,你摸摸就舒服了。刘医生从头开始摸起走,到心,乳房,肚皮,大腿,小腿,脚。越到下面,她就越呻吟得厉害,身体扭来扭去,刘医生看着这个精致的身体,听她浪声浪语地喊叫,心又突突乱跳,并且身体也有了反应。他怕被老吴看破,匆匆忙忙检查完毕,离开病房。老吴锁上单人间,威吓花花说,不准再叫了,再叫,关你十天半月。她走出来,看见被害妄想开心地对她笑。老吴心里骂,狗日的疯婆子,脑子里想精想怪的。那天,老吴下班时,花花一直在喊叫,刘医生进出病房不下十次,给花花检查这里那里,后来几次老吴也不需要在旁边,因为花花捆着的,不麻烦。开始,刘医生还抱怨说花花好烦,时间都浪费在她身上了,病历也写不完。后来他却和老吴一起守在观察室,花花一叫,他就冲进去,出来脸红红的。刘医生一进去,被害妄想就去偷看,心里嫉妒得要命,她跑过来对老吴说,花花好舒服,刘医生摸她乳房了。老吴不理她,她又去偷看,然后跑过来说,刘医生在摸花花的逼了,他摸了好久啊,你听嘛花花叫得好舒服。她偷我男人,又偷刘医生,她是白骨精。老吴大声呵斥被害妄想,让她闭上嘴巴,滚一边去。她是听见花花呻吟,也没有多想,认为那是花痴的正常表现。刘医生走出来,也不说什么,仍然守在观察室里,表情很兴奋或幸福。老吴以为刘医生是为了她,特高兴陪在她身边,心里甜蜜得不行。她下班回家后,还一直想着刘医生呢。

轮休了三天,老吴去上班时,医院像炸开了锅,到处都是扎堆的人,叽叽喳喳,他们争着把一个惊天动地的坏消息说给老吴听:昨天晚上,刘家文强奸花花,被公安局抓走了。老吴一听,脚就软了,同时眼泪也流下来。她喊:天哪,天哪,花花终于把他给害了。

家疯和野疯





我在精神病院待得太久,很热爱疯子,在街上看见一个疯子,都觉得亲切,不像一般人,能躲多远是多远。我觉得,住在我们医院的疯子,真是幸福,有吃有穿,还经常提意见,饭不好啦,衣服不时髦。甚至说这个那个护士不好看,影响他的视线。他们现在的地位很高,知道自己是上帝,我们是仆人,一个疯子说,仆人就应该为上帝服务。他走路都歪歪扭扭的,我说,狗屁,我也是疯子,待得太久,我被传染了。疯病是会传染的,我这样说,他们就高兴,大家平起平坐了。而且,他们什么都不做,地位似乎还要高一些。这是我们那儿的疯子,我称他们为家疯。

野疯呢,就是在街上流浪,脏兮兮,哈戳戳 [1] 的,自己对自己说话,一般人见了敬而远之的那种,你看见他傻笑,那是因为他饿,在讨好你,给他一点吃的。当然,你不明白,以为他会伤害你。我每次看见这样的疯子总是会给他们一些吃的,卤鸡,卤鸭什么的,我还可以和他或她对一会儿话,搞清楚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喜欢什么。我这样说,不是我有多么好,多么善良,是因为我不怕他们。我想,你们是怕的吧。很多疯子,思维都是清醒的,完全可以交流。

还有一种野疯,是关在家里,用铁链子锁着,家人觉得丢脸,想尽方法不让别人知道,结果大家都烦得要死。总之呢,到了我们那儿的就是家疯,之外的就是野疯。就像一个孤儿,只有进了孤儿院,他才去对了地方,不然会多么可怜。我也是多么可怜,在疯人院待久了,想法是这么简单。

[1] 四川方言,即傻乎乎。

看电影





这次有我去了,去看电影,带领疯子们。我看见护士长手里拿着一个名单,那上面有我的名字,有非哥和小情,还有疯子们。这是中秋节的前一天,经过院长、副院长、数也数不清的科长、主任反复研究,为了让疯子们不因为思念而随便犯病,决定带他们去看一次电影。当然,也做了非常周密的排兵布阵,人员安排更是精挑细选,目的是不出一丁点差错。小情和非哥倒无所谓,他们经常出去放风,在田间地头和疯子们唱歌,游荡,好耍惯了。我可是第一次出去,很荣幸,而且激动,我搓着手反复说,终于可以去了,好高兴,好高兴。小情看不惯我那样子说,你太贱了,带个疯子出去耍,激动什么啊。她说什么,我才不管呢,激动自己的。我们照着名单,点好了该去的疯子,他们一个个表情平静地走出来,李名,高老头,同性恋等等,十二个疯子。本来王大力是有资格去的,但是他真的变正常了,她老婆来接他出院,那可比看一次电影高级,按照疯子的说法,是解放了。纷纷祝贺他,并且握手。

一群人下楼去和其他疯子会合,悄悄咪咪 [1] 的。小情说,狗日的,一个个,明明高兴得要死,却装得很平静的样子,生怕不小心露出马脚,去不成了。特别是李名,走在前面,正经得不得了,一副国安局的表情。我刚好相反,满面春风,好像去吃喜酒。我们站在桥上,其他病房的医生护士和疯子也来了。小情指着一个秀气的护士说,非哥的老婆。呵呵,蛮般配的。那女子朝我笑笑,我回敬了一个更甜的笑。愉快,真是愉快。在一群女疯子中,我一眼就认出了花花,她眼睛看着地上,良家妇女的样子,胖,而且眼睛是肿的,那个有着惊人的美的女疯子花花不见了,瞧,我们把她医的,又笨又呆,虽然还是漂亮,感觉上却很丑。为她而坐牢的刘家文医生,看见她这样,不知道如何心疼难过啊。

看电影去啰!疯子李名大声喊。我们就真的出发了。过了小桥,小河,一道铁门,二道铁门,经过门卫老头的小屋,他正在自己对自己说话呢,看也没有看我们一眼,面前一个孤零零的小火炉。然后我们就离开他,医院黄色的围墙朝后面退去,疯子们一下子走进自由自在的天地中。我听见啪啪啪,呼呼呼,肋骨打开的声音,肺张开的声音,他们张大嘴巴,把身体里的脏东西吐出来,使劲吐,一团一团的脏东西,在空气中跑来跑去,最后就落入那些看热闹的人的身体里边去了。谁叫他们以为看疯子好耍呢,一会儿,我们看电影去了,他们就带着疯子的情绪回家,回去乱发脾气,还高兴得不得了哟。

抽烟啊。小情在抽烟,男医生在抽烟,我在抽烟,疯子们也抽烟,非哥和他老婆不抽,但是他们没有手牵手,是男疯子的手牵着女疯子,他们兴奋啊,碰碰肩,碰碰脸什么的,我们看见了,假装没有看见,让他们高兴一次吧。

我们这队人马抽着烟,牵着手,就走入了灯光明亮的红光电影院,它是专门为疯子们而明亮的。如此明亮,我们甚至可以看得见疯子瞳孔里的变化,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处理掉,比如妄想逃跑什么的。现在嘛,到处都是医生护士的声音,这个病区,那个病区,男疯子,女疯子,分开,分开!刚刚有点温暖感觉的手又回到各自的身边。他们除了自言自语,就只好服从。男疯子一排,女疯子一排。我们是一群便衣警察,散落在他们四周,插上翅膀也难逃了。然后他们安静,然后音乐响起,巨大的屏幕上跳出来一些女人,男人,房子,古代,现在。他们在上面哭,笑,疯子一样跳来跳去。但是因为太亮,他们变得淡淡的,像个影子,挂在上面。疯子好像很认真啊,居然忘了自言自语,那个超越时空的爱情,以及漂亮性感的巩俐,把疯子们给镇住了,他们搞不明白那东西,又想去搞明白,又摇头叹气的。那对同性恋,鲁达和季红,简直是要抱在一起了,不过瞬间又分开,还算懂事。不用我们操心。 这个电影,名字叫《古今大战秦俑情》。名字都够他们想半天,巩俐倒是熟脸,报纸上经常见面,所以,疯子还是高兴。然后就看完了。我们这队奇形怪状的人马,离开那个很明亮的电影院,又走到光天化日之下,开始兴奋,躁动,手牵手。花花唱歌了,电影里的歌,她那样子,似乎要变回去啦,再次成为一个妖精。

[1] 四川方言,即悄悄地。

九九医院





那天我独自逛街,在一家小店试衣服,听见老板娘对另一个妖艳的女人说,小方她得意什么嘛,天天打扮得怪模怪样,化着一张花脸,鬼样,只怕是精神病院围墙垮了,跑出来的。我看着她们,很认真地说,没有啊,我们那里的围墙没有垮,疯子跑出来,那可是天大的事。两个女人无语,都盯着我看,想笑,没敢笑出声,那表情又的确是在笑。我身上穿着她们的衣服,问怎么卖,老板娘说不卖不卖,今天送衣服。我说白眉白眼地送什么,不要。我离开,两个女人在身后跳起跳起笑,哎呀,真的有一个跑出来了。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干的傻事。因为,我丈夫那些写字的朋友们听说我在精神病院工作,每个都说好好好。我去了也觉得自在,以为真是好。有一次,我和一个女朋友参加一个聚会,人家问在什么地方做事,她在学校,我在医院,又问哪个医院,女朋友说不好意思说,我生气,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在九九医院。人家出于礼貌没笑,那表情的确是怪怪的。

后来我搞懂了,这个城市的人一生下来,就自然晓得九九医院是好笑和怪异的代名词。他们常常爱说的神经病,其实不是我们那里的人,精神病才是,不过这个口头禅,我想全世界通用,甚至一个疯子也经常骂另一个疯子,你简直是神经病。嘿嘿,他们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好笑的还多。比如国庆节我们去参加卫生局的歌唱比赛,前边都好好的,到了九九医院这里精彩了,报幕的说下面是九九医院演唱。我们打着红脸蛋很友好地站那儿,指挥刚刚把两只手举起来,下面就哄堂大笑。







我们遵照院长的指示,不管人家怎么笑,唱我们的,而且特别卖力,结果把《歌唱祖国》整得饱满而且充满激情,在笑声中,我们为院长搞了个一等奖。

院长土里土气,他从乡下走上来,肩上扛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大奖杯,我们在后面跟着,嘴巴还没有合拢。我们还想唱,他说唱吧,唱吧,我们就大声唱:



九九医院 

九十九医院

围墙垮了

疯子来了

大门关上

二门也关上



我们一路唱着歌,穿过大街小巷,走回精神病院。院长命令,把大门关上,让疯子们排队,继续唱。

甜蜜蜜





丽九是另外一个疯子,小情和非哥都不认识她,院长也不知道。她不住在医院里,其实她住在哪里,我也不晓得。就算她住在我心里吧。上次喝酒,有个从重庆来的人说,丽九跳河死了,那条河叫青衣江,那么现在,她应该住在青衣江里,她终于从我的心里搬出来了。青衣江当然更好,而且还可以一路唱着歌,跑到大海里去,变成一条美人鱼什么的。

很多疯子都喜欢唱歌,来表达自己疯的情绪,一个住在医院对面的女人,春天来了就坐在阳台上没日没夜地唱,她唱邓丽君的歌,温柔得要命,经过阳台下的人总会停下来,让自己牵肠挂肚一下。她的儿子,在春天快结束的时候,送她到我们医院里来,她唱着《甜蜜蜜》来的,吃了这个药,又吃那个药,没完没了地吃,睡。有一天,她睡醒了,很苦恼地对我说:安安,你看啊,这个药,它不要我唱歌,却让我长乳房,这样,疯了一般地长,我的乳房可怎么办啊。她摸着自己的乳房,那里确实很满。是啊,不唱歌,就长乳房,疯了,总是有疯了的事情。但是,不长乳房又去干什么。丽九也是这样开始的。

我们要去歌乐山耍,八个女兵,招摇过市去歌乐山,我们在歌乐山等到天黑,看重庆两江的万家灯火。八个女孩,吃花生,瓜子,水果糖,对山下的灯火指指点点,说丽九漂亮,又骂她丰满,丽九面若桃花,她兴奋得要跳到长江里去。老大说,唱歌吧,丽九唱你的歌。她唱《甜蜜蜜》,唱邓丽君。再来一次,那么好听,老幺说。老幺就是我。丽九唱歌,我们对着山下大喊,吃花生水果糖。我们嘻嘻哈哈下山去,丽九还在唱,我们把灯火走完了,睡在床上,她也没有停下,老大睡着之前说:唱上瘾了,甜蜜蜜。

天亮了,到处都是她的歌声,甜蜜蜜,甜蜜蜜。头发里衣服里,地板上。我坐上火车,歌声跟着我,唱到成都来,二十年,甜得要命。







孤儿院的孩子姓什么





朋友是个高个儿,某天她来看我,我们在护士观察室里聊天,被胖妹看见了,她要求我朋友给一支烟,要求当然满足了,然后她问:朋友,你个子好高啊,你是修电灯的吗?朋友说不是。为什么是修电灯的?胖妹不说话了,立刻走掉。朋友又问我,她怎么觉得我是修电灯的?你们这里修电灯的个子高吗?我说不是,是电工站的那个凳子很高。朋友笑了,她把我看成高凳了,好耍。

而另一天,我的矮个朋友来看我,胖妹又要求一支烟抽,要求没有被满足,因为矮个朋友不抽烟。胖妹仍然问:美女,你是除杂草的吗?朋友说不是,为什么是除杂草的? 胖妹不说话,还是立刻走掉。朋友问我,你们这里除杂草的漂亮吗?我说她正在花园里除杂草,我带你去看吧。那个女人终年头上都戴一个红帕子,正在找杂草呢,朋友说漂亮什么呀,又矮又丑,疯子讽刺我嘛。我说,疯子也幽默。

胖妹不喜欢小情,她给我说,安安,我想要过年了,叫小情护士给我一千块钱压岁钱,小情护士说,我还想哪个给我一千块压岁钱呢,你在做梦吧。胖妹很生气,不给就不给吧,你脾气那么怪,难怪要家庭分裂。小情护士说,我家庭分裂,可是我精神没有分裂嘛。小情护士骂我精神分裂,我没有病,是来玩的。我安慰她,你是来玩的,玩了八年了。

胖妹说,我不胖,叫我瘦妹,叫我魏莺莺。她的确叫魏莺莺,她特别爱提问题,不喜欢回答问题,不喜欢自言自语。她说:安安,孤儿院的孩子姓什么?我说姓中。她望着天空说,错!他们姓天,因为他们正从天生下来呢,你看,他们成群结队从天生下来了,他们好幸福。我说孤儿没有你幸福,你有父母,有我们。她又不说了,掉头走开。我问小情和非哥,孤儿院的孩子姓什么?他们跑开,我追着他们问,孤儿院的孩子姓什么?他们说疯子,疯子来了。

我回家,问我的儿子,你知道吗,孤儿院的孩子姓什么?儿子说,这个问题你难不倒我,我们学校就有孤儿,他们都姓党。我说,外国孤儿呢?儿子说你好无聊,外国那么多党,姓哪个啊。我说姓天,外国孤儿姓天。

写给院长的信





昨天,一女病人让我转交给院长一封信,有四份,我如实交给院长,但私自复印了一份,如你看到的,我喜欢这些东西,完全没有改动。



尊敬的院长:

您好!       

请看四份材料。

第一份

我是十五病区女病人,是1988年3月11号由丝绸厂医务室,路科长派汽车和医生送我住第一次院,当时是一位男医生说我不能住院,是我说我已经肺部着疼,不能回二十四个平方的瓦房,屋子上空全是烟子,我拿着父亲李容,李灰明,李青海,李梦影(都是我父亲的名字)的年谱,军事博物馆送给我叶挺十四人合影照片,还有省博物馆给我的人民公园花园九人合影照片,是四川省地下党负责人的合影照片。在医院十五病区吉主任,护士长魏鱼,我白天发现,医院外面在打桩,下午发现有人在安装露天坝电影,挂着两个大白布,我在一个可以站的窗口,从开始演到演完,我看完时,说了一句话我就睡着了,第二天家属在议论,大门上闹热得很,都在追问医院收了什么人,会演了一个晚上的露天电影,有八个外国小朋友,在铁栏外看着我,后来在大电影的另一边,也是外国小朋友对称地站着看我。

后来我在第一精神病院突然生病,该医院又关闭了对面一个小医院,院长办公室改成我与另外一个老年女病人住,并且将全部女病人都调到一块,才改变了男女混住的情况。周院长女的,到我病房说三环路已经动工。当时一位川医的医生,给我开了八味营养药,是该医院营养药最多的一位。    

2008年,我在北京档案馆,办理我父亲李容,李灰明,李青海,李梦影的冤案,红卫兵在破四旧时,十二中同学将我父亲的历史照片,交北京国务院信访处理,父亲等了十年,结果周恩来总理病逝,父亲白天上吊,被租我李家房子的许师傅尽力解救,父亲活过来的第一句话,“我一生以周恩来为表率,严格要求自己,烟酒茶都不沾。”父亲保存了与周恩来站在正中的照片,保存了叶挺独立团的合影,父亲与周士弟团长站在第一排,林彪站在最后一排角角上。父亲指挥独立团北伐三次大战,八一南昌起义,独立团扩大成二十四师和二十五师,现书已经印出来了,只差一人,二十四师的党代表,北京档案馆的小吴,电话010-62626262,08年8月4日上午,给家中打来电话,要求办省委检查函,黎北根不准我办理,将我的资料藏了,我又拉肚子,人不好才到九九医院,要求九九医院用现代化的检查办法,判断我有没有病,院长说:“去楼上办公室办理,不行明天找我。”结果办公室说,“你不好,是住我院,还是其他医院。”我同意住九九医院,我想身体好点再说,现一住就是三个月。

十五病区的王主任,医生丛博,我一提停药,就早晚加药,吃了药就口干舌燥,眼睛睁不开,腿就拖不动,右脚是人工骨头,每晚发麻,其怪的事,不告诉我,就奇怪的电疗,使我写东西困难,丛博反说,忘掉过去才好,本来我满脑的过去,现在什么也没有,丛博还要我有严重的病情才停药,我成了试样品。

我已经告诉老黎,我要出院,过完春节找有关同志,要一份材料,小吴说了,有了材料才有条件查找。我给老黎说,找到照片,直接交给军事博物馆,震惊全球。找不到,可以画出三人相,九人像,可以找红卫兵来画,我大弟说过,要震惊全球。希望院长关心一下,我要克服困难力争长寿!

此致,敬礼!

李笑分  68岁



第二份  求救



我要求院长给我做证明,我一生没有得过精神分裂症,不该吃九九医院的药。我四十六岁时,在川医拿到躁郁症这个病,更加错了,还不如精神分裂症。我经常到北京,回成都后,我爱人黎北根和邻居,空气污染整我,二十四平方米的瓦房,烟雾在我四周不散。肺疼啊。

我现在住九九医院,因为不想连累姊妹,和年轻男病人交朋友,久病成医了。我天天去护理他们。爱人黎北根不给我零花钱,他还做怪相,说自己是周扒皮。我成了高玉宝,受他的迫害。请院长打开大门让我走出去。

此致,敬礼

求救人  李笑分  68岁

                

第三份  誓言  

       

我父亲李容,李灰明,李青海,李梦影,1906-1976年,七十岁去世,他是全国人民要找的,中国地下党的领袖人物,叶挺二十四师的党代表。我是他亲自接生的大女儿。我希望活着,在我有生之年将我个人经历写成一部新红楼梦,将全国人民反贪污腐败的胜利写成第三部水浒传。我要当昭觉寺的千手观音,为全人类贡献爱,女人多生儿子,早日实现共产主义。



李笑分早上四点在十五病区

李笑分和魏莺莺





来了一个新护士,我们站在电休室门口聊天,她叫高音。她说,我看不出来魏莺莺有病呢,没有幻觉,没有妄想,不打人,也不乱来。我说,我也看不出来,但是她就有病,医生的诊断是“双向情感障碍”。我聊一下,忍不住看高音的脸,粉嘟嘟的,画了很浓的眼影。想起十几年前,我刚来时,这样画了一下脸,被小情奚落,被疯子追着看,倒觉得好耍,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所谓双向情感障碍,就是昨天还抑郁,感觉生不如死,今天突然就高兴得不得了,生活美好得要飞起来。其实,我自己经常也有这种感觉,可能我在疯人院待久了,大脑有了抵抗力,所以没有疯掉。哎呀,我对一个新来的小护士胡言乱语什么。

电休室是一排平房,里面是全医院最疯的疯子。旁边有一个大花园,有漂亮的花草树木,疯子们平时就在那里放风,男男女女,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我看见魏莺莺从一棵高大的白果树下跑过来,远远地大喊,安安,安安,好好哟。高音很懂地说,她今天是躁狂症,她已经躁狂一个星期了。魏莺莺嘴里叼着一支烟,安安,你那么漂亮善良,给我点一下烟吧。我摸出打火机,给她点上火,她吐出一个烟圈,对高音说,新来的,你没有我好看哦。高音赶紧说,是是是,你最好看。魏莺莺就扭着她的胖身体,朝一个来探视疯子的男人走去,他提了一袋好吃的,和李笑分坐在一起。魏莺莺说,哥哥,你好好哟。那个男人起码六十多岁了,魏莺莺真够躁狂的,喊人家哥哥。李笑分骂,滚开,不要脸,我知道你是谁,王雪花,你这个破鞋,居然伪装成一个胖女孩,跑到医院里头来搞我男人,太过分啦。李笑分朝我们喊,医生,医生,把她拖走啊,她到处抢我男人,我要被她整疯了。胖妹没有搞懂,站在男人面前,盯着人家的吃的,还说,哥哥,给妹妹吃一点吧,不然,妹妹要哭的哟。男人抗拒不了,给她一个苹果,魏莺莺看也不看李笑分一眼,吃着苹果跑开。李笑分骂自己男人太坏了。她走过来对我说,安医生,我给你的信交给院长了吗,还要加一笔,我男人和王雪花跑到医院里乱搞,让院长加强管理,太不像话了,这简直和疯人院一样。

找诗人小安





在花园里转来转去的不仅仅是疯子,我们也必须那样干,不然时间怎么打发掉。经常胡乱甩腿甩胳膊,动作之大,还旁若无人地练瑜伽,唱歌,跳舞,哈哈,啊啊啊地大喊。疯子们觉得那样好,对呀对呀,干什么都很正常。他们自己对自己说话,好多天了,一个女人,她天天骂三妹,骂得大发脾气,但是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指挥她,她必须骂三妹。小情说,你知道三妹是谁吗,我说她骂得乱七八糟的,我如何明白。三妹就是她自己,她从入院到现在,一直在骂自己,而且她晓得在骂自己,可是停不下来,你看她的表情,又痛苦又愤怒。听嘛,听嘛,那许许多多的声音,耳朵里的声音,他们没有办法赶走,只好和它对话,听它的命令,死就死,活就活。我听一个喜欢画画的男疯子说,耳朵里真的没有声音了,他会惊慌,会拼命去找,希望那个声音回来,陪着自己。它就在我身体里和我对话,感觉很舒服。他说,护士,当你把那个命中注定要陪伴你的声音又找回来的时候,你就被认为疯掉了。这话像一个疯子说的么?

不过我们的院长有时候也会自言自语,他喜欢文学,经常爱说结果不言而喻之类的话。他经过疯子们放风的地方,互相举手打招呼,嗨,院长好,他很愉快,看见脚下一丛海棠花,开得孤孤单单的,他对自己说,路边的野花不要采。疯子们都笑了,院长说歌词干什么,有点意思哈。小情值夜班时,接到120急救电话,一个男人的声音找诗人小安,她问他,小安是谁?他说不知道,找诗人小安。小情挂掉电话,他又打来,找诗人小安。小情问他小安在哪,他还说不知道,找诗人小安。这个找诗人小安的电话,从半夜一直断断续续打到天亮,几乎把她整崩溃。我们的护士长说,安安,是不是你哟,你不写诗吗。我说,也许吧,那么,疯子找我干嘛呢,我耳朵里可没有什么声音。

知识分子犹太人





有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的手,朝精神病院走来了。最先看见女人的是玉皇大帝,他天天站在朝花园的那个窗户边,接听天上的消息。也许,李名也看见了,他也爱在窗户旁,他等待的是中央的指示,这几天李名有点急,因为他上个星期就给我说了,有一个粮食局长的位子,马上就空出来,他希望给我,他说这个很实惠,什么时候也不会饿肚子,李名是经历过自然灾害的,他明白吃饭的重要。我说好嘛,虽然我心里非常希望当个人事局的局长,把我们医院所有人包括院长都折腾一下。李名说,既然中央这样安排,肯定有它的道理,安老师天生就不是当人事局长的材料,他说,你不够狡猾。这样说,他自己都笑了。我就老想我为什么不狡猾,狡猾是可以学会的吗?有没有一个狡猾学校,如果有,交天大的学费我也会去学习,而且让我儿子也去。

李名天天用耳朵接收中央的指示,似乎什么都没有,过去一个星期了,我的任命仍然没有下来,他看见我,也拐个弯走去。应该说,他比玉皇大帝还急,站在窗户旁的时候更多,更久。所以,我认为,最先看见女人和小孩的也是他,但是他没有开腔,他心里想,犹太人的外国女人和小孩,终于来看他了。然后玉皇大帝也看见了,他大声喊,医生,护士,犹太人的女人来看他了。玉皇大帝在病房里跑来跑去,把这个消息传到每一个角落,小情,非哥,我,还有吴保管,我们听到这个消息,也忙得团团转,那个女人已经走上楼梯了,马上就会进入我们的客厅,我们简直是一无所有,情急之下,吴保管折了两朵纸花,放在花瓶里,冒充鲜花,又叫清洁工把沙发再打扫一次。小情说,哎呀,没有咖啡呀,没有玻璃杯,非哥说不急,我们以茶待客,这也是我们精神病院的传统,外国人也会尊重的,再说,不就是犹太人妄想的老婆嘛,她只是现身了,万不得已,我们还可使用药物、电休克之手段,将她打回原形,让她依然不存在。我们拍掌,在关键时候,还是非哥厉害,是呀,我们是干什么的?精神病院的护士。那么,让老吴去叫犹太人吧。

睡在床上的犹太人,他正非常愉快地看天花板上护士长那张漂亮的脸,他说下来,那张脸就下来了,落在他的旁边,他再进一步想什么,那张脸不干了,生气,大声骂他,然后消失不见。每次都这样,他痛苦得不行,对护士长说,你让我爱你,又不让我得到你,你把我整疯了,我一个知识分子,犹太人,读过萨特,尼采,卢梭,不过我不喜欢尼采,他居然敢说上帝死了,我可是上帝的儿子,还有西蒙·波伏瓦,萨特的老婆,写《第二性》,法国,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存在主义。我是成都高等师范学校毕业的,我知道那么多,多么优秀啊,多么高贵啊。一个犹太人,上帝的儿子,老婆孩子在大使馆里,说英语。我却为了你,天天待在疯人院里,和这些下等人在一起,你太残忍了,狐狸精哦狐狸精。漂亮的护士长她笑一笑说,你个妄想狂,你那个金发老婆来看你啦,走吧,让我们见识一下你妄想中的女人,她此刻正坐在我们的客厅里喝茶,说英语呢。犹太人从床上跳起来说,她来了,我的脑袋却空了。

几个不著名的人





在我们这儿有了得的人,也有默默无闻的疯子,像李名,高老头,花花,犹太人,包括死去的大学教授何笔等一大批疯子都不可小视。其他人等,无非就是一个吃喝拉撒、爱骚扰家人的疯子,在医院里一住就是三五年。其中,有一个叫魏雨,一个叫盖天,一个女的是李弯弯。



盖天



盖天来得不同凡响,五花大绑,被十几个人推拉着。那十几个人,有他的妻子,同事,邻居,能够喊来的都来了,就这样,送到医院里来也十分的不容易。你看盖天,大个子,有一米九十吧,虽然被五花大绑了,还气宇不凡的,老远就听见他吵吵嚷嚷,大声骂:骗子,你们这些骗子,把我的女儿交出来,不然,我吃了你们。瞪着一双牛眼睛到处寻找。看他那架式,我们只好全体出动接待他。非哥打头阵,然后是医生张昭,老吴,她手上抱着一摞干净的衣服,小情,我。非哥温和地说,莫激动,莫激动,我们也说,莫激动,莫激动。先坐下来,测个血压,体温,换上干净衣服,喝杯水,你就舒服了。盖天好像也想舒服一下,温顺地坐下来,我们悬着的心才放下。非哥说,我给你解掉绳索,你不要乱来,我和小情也帮忙,解除他身上的七八根绳子,和他一起来的十几个人,惊奇地看着我们,好像在看魔术表演,居然不费什么力气就搞定了这个大个子。

盖天还找女儿。小情问女儿在哪,妻子回答在下面花园里,没让上来。快去叫来呀,小情的话刚说完,大个子就发作了,推开非哥,和非哥后面的我们,然后桌子,板凳,全都倒在地上,我们的茶杯,书,办公用具满天飞,非哥和医生张昭在那儿抵挡。盖天还不过瘾,双手去搬那扇铁门,大喊,起来!没人能够挡得住他。我听见小情喊,快跑,不然小命不保,我跟在她后面拼命地跑,我们两个一口气跑到女厕所里,把自己反锁在里面。我说,我们这样逃跑是不是太无耻了,小情说,我们是女人,留在那里也只是添麻烦,我说,人家老吴也是女人,怎么没有逃跑,我们还是出去吧,我心里好过意不去。小情说,你想被打得头破血流,做英雄啊。那也不是,我不喜欢英雄,但我们不该丢下非哥他们,凭什么别人就该送死,我们来偷生?良心不安啊。小情说,好好好,让我抽一支烟再出去。我毛了,这个时候,抽个锤子烟,等你抽完烟,说不定死几个人摆起了,走走走,出去出去。我打开厕所门,推着小情出来,外面居然没有动静,小情害怕了,安安,是不是有人已经牺牲了,非哥?老吴?

天啦,我成千古罪人了。小情走路都不稳当,我拉着她,不会那么严重吧,那么多人,盖天家里那十几个人也不会袖手旁观的,我们两个做贼心虚的人这样回到当初逃跑的地方,一切比原来好,一切比我们想象的好上十几倍,盖天一只手牵着一个像叫花子一样的小女孩的手,一只手臂挽起来,非哥给他测血压。我说,嗨!纯粹没话找话,老吴问,刚才那里去了?我说厕所,我们上厕所去,小情那个了。这样撒谎,我的脸不能不红。老吴很理解那个的意思,她说,来看看这个女孩儿,我们的救命稻草。我们还没有开口,那女孩说,我叫盖地,我爸爸叫盖天,他不是疯子。盖天穿着一身崭新的病人服,对女儿说,我是疯子,这里是疯人院,我要待几天,你是个乖乖的小孩,回去乖乖地听妈妈的话,哈。女孩拼命点头,头发,衣服,是个小叫花子打扮,我看盖天的老婆倒收拾得整整齐齐,三十不到吧。那十几个人,几乎是哑巴,也不敢随便说话,怕一开口,又惹着盖天的毛病上。非哥给检查完毕,老婆又交代一些话,一些钱物,盖天就松开握着女儿的那一只手,被送进那一道木门里边,和他的病人朋友在一起,李名等好几个疯子迎接他,带到指定的床位去,玉皇大帝说,大个子,你是托塔天王啊,盖天点头,那你以后保护我,盖天又点头,那以后,玉皇大帝随便什么事,盖天真的帮着摆平,当然啦,医生护士惹不得,那个麻烦比什么都大。

盖天自进入病房,好像就正常了。从不打人,本来打人是他住院的首要罪状,打领导,打老婆,而且打得狠。现在,他一天比一天温和,除了看见长胖,他几乎默默无闻,他的老婆去了广州,一个星期一次,他的像叫花子的妈妈,像叫花子的女儿,和一只土狗,来医院看他,那个时候,我们大声喊他的名字,他高大的样子才重新回到我们的视线里,有时他亲一下盖地,亲一下妈妈,看上去动作很笨,实际上温柔。其他时间,他吃药,吃很多饭,没有什么,就是长胖,长很胖。



李弯弯



李弯弯长得一般,性格一般,有话说个不停,没有话就一句也不说。她是精神病院的常客,有时三年来一次,有时两年来一次,也有时一年来两次,她开心或不开心都经常跑来,在医院的大门边探头探脑,门卫老头在世的时候放她进来,与其他疯子亲热亲热,现在门卫老头上天堂去了,另一个女门卫很严厉,甚至歧视精神病人,她又是火眼金睛,只要住过院的病人,从她眼皮下经过,没有不认识的,所以,不管李弯弯如何化妆打扮,说普通话,说广东话,说英语,完全没用,总会被女门卫识破伪装,痛骂回去,李弯弯绝望了,要做个正常人太困难,回去过不了多久就会犯病,被送来住院。

李弯弯翻 [1] 了病,每次都是那个问题,跑去找前夫,请前夫喝酒吃饭,把全部的钱给前夫,说话滔滔不绝,天上地下,思想停不下来,白天黑夜地说呀说呀,开始她的前夫没有搞懂,觉得有吃有喝有钱,还安逸,而且夫妻一场,感情多多少少总是有的,三次五次下来,前夫知道厉害,一看见李弯弯满面笑容来找他,赶紧打120,不到半个小时,李弯弯就住在我们医院的一个病床上,她从不反抗,好像她搞这一切,就是为了再次走进精神病院,一进来她就自在了,觉得去找前夫的事很可笑。她在医院里有一个老相好,是个酒疯子,喝酒喝成精神病了,四年没有出去,家里人坚决不接,他喝一两半两酒都会疯,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看每个人都要害他,为了保护自己,他打完母亲打父亲,打妻子女儿,每个亲人被他打得伤心,绝望,送进医院就不管了。这两个疯子正好谈起恋爱,放风的时候,亲热地坐在一起,李弯弯很贤惠,酒疯子长得帅,她喜欢得不行,买烟,买可乐,酒疯子在医院没有酒喝,每天喝几瓶可乐,解解酒瘾。他们那个爱情也很平淡,酒疯子话少,李弯弯说什么他只是听着,恋爱好几年,该说的都说了,不过有一次他们还是说到谈婚论嫁的问题,当然是李弯弯提起来的,她觉得差不多了,该结婚,见见她和他的家人,住到他的家里去,酒疯子说随便,你想结就结吧,李弯弯有点生气,说,怎么是我想结,是我们两个人啊,酒疯子不说话,也不生气。过一天,他们又忘了结婚的事,还是那样的相处。抽支烟,两个人吞云吐雾,看其他的疯子玩耍。

李弯弯,今年三十五岁的李弯弯,她想在精神病院里来过正常人的生活,恋爱,结婚,过日子,其他的疯子是她的朋友,同事,邻居,亲戚,外面的那个社会,她没法应对,搞得乱七八糟。她问,多次地问,能不能在医院里安一个家?每一个白衣天使都说,不行!



魏雨



几个男女站在桥上抽烟,传播小道消息,说这个那个的坏话,也有人用眼睛来谈情说爱,比如,医生张某某和护士李某某,他们肯定有问题。小情说,他们在偷情哦,偷就偷吧,最好不要正大光明,搞得尽人皆知,乌烟瘴气的,我也喜欢过某个某个人,当然,随便怎么我是不会说出来的,丢人现眼啊。其他的事情是,小护士高音,她经常梦见猴子,我问她,你们说话了吗,她说没有,猴子只是从我面前一闪而过。小情说幸好没有说话,不然,你会成为一个疯女人。有那么奇怪吗,所有在桥上抽烟的人都说,奇怪什么,绝对会疯的。

再说十年前,一个名叫魏雨的青年,有一天晚上,梦见一只白毛猴子,来到他的家里,喊:起来起来,你这个家伙,变成人就了不起了,起来和我说话,魏雨说,和一只猴子能说什么,不理它。白毛猴子发怒了,打他,我饿了,给我苹果,香蕉。魏雨说,在桌子上,你自己拿吧,猴子拿上苹果,又吐了他一脸唾沫,然后扬长而去。第二天,青年魏雨的耳朵里就来了各种男女的声音,有的喊他去死,有的让他去杀人,有的说,你去爱某某吧,魏雨问,你们是谁?那些声音说,我们是仙人,住在天上。有时,那些声音就在他耳朵里吵架,搞得他烦得要死,用双手捂住耳朵,那也没用,他只好问,我到底应该听谁的?一个最权威的声音说,听我的,晚上你去把王非杀了,他是个二流子,魏雨说,我不杀人,杀人要抵命。那个声音说,你不杀人,那么你就去死,晚上你出来看看天上。魏雨说,看什么,那些声音一下子都消失了。

魏雨那一天在家里心慌不安的,走来走去,他的妈妈说,你疯了吗。魏雨不理妈妈,吃了晚饭,他想去看一会新闻,他发现,平常播报新闻的男人对他挤眉弄眼,并且说,王非在台球室里,他赢了好几局,快点去啊。魏雨带上一把菜刀,走出家门,妈妈问,你去哪里,他说,电视播新闻的那个人喊我去杀人,不然,我就会死。妈妈惊慌起来,难道真的疯了啊,追了出去。他出了门,抬头看天上,所有的星星都在向他打招呼,月亮上一个人说,你爬上来,看看你的亲生父母,于是他顺着一条梯子,爬上去,他的亲生父母,两个高大的外星人,抱住他,高兴得转来转去,又摸摸他的脑袋说,你以后就是地球上最聪明的人,下去吧。他又顺着梯子走下来,正好落在台球室里。耳朵里的声音说,那个红头发的人是王非,杀他。魏雨大喊一声,王非!那人答应了,他走过去就给他一刀,还说,对不起,你不死,我就得死。王非喊,杀人了,杀人了,冲出台球室,魏雨跟在后面说,让我杀你,让我杀你啊。有些人就去抓魏雨,魏雨的妈妈跑来,大声说,不要伤害他,他疯了呀。魏雨说,你不是我妈妈,你是个骗子。警察来了,捉住了魏雨,五花大绑。他还在和耳朵里的声音交谈,杀了吗,杀了,很好,你回去休息。警察问妈妈,怎么办?妈妈说,送去精神病院吧。

魏雨坐上警车,就被送到精神病院来了。十年,他说,因为梦见猴子,并且说了话,我就病了。和他住在一个病室里的李名给他分析,你耳朵里的声音,那是幻听,你看见星星月亮和你打招呼,那是幻视,你杀人那是受幻觉的支配,你永远控制不了的。他们两个理好了床铺,特别是李名,从前的招待所的服务员,整理床铺的技术太好了,他经常看不起小情整的,说,那简直是乱整。他们两个谈论疾病,抽烟,喝茶。最后,李名给魏雨下的诊断是,精神分裂症。魏雨相信李名说的,他问,梦见猴子是怎么回事?李名说,你不和它说话,啥事没有,你一开声,必定会疯,这是命中注定的。魏雨从此对自己的疾病坦然视之,那些幻觉他也懒得管它,即使猴子经常光临他的梦境,他也有问必答,尽量满足它的要求。

小情问魏雨,你知道李名是什么病吗?他特惊讶,李名是大人物,他怎么会有病?小情笑,那他十几年在精神病院干嘛?魏雨肯定地说,卧底!国家安全局的卧底。

[1] 四川方言,即犯病。





基督徒





他相信自己是

我们这儿的名人

三十八岁 喜欢上帝



当然他也是

我们这儿的一个疯子

爱妄想的男人

很多很多匹夫





每天早上,我走进病房时,基督徒都会说:Nurse安,Good morning!我也对他说,Good morning!

我们的发音不像英国的也不像美国的,我们说的是成都本地英语,那有什么关系,基督徒。星期一,如果他说我是上帝的女儿,那么,星期二,他也许会说我是魔鬼的女儿。关键是要看他的心情好坏或我的表情好坏。他称自己是上帝的儿子,不过,所有的人都喊他魔鬼,魔鬼吃饭了,魔鬼吃药了,魔鬼,我们去放风。他当然觉得委屈,我说我不叫你魔鬼,你是基督徒,他就特高兴,经常拿一本黑皮的《圣经》,放风的时候给某某女疯子看,时间久了就固定给一个叫王爱的女人。他一只手拿《圣经》,另一只手就搭在女人的腰上,还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小情说,魔鬼,你老实点,不要过分啊。他就大声辩解,她未嫁,我未婚,我们谈谈恋爱不行吗?行啊,行啊,可是你的手放在人家胸部干嘛?他看看自己的手,我干过这事吗?我在亲自给她传教。基督徒经常很苦恼,他说和王爱没有共同语言,她没有文化,还看不起他,有一次她称要找个企业家,有事业的男人。他问,要多少钱才嫁,女人说,至少一百万,他蛮有信心,一百万是小意思。我说你身上有多少钱,他摸出十块来,我笑,看来你结婚的希望太渺茫,去买一点小食品给女人,留住一秒是一秒。他说你说得有道理,两个人就坐在一起吃东西,他对女人说,你都四十多岁了,长得不好看,还缺了一颗门牙,企业家会要你吗? 女人生气了,我的理想不可以啊?

基督徒才二十多岁,已经住了许多次院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有学问,肯定没有精神病,问题出在哪里呢?他去请教李名,了不起的李名一下子就给说明白了,李名说,你的问题是没有女人,你太需要女人,赶快去找一个,保管你一切问题都解决掉。原来是这样的。他就天天想女人,而且是要找能结婚的女人,急急忙忙地找个女疯子王爱,感觉又不理想,年龄大,长相就不说了,关键还没有文化。他想了很多天,终于想出一个词来考那女人。他问她,匹夫是什么意思,女人回答,匹夫就是男人,老匹夫呢?老匹夫就是老男人。他加强地问,很多很多匹夫呢?女人不耐烦了,不就是很多很多男人嘛,谁没有见过。基督徒气得,要彻底和王爱绝交。他对我说,安护士,王爱居然说匹夫是男人的意思,太肤浅了,我找错了女人。我问他,你认为匹夫是什么意思,他特别大声的说,匹夫就是千千万万的中华儿女!我也大声笑了,哈!哈!你说得更加狗屁,还不如她好。

惶惑





有一些下午,我坐在茶馆里,读《西藏生死书》,我是个容易被诱惑的人,读这个书,觉得自己以前都活得不善良,太天马行空,没有足够的爱,甚至这样直接称呼疯子是不是欠妥,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更好的,精神患者?有问题的人?都不够明确,准确。今天,今天以后,我会把自己看得很淡很轻,几乎到无形,这样,我想当然地以为就和他们平起平坐了,疯子们不会知道我这个变化,从外形上看,我还是从前的我,身体里面,我却在计划做不一样的什么,具体怎样做,我还要再想想,当然,我是个思想大于行动的人,说不定哪一天就放弃了呢。

迷上赌博的小情,每天早上都来找我给她解梦,她梦到穿了一件新衣服,她说,看看你的《周公解梦》是什么征兆,我正慈悲着啊,你自己看吧。我立即知道,她会上当受骗,无论如何都会上当受骗。就像我上过一朵花的当,我以为梦见喇叭花一定是吉兆,一整天了不起得很,到哪里都耀武扬威,惹是生非,骂这个那个,结果被陌生人揍了一顿,头破血流,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回家,邻居看见说:疯子,回来了呀。我微笑着打开房门,是的,我流着血泪回家了。在别人眼中,疯子,原来也是我自己,好感动,好过瘾啊。

从前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或者从前的事情,我喜欢用从前、很多很多年之类的词儿,童话故事里也有这一些,比如,从前有一个锡兵,有一个公主,有一个巫婆,有一个美人鱼,一个青年人。这样让人感觉又遥远又神秘,好像事不关己,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从前在精神病院里,有一个男护士,有一个女护士,很晚很晚了,他们还要上班,他们两个还不怎么熟悉,一个年纪大一点,一个是刚刚从学校分来的新人,他们说什么话呢,没有什么可说的呀,两个人坐在护士观察室里,男的抽烟,喝茶,女学生呆呆地看着玻璃窗外几个走来走去的疯子,大部分疯子吃了药睡去了。漫漫长夜,她觉得无聊,无奈,桌子上有一本护理方面的专业书,她看一个字都觉得困难,眼皮开始打架,她心里说,不能这样,怎么好意思睡去,她站起来在那个狭小的空间走来走去,洗个冷水脸,走到窗子边探头看外面深深的夜色,天空黑得什么也没有,她想有一个月亮看看也好啊,至少让时间过得快一些,她不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可是这样的长夜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她叹气,叹气。抽烟的男护士说,苦日子才刚刚开头噢,慢慢熬吧。她又坐下来,对老师笑了笑,然后发呆,不到半个小时,眼皮又开始打架,凶狠的睡眠她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老师说,离天亮还早得很,你不行就睡一会儿吧。她像得了圣旨一样,立刻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男护士还是抽烟,喝茶,他漠然地过着一个一个相同的夜晚,没有办法,这就是他的生活,守着这些疯子们,还守着这个新来的护士。

这个夜晚,在疯子们那里,在一间小小的病室里,捆绑着两个十分躁动的病人,四肢都被捆绑着睡在床上,还打了大剂量的针药,两个疯子放下躁动的情绪很快呼呼睡去。一切似乎安静又安全,女学生还做了个美梦,有人爱上她了,因为男护士看见她笑得好甜。他看看钟,四点了。在那间小小的病室里,四点整,其中有一个疯子醒来,看看自己所处的环境,四肢动弹不得,本来他该大喊大叫,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袋灵光一闪,想了想自己的情况,又看见对面床上睡着的那个人,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他说,原来迫害我的人在这里。他天才般一点一点解开全身的绳索,站起来,活动一下全身的筋骨,走到另一个疯子的床边,研究了半天那张脸,确定很多年是这个人在害他,搞得他妻离子散,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用双手掐住那人的脖子,凶狠地,凶狠地,他喊,你这个坏人,害人虫,去死吧。干完这些,他轻松极了,想抽一支烟,可是没有火,也没有烟,抽烟的人在另一间房子里,那个可怜的人,他老实地守住这个夜晚,他以为善良的夜晚。

两个寡妇





最著名的寡妇,当然是孟姜女,她哭倒了长城,就是为了不想自己做寡妇,不幸的是,她还是成了寡妇,而且是千年的寡妇。与她相比,我们这里的寡妇就平凡多了,伤心是肯定的,只是没有到哭倒长城那种程度。这一次,我不写疯子,写管理疯子的女人,老寡妇和小寡妇。老的那一个,男人死掉,已经二十年了,她坚持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不是不想再婚,只是她自己觉得不划算,她认为,找个男人,自己给别人搞,孩子给别人打,那不如跟着死掉算了,看看这个封建的女人,要是在古代,她就是陪葬的命,现在不兴这个,她就拼命赚钱,买房买地,做一个地主婆。她出门的时候,太阳大得不得了,她又不打伞,又不戴一个墨镜,晒得受不了,她咒骂这个太阳,你真是比寡妇还毒,我们大家都笑啊笑,你这个寡妇,说得太好了。

小寡妇,正在伤心中,已经有男人约她散步看电影谈心,她的心当然是活的,人也是魅力无穷的,可是她的爱还留在死去的人身上,最最关键的一点,她如何能随随便便,寡妇门前是非多哦,她的故事有,只是目前还不可能开始,如果有兴趣,等到以后吧。其实还有一鳏夫,就是死去的春花的男人,他不怕是非多,换女人就像换衣服那么快,有一次,两个女人为他而争斗,一个是我的朋友,我被邀请去助阵,为了所谓的义气,结果把另一个女人打得鼻青脸肿,罪过啊。狗日的男人,一样是害人精。







来了一个驼子





一辆黑色宝马车很响亮地停在桥的那一边,从车上走下来一个气派的驼子,时间是星期四下午三点三十分,精神病院里最清闲的时间。我和吴保管站在桥上看河里的金鱼,说一些无聊的话语。吴保管说,这河里的金鱼会不会也发疯呢,你看那一条,肥胖而且十分的躁动,它在一群金鱼里横行霸道。我说极有可能,发疯应该不是人类的专享,其他的动物,比如牛,不是有疯牛病吗?我们俩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严重,进一步探讨不是我和她的能力做得到的。不过,可以撒一把药物,氯氮平或氯丙嗪下去,看鱼的反应,我们俩正在商量要不要做这个恶作剧式的实验,就来了这个穿西服真空打着一条花花绿绿领带的驼子,他还架了一副没有镜片的眼镜,看来这样戴眼镜的方式还不是那个著名的汪涵发明的,我们的疯子早就干过。

驼子的身后紧跟着三个完全一样打扮的大汉,他朝我们奔来,一边大声喊,我是鲜花牌公司的头头,出大事了,我要求住院保护,请问鲜花病房在哪里?我们顺手指向第一住院楼,三楼。哪有什么鲜花病房,只是我们这里一种顺意疗法,不然,哪个疯子会顺顺当当地住院啊。我们俩赶紧收起闲适的心情和驼子一行人朝病房走去,一边安慰这个焦虑不安的驼子,你到了我们这里,安全得很,什么妖魔鬼怪都会被吓跑。老吴和我,心里却在想,天啦,上帝啊,你要一个人驼嘛,就不要让他疯嘛,你让他疯掉,就不要给他一辆宝马嘛,这样搞,是不是太喜剧了? 我们俩在心里绕了这半天,天啦是我喊的,上帝啊是老吴的,她信基督教,凡事都要问问上帝。那三个大汉一声不吭,围在驼子旁边,因为这个打扮,表情却是特别的尴尬。

有一个人在遥远的地方担心,他说,我看你怎么把驼子的背写伸。他真是个好人,我自己还没有想到这个,驼子来了,我和老吴在看金鱼的时候看见了他的驼背,就这么回事,谢谢远方人的提醒,我还真没想过要把他的背写得平平展展,就让他先驼着吧,如果他觉得好。现在我们来到了鲜花病房,驼子问鲜花呢鲜花呢,会客厅的茶几上有一束假的玫瑰花,老吴说这个本来是鲜花的,现在变老了,所以就不真实,看上去很假。驼子闻一闻,没有香味,他对那三个壮汉说,下次拉一车鲜花来,摆满这里,三个人大声叫:好!老板。非哥很热情地接待驼子,扒光他的衣服,拿下他的眼镜,驼子大声抗议,没用的,这是规矩。我们就看见了他背上的那一坨宝贝,驼子惊慌不安,快点给我穿上衣服啊,宝贝跑掉了,就没有财运和福气了。我们迅速给他穿上病人的衣服,他把手越过肩去摸他的宝贝,还在,他高兴了,放心了。然后命令那三个壮汉,掏啊,快掏啊。三个男人从各自的身体里掏出许多花花绿绿的东西,直到没有什么可掏的,百元大钞,像一座大山一样堆在我们的办公桌上,看上去很好看。驼子说,拿去。小情也跑过来,她喊,发财了,发财了。我们几个人小心清点驼子的钞票,让那座大山变得平平整整,非哥在记事本上记下准确的数字,先写阿拉伯的,又用中文再写一遍,清清楚楚,他签上他的大名,然后签上我的大名,小情的,老吴的,驼子签了,驼子的手下也签了,这样,我们终于把驼子的钞票给处理掉了。驼子不是很满意,钞票是给你们花的,不是用来签名的。我们说,我们喜欢这样对待钞票,我们尊敬钞票。驼子说,一群变态。我听见,那三个壮汉在偷偷发笑。我们不说话,三个护士心里憋了一团很不舒服的阴影。

另一群人正在迎接驼子的到来,他们是安全局的李名,同性恋兄弟,发明家何笔,玉皇大帝高老头,基督徒,犹太人……他们在玻璃墙的那一边,已经兴奋得不耐烦了,驼子像个大人物一样走进去,三个壮汉在他后面撒下一包一包的香烟。小情说,驼子觉得自己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王子了。也许他本来就是呢。







门卫老头和春花死了





大概是阳历的八月份,门卫老头死了,他们说他是得相思病死的,几十年的相思啊。之前他给我一封信,他说,这是最后一封信了,你的不要给院长的看,我说我的明白。他不知道,院长早已经换人,对他的事情不感兴趣,他自己还有情人老婆搞不好呢。门卫老头在七月半之前死的,他已经退休,死在他自己的小屋里。吃下一整瓶治疗精神病的药。年轻的院长指挥手下把他抬到医院急诊室,他轻得就像一团棉花,我们给他洗胃,输液,做胸外心脏按压,非哥说都没有力气再按了,门卫老头的眼皮也没跳一下,最后院长只好宣布门卫死亡。用一个白床单,从头到脚盖完,等着殡仪馆的车来把他拉走。我们都离开了,他一个人待在抢救室里,慢慢地忘却他这一生,然后开始新的一生,变成什么不重要,绝对不能成为精神病人,那只会是无穷无尽的痛苦。那封信我还没有看呢,太忙太乱,门卫死后不久,在阴历的九月的一天晚上,春花也死了。每一天,在喜洋洋茶楼进进出出的女人之一,酷爱赌博的春花,我的对手,亲密赌友,她死啦,要不是我亲眼看见,她喝了一瓶红葡萄酒,胆子大得不得了,又和自己的男人赌气,从七楼上跳下去,打死也不会相信,她自己死去。她甚至会砍掉自己男人的一只胳膊。她之死,我后来想了一下,天时,地利,人和。喝酒——天时,天黑——地利,与男人赌气加上脾气暴躁——人和。面对突然降临的死亡,她有什么办法?

门卫老头和春花之死,疯子们议论了几天。我原来待过的男病房,疯子于维说,安老师,门卫死了啊,何笔也死了,就是那个发明家何笔,他发明了好多东西,电视,收音机,拖拉机,还有好多好多,本来他还发明了不吃药就能医好精神病的方法,他头一天晚上对我说,这才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因为我,你们这些可怜虫有救啦。他银行里有亿万元存款,可惜了,我每天给他打饭,打洗脚水,听他吹牛,他欠我一年的工钱,我到哪里去拿?我说不知道,他和你一样,也是疯子,穷光蛋。他说那怎么可能,何笔是穷光蛋?你开玩笑吧。何笔可是知识分子,这个你也晓得,病例上写得清清楚楚,大学教授。哈,亿万富翁?在我们这个疯人院里,到处都是。我指给他看,那个梳两条辫子的老太婆,她年轻的时候就是亿万富翁,你要不要也去给她洗脸洗脚。于维说要得嘛,我总得再找一个工作,不能失业啊。那你去对她说,看她愿不愿意。他过去了。我使劲拍自己的头,真他妈的,狗日的疯子,大家都疯掉算逑了。

发明家何笔





天还没有亮呢,发明家何笔已经醒了,他习惯早起,他的脚刚刚放在地上,许多水顺着他的脚趾,脚踝,跑到小腿那儿,冰凉冰凉的,他努力地回想,昨天什么时候下过大雨,脑袋中没有雨这个概念,那么不是雨了。他想叫醒睡在旁边床上的他的仆人于维,用手一摸,空的,他脑袋一惊,于维比他起得早,从来没有过的事,这是什么预兆?他在满地的水中寻找他的鞋子,终于摸到一双塑料拖鞋穿上,他下床,朝厕所那个方向走去,他虽然体面地穿了一双拖鞋,可就想不到,在齐膝深的水中,一双拖鞋和光脚有什么区别。在厕所里,已经站了一排人,每个人脚上都穿了一双鞋,于维看见他过来,赶紧让出位子,他努力地拉出早晨第一泡尿,然后很舒服地问,你为什么比我起得早。于维说,你不明白啊,驼子闹了一夜,地球要爆炸了,他打开了所有的水龙头,让水流出来,给地球减压。发明家何笔这才听见四处都是哗哗的水声。于维扶着他到饭厅那儿坐下,点上一支523,这种烟也只有我们的疯子才抽,五毛钱一包,发明家何笔因为要想很多很多问题,一天抽四包,全部是他的仆人于维供给。许多疯子围在他身边请教,这是什么预兆,驼子乱说的吗?何笔叫同性恋兄弟,坐好了,时时刻刻抱在一起,累嘛。兄弟俩赶紧把脚从对方身上拿下来,那个女性兄弟讨好地递上一支黄果树,三元钱一包的好烟,发明家享用了。他说,据我多年的观察和研究,地球爆炸不应该在今天,也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下个月不是,明年也不是。驼子突然问,你说清楚啊,到底是哪一天,所有疯子都说,对对对,清楚点,到底是哪一天,我们还不想死。发明家说,你们这些和猪差不多的脑子,知道有什么用,天机如何能泄露给你们,一定想知道啊,告诉你们一点点,二十年之内不会有问题。李名也证实,他有更可靠的内部消息。疯子们放心了,二十年,还早得很呢,大家愉快地散去。只有驼子一个人忧心忡忡,他不是不相信何笔和李名,他是不相信这个地球,他的病就是因为担心地球爆炸而来的,他怕他的驼背被炸掉,他的鲜花牌公司,他的鲜花牌香皂、香水、衣服、化妆品……他庞大的鲜花牌家族被炸掉。他想,暂时是没有问题了,那么长久之后呢,他还是感到巨大的恐惧,所以,在护士小情命令他关上所有的水龙头后,他觉得只有发明家何笔能帮助他,自那天,他时时缠住何笔,怎样才能解决最本质的问题。发明家神神秘秘的,有时候说一个字,有时候说三个字,更多时说:咿呀嘛他偶无我哦天要得。

在放风的时间,驼子送了一条中华给何笔,他说痛快点,一定给我最明确的说法。发明家说,很简单,你相信你有病吗?驼子想了一下回答,有。那么,没了病,不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地球也会好好的。驼子说,对呀,我没有病,地球也就不会爆炸,可是,我不信医生,他们治不好我。发明家说,我正在研究一种治疗精神病的药物,那可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发明。驼子说,你赶快研究啊。发明家说,这是科学,没那么容易。驼子问,你需要什么?发明家说了一句很没文化的话,现在我需要营养。这次放风时的谈话到此结束,那也是他们合作科学研究、拯救地球的开始。

发明家何笔喜欢喝糖水,每天清晨起来一定得喝一杯浓浓的白糖水,因为经常思考研究,体能消耗太大,他认为喝糖水补充能量,至于稀饭馒头吃不吃都无所谓。看上去他全身无二两力气,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长时间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我们看见他那样子就心烦,小情喊他白痴,还发明什么家,装神弄鬼骗人。驼子很急,他整箱整箱地给发明家买白糖,希望他多吃,大量地吃,发明家的床上铺满了白糖,他不用手,只要一张嘴,白糖就进入他的嘴巴里。那一段时间,其他的人李名玉皇大帝基督徒仆人于维都一起吃白糖水,大家觉得生活很幸福,特别是基督徒说,好像在天国里呢。

白糖太多,蚂蚁也来吃,蚂蚁家族住在白糖袋里,慢慢地细细地吃,发明家看见了也懒得去管它,他要喝糖水的时候,就将白糖和蚂蚁一块儿倒在杯子里,然后兑上开水,把蚂蚁吞进肚子里。他每天都这样,一个蚂蚁家族被他吃掉,又一个蚂蚁家族被他吃掉,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他还没有喝糖水,却感觉自己全身充满了力量,想跳,他轻轻向上一跃,头就碰在了天花板上,而且脑袋异常的清醒,脑袋真的被开了一扇窗子,明白了所有的。驼子每天都会挨骂,他继续晚上打开所有的水龙头,给地球减压。他再去找发明家时,发现他的床上,身体上,铺满了巨大的蚂蚁,驼子说我帮你消灭它们。发明家说不要,好东西。驼子说它们在吃你的肉啊。发明家说,可它们能让你的脑袋清醒,一定记住我伟大的发明:白糖加蚂蚁加开水,每天清晨喝一杯,治疗疯、痴病,赶快去试试吧。驼子天天喝糖水蚂蚁,不到一个月,身体又白又胖,头脑果然异常灵醒,他都不明白自己跑到精神病院来干什么,他牵挂他的鲜花公司,和发明家道别后,坐上他的宝马车离开医院。发明家叮嘱他,回去必须坚持吃三个月,那样才不会复发。驼子记住发明家说的,出院之后,再也没有来过。而李名玉皇大帝基督徒等等疯子,因为喝糖水三心二意的,至今还住在医院里。

发明家何笔喝了太多太多的糖水,身体像个气球一样,他躺在床上,和世界上每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交谈,在一个深夜,这样谈着谈着,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的一声,紧接着一切都离开他的身体,他平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看上去死得很平静。医生的诊断是:猝死,心力衰竭。他虽然弄好了自己的脑袋,却让心脏不能承受身体之重。

看月亮





我想睡觉啊,我不想看月亮,半夜三更的,小情,你他妈喊我干啥。我正在做的一个梦是,领导来逮我了,我左躲右躲就是躲不过去,领导说,好啊,你上夜班睡觉,扣你的钱。我大声说,你敢扣,钱就是我的命,你把我的命扣去吧。我打她,不要命地打,我把她打翻在地,并且踏上一只脚,疯子们都来叫好,使劲拍巴掌,桌子,凳子,噼里啪啦乱响,终于我把自己拍醒了,手疼得不得了。坐在对面的小情说,你发癫啦,那么大劲打桌子。我说我做噩梦,和领导干了一架,特痛快。小情说别睡了,今天晚上不对头,玉皇大帝不睡觉,欣赏什么月亮,他过来几次,说是看不到月亮,月亮被吴翻挡住了。我朝窗外看去,今天是十五吧,月亮确实很大。他本来就喜欢天上的东西,幻觉厉害,看月亮也很正常嘛。我递给她一支烟,不管他,抽吧,如何把这时间打发掉。我们俩对着虚无的夜晚抽烟,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走过去,等什么东西来收拾两个可怜的女人。

他果然来了,玉皇大帝,他在玻璃的那一面说,护士护士,我又看不见月亮,月亮被吴翻的身体挡住了。我说你把他搬开不就好啦。他说好吧,我去搬走他。他离开,又去站在窗子边看月亮。我们没事可干,来说别人的坏话好不好?有一个叫南丁格尔的女人,我们的祖师婆婆,她年轻的时候变态,喜欢伺侯别人,于是发明护士这个东西,让我们又苦又累,熬更守夜的,还臭美,还自封为天使。你看你看,一个一个花花女子,被这夜晚折磨的,我恨死她了,小情说恨死她了,护士们恨死她了,这么多恨,她一定会明白她当初错了,在地狱里慢慢忏悔吧。小情说,如果她真的知道自己错了,而且在地狱里后悔,我就继续做护士。可是我们心里明白,她在天上享受呢。她太远,说起来郁闷,十分钟以后说领导的坏话,这个特开心,我说她长得像扫把星,离倒霉的日子不远了。小情说她皮肤黑,腰又粗,腿又短,脾气又怪,说话像男人,这辈子都没有男人爱她。我说对对对,没有男人爱她。可是,昨天下午还有个很帅的男人来接她下班呢。小情说,那是他亲戚。两个女人笑了,明明是她男人嘛。两个女人觉得很无趣,说坏话都说到尽头了。还是抽烟,抽烟。小情想她离婚的事,不想离,但是又必须离,有些事就那么无奈。我说离了还可以和好嘛。就当出去旅游一圈,回来还好,那些赌博的人输了,经常就爱说,我的钱出去旅游去了,一会儿就会回来的,婚姻和赌博也差不多,出去又回来。小情说,赌鬼说的话,没人信,你看你赌得不像个人了。我说,至少像个赌鬼。我照镜子,煞白煞白的,一副倒霉相,果然是个赌鬼。小情说好无聊,我们两个是守夜的女鬼。

他又来了,看月亮的人跑来说,护士,护士,月亮被吴翻的身体挡住了,我看不见。我很生气,你把他搬开,骂他打他嘛,他一害怕,一定挡不住你。玉皇大帝说,好吧,我再去试试。玉皇大帝今天怎么了,幻觉那么厉害,老是烦人。过了三十秒,他又来了,他说我这次搬不动他,他站在窗户上,太高了,月亮完全被遮住,一点也看不到,他叹气,可惜了,那么好的月亮。我们两个同时喊哎呀哎呀,南丁格尔,不是幻觉,是上吊自杀!没法形容当时冲进病房的速度,兔子?狮子老虎?猎豹?箭?你说什么最快最快啊。

散伙饭





有一天,小情骂了疯子,又骂院长,她本来是要骂我的,我赶紧说,我也心情不好,你骂我,我是绝对要骂回去的。非哥做好人,说你们还是不吵为妙,弄不好会打起来,两败俱伤。那个被骂的疯子,就是踢球的王大力,他现在已经被医好了,不把地球当成足球来踢,也不兴奋、躁动,表情呆滞,一切都听医生的,天天等着家人来接他回去,医生说只要他的家里来人,绝对让他出院。可是,他的家人偏偏就不来。一天一天,他不停地催问,解释千百次也不管用,这样把小情给惹毛了,骂他疯子,好什么呀好,继续兴奋你的,踢你的地球吧。想出院,做梦。当着疯子骂疯子,这是不允许的,太伤他们的自尊。小情也是疯了,口不择言。王大力现在不是疯子,还这样骂他,情绪就很激动,就嚷嚷要把小情告到院长那里,小情比他还激动,告吧,告吧,我连院长一块儿骂。于是她开始骂院长吃喝嫖赌,我马上就要离婚了,也没人来安慰安慰一下,悲伤得要死了呀。王大力被她镇住,他摇摇头说,我不和女人一般见识,看来他真的医好啦。

小情骂完了人,就抽烟,我和非哥偷偷笑,又去安慰她。她说,今天晚上,她和丈夫说好去吃散伙饭,她想请我和非哥一起去。非哥赶紧说,这个,怕不合适吧,我也说,不合适,不合适,你们夫妻吃散伙饭,我们去有趁火打劫的意思了,我们不做这个亏心事。她说,有什么不合适的,结婚的时候热热闹闹的,散也应该散得热火朝天嘛。她又难过又觉得可笑。问我们吃什么比较配,非哥说,海鲜好吃,散伙了,应该吃豪华一点的东西。小情说,你一辈子就知道一个海鲜好吃,太可怜了。非哥也不生气,说海鲜就是好吃嘛。她又问我,我说吃火锅,整浓烈点儿,辣得那个男人以后一吃火锅就想你。小情说要得要得,就吃火锅,还喝白酒,如果流泪,也是被辣出来的,而不是因为悲伤。她抽着烟,眼泪却无声无息地流下来。唉唉,一个人,一生之中,总会有许多许多眼泪要流的。

你结婚了没有





这个短头发的女疯子,她十几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是个绝色少女,和她一起的是三五个美貌少年,他们在精神病院里随意唱歌谈情,青春年少真是太好了。在他们的想法里,精神病还不是洪水猛兽,少女又是一个躁狂型的,特别自信,敢说敢爱,几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又如何抵挡得住,都想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但是一次又一次的精神病院之行,少女变得肥胖,迟钝,她自己先倒下了,美貌少年飘然而去。结果少女爱上了精神病院的生活,爱她的同类,就像现在的花花,李弯弯,我知道,我知道,她们绝不互相伤害。

长发的少女变成了短头发的女人,但是性格没有变,她太爱说话了,喜欢开玩笑,爱和其他的疯子打打闹闹。她和疯子们没有话说的时候,就来找医生护士闲聊,如果我们恰好也很无聊,这样的胡扯也有意思。她一般爱说男女之间的事,而且是一个一个地问。比如她问小情,你觉得做爱快乐吗?小情反问她,你觉得呢?她就会说,我没有做过爱,所以特别特别想知道。面对一个没有做过爱的人,即使她是个疯子,你也不能撒谎,小情只好诚实地说,快乐。和我想象的差不多,她向往地说,女人在上面,男人在下面。你没有做过,怎么知道上面下面?小情惊讶地问。她说,十几年来,我耳朵里的声音每天都说,革命的目的,是为了女人在上面,而男人在下面。你相信吗?小情问。她说,我相信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在上面。小情说,祝福你那一天早日来到,谢谢,她说一定会的。她转过来问我,安护士,你结婚了吗?我说没有。哦,和我一样,我们都是单身女人。她又问,你为什么不结婚?我说因为没有婚结。她很同情地摇头,和我一样,没有婚结。我问,十几年前,你的那些美貌少年呢?当时好羡慕你啊。她大笑,想不到,还有人羡慕我,而且是一个精神病院的护士,那么,我们都是受歧视的人。我使劲点头。她说,结不结婚无所谓,像我们这种人,更不适宜结婚,结了婚人家也会跑的,那些美貌少年早就无影无踪啦,结婚多麻烦,疯子才结那个婚。她高兴,因为我们都结不到婚,我们是平起平坐的人。她又去问非哥,你有爱人吗?她漂亮吗?非哥不好意思回答。小情替他说,他有爱人,经常做爱。她说,太幸福了,太好了,太可惜了。她又问其他的人,你结婚了吗?你做爱吗?喜欢女人还是男人?你知不知道,革命的目的是,女人在上面,男人在下面。呵呵呵,她这样四处乱问,整个精神病院都摇摇晃晃的。

死亡还是幻觉





医院那边的一栋楼房不干净,我上着上着班,眼睛会穿过精神病房的铁窗向那个外表是红色的楼房看上一眼,我在计算春花死去多少年了。她一直是花里胡哨的,又怕寂寞,一定经常在楼房周围旋来旋去,寻找适合陪伴她的人。自从春花跳楼死了之后,又死了一个酒鬼,一个心脏有毛病的人,一个身体完好无缺的人,一个冬天还穿夏天衣服的人,有两个目前正在和死亡打仗。这些全部都是男人,四十岁左右。女疯子王心说,她在天空上的一个城市里,看见护士春花和他们在一起玩长牌,开心得很。我问她春花老了吗,她说还是年轻的样子,搽红指甲,穿吊带裙,出牌很快。王心说,你们肯定以为我是幻觉,或者鬼魂附身,我都懒得给医生解释。有一天早上,我刚刚从那个城市回来,累得不得了,很想睡觉,有两个老人在外面敲门,喊我起来吃饭,他们自称是我的父母,我不好拒绝老人的好意,笑嘻嘻地把饭吃了。你们这些人不明白,以后地球都会搬到天上去,我过一段时间还会去一次,完成了任务我就出院。我相信王心的脑袋看见了春花,就算是幻觉,我还是很诚恳地请她给春花带个话,就说我问她好。

我们认为王心是幻觉,春花呢,就真的说不清了,在她之后,死了那么多年轻力壮的男人,本来都生活在我们的生活里。上班,喝酒,打牌,说怪话。还不怕辛苦,骑自行车去遥远的古镇春游,我骑不动了,不停地问快到了吗?到了吗?有一双手无声地放在我的后背推我,我不记得是死去的其中哪一个,那双手一直把我推到古镇的茶馆里,手的力量还留在背上。不过一瞬间,他们就得了怪病,急着回家似的,或找到了一个世外桃源,匆匆忙忙追着春花去了。老吴说,春花还要带走多少男人?不知道嘛,春花活着的时候就敢动刀动枪的,现在她更肆无忌惮了。男人们,特别是住在那栋楼的男人,还真要小心啰。

还有老吴,她原来住在春花楼上,有好几个晚上梦到春花喊她下去打牌。春花死之前,她们天天这样,春花在楼下一喊老吴,她就下去,有时小情,我,或者一个酒鬼,在春花家里通宵地整,她男人给我们煮好吃的。其实是很快活的。春花在老吴的梦里喊她,下来了,三缺一,快点哈。老吴的本能太厉害,随便春花怎样喊,她就是不应声。连续一个星期,老吴在地狱和人间悬着。她说,要是我答应了,肯定就和春花一样,从窗户跳下去。他男人说,老这样被她缠住,也会被折磨死,不如主动出击,让她永远找不到我们。两口子跑到文殊院里,请了一个高僧的符回来,贴在大门上,老吴说,确实很灵验,春花被止于大门之外。老吴从此清净了。

以上这个不是我瞎编的,是老吴亲口告诉我们的,小情可以作证。

一封求爱信





我一直以为,爱情是非常困难的东西,因为它美丽又不可救药,你很难抓住。像这个疯子的爱情,错得更加厉害,他错误地爱上了自己的主治医生,而他本人还觉得这是十拿九稳的事,当他让我转交这封求爱信的时候,我只好帮他感到绝望。他反复地说,希望尽快得到对方的答复,他好准备以后的事,比如让家里人见个面,在某个酒店里吃一顿便饭,然后愉快地回到医院里,他继续做他的疯子,她呢,还是他的主治医生。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我手上拿着这封信,征得他的同意,我阅读了信的内容。当时我们站在病房的一个角落,周围是来来往往的疯子,各自抽着各自的香烟。这个疯子读过一点点古文,读过《诗经》,所以自我感觉良好。他最古怪的想法是,让我看病房的某一堵墙,被疯子们抽的烟雾熏黄了,他说,这个让他感觉安全,和寺庙里被香蜡纸钱熏黄了的空气是一样的,得到了一种保佑。我说也许吧,难怪你一直睡在这墙的旁边。读书的时间到了,他有点不耐烦,让我快点走开,并且请记住那封信。即使我是护士,对疯子有一些权力,但人家合情合理的做法我也得认可,而且医院从上至下提倡人性化服务,也为了感动我自己,我做得多么好啊,心地多么善良,所以,那疯子让我赶快离开,我就高高兴兴拿着那封书信回到我的地盘里去。

不是他说的那么有文化,字写得很差,每一个都歪斜着,好像并没有说我爱你的意思,标题也比较离谱。好吧,不绕来绕去了,正文是:

            

我和我的家庭



李细医生:

你好!我1971年6月23日出生于一个军人工程师家庭。我父亲是四川大学毕业的工程师,母亲是东北师范大学毕业的中学教师,1985年病逝。哥哥是技校毕业,姐姐是高中毕业,我是本科毕业,一家人都毕业了。

特别是我很善良,练过气功,身上充满了光电子,电磁波,这个社会很多人理解我,也有很多人不理解我,因为我是圣人,而且是世间圣人,什么是世间圣人呢?“与天地合其德,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

很多人不懂的文化,我都懂,我能看懂很多人不懂的书。

我现在身体还好,还很健康,我现在很想成立一个家庭。

其实我根本没有精神病,主要是有一年我去了一次青城山,拜一位气功大师,练气功走火入魔。现在好了,我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有通神,特异功能。医生,上个星期你脸上的雀斑,记得吧,是我用手一指,为你祛除的。

李细医生,既然我们在一起就是缘分,我很愿意和你结为夫妻,共度美好人生,永不变心,你也应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想想。

一个女子这辈子最大的希望是嫁一个好男人,我就是你面前的好男人,请你珍惜吧!

                         

爱你的李书生



请回信,盼福!

   

盼福是个什么东西?我还得问问他。

有一天





天气特好,穿花衣服的女人想在草坪上躺一下,她当然是一个疯子。

问小情:可以躺一下吗?

不行!

可以的嘛!

不行!

躺一下?只一下。好想躺在草坪上。

不行不行的。

她伸出一个指头,姐姐,躺一下啊!

可大家都想躺一下,草就被压坏了,压疯了。

草也会疯的。

一个老头过来对小情说,你善良,让江姐躺一下草坪,她马上就要牺牲了。

那么你是哪一个?江姐说,是许云峰,老得太厉害了。

既然是江姐和许云峰,就让你们两个躺一下。不过,一会儿要牺牲哦。

好的好的,牺牲没有问题。

还有两个怪物,在角落里摸来摸去,怪得伤心。

女疯子说,什么也没有摸到。

男疯子满脸歉意,对不起啊,吃了太多的药,没有硬起来。

为什么还在精神病院





我不是说疯子为什么还在精神病院,他们一直都在的。他们不在了,我和小情非哥甚至院长在那里有什么理由呢。说到院长,我好难过,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看清楚他的脸,他的脸躲在一个黑眼镜后面,我怎么也看不见。我有一次问小情,你看见过院长的脸吗?她说能看见一点点,感觉是比较阴冷,不过眼睛是绝对看不到的。我们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为了院长的脸而难过了半天。

在院长庞大的女人网中,有一些朝那个中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们的样子也变得和院长一模一样,阴冷,无聊,就像躲在不见天日的窝里的皇后蜂后蚁后。我还是很难过,一天比一天看不见她们的脸,原来她们是清澈明亮蹦蹦跳跳的。我想是什么东西偷走了她们的眼睛,嘴巴,单纯?

我为什么在精神病院待下去,或者我们为什么在精神病院陪疯子们待一辈子,经过很多年后的某一个失眠之夜,我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入睡,比如喝牛奶,数数到一千万,读《精神病学》等,而完全失败之后,我就彻底放弃了睡眠的想法,让自己的脑袋天马行空,去干一些无聊的事。

不好意思,喝了好多酒,忘记一些事情一些人。我在花园里和一个疯子聊天,他说一切都好,只是没有花姑娘,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该给他一些花姑娘,让他的住院生活激动人心。我个人是无所谓的,多少花姑娘都给他,但是院长怎么办?医生护士又如何?这个问题就像他的疯一样无边无际,妄想妄想吧。

我在那个失眠之夜,跑得太远,差一点跑不回来了。幸好在我通常放感冒药胃药的抽屉里发现了几颗安定,我放入两颗药丸在嘴里,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我在精神病院的理由,多年来,我一直把自己看成一个疯子,疯子才是一个普通的人,我没有什么要求,没有幽默感,没有冷幽默,只是待在那里,习惯性地懒惰地在那里,我不敢去其他什么时间和地方,我感觉自由自在。自由自在,我一下子好轻松,睡眠铺天盖地地包围我,就像一个疯子吃了药丸后,无所事事地睡去。

大约在冬季





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他喜欢干的事是每天不停地打电话,给110打,给老婆打,给电视台、电台、日报的新闻热线打,他甚至搞到了一些医生护士的手机号码,在他们忧郁喝酒或做爱要到高潮的时候,突然收到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只有一句话,什么时候放我出院?我、小情、非哥、老吴当然多次收到他的问候。110的摩托车也经常冲入医院的花园里,年轻的警察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正义,质问我们,是谁在迫害一个可怜的人,长期地关着而不放他出院。我或者小情不敢说话,更不敢和政府开玩笑,带着穿制服的人,和一大群兴奋的疯子,来到花园里的电话旁边,我们指着那个穿红衣服正在打电话的疯子说,就是这个可怜的人,他还在对着话筒喊,110吗?110吗?警察什么也不说,骑上摩托车就冲了出去。

那么这个疯子我们就叫他110了。他给电视台、电台、日报的那些电话,永远没有回音。他经常对其他的疯子说,我只是想听听她们软绵绵的声音,特别是电台在半夜三更时某个女主持人色情而又挑逗的声音,他以为她说的全都是真的,他苦于半夜没有电话能打过去,立马解决他所有的问题。可等他第二天迫不及待地打去,诚恳地问,能不能让那个女主持人陪他说一会儿话,解决他性生活的一些问题,因为他已经七年没有做过爱了,也就是说他在医院里住了七年,有一个老婆那也只是个影子。可电台那边回答说,主持人已经下班了,晚上再打来吧。他焦急地说,晚上不行啊。又怕电台挂了电话,他反复地说,晚上不能啊!他想把那个女主持人从电话里喊出来,解决他最苦恼的问题。虽然女主持人一次也没有从电话机里边跳出来,像他千万次地妄想那样,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嘤嘤呜呜地安慰他。不过这一点也不影响他晚上继续听她色情而又挑逗的声音,第二天再一次再一次把电话打过去。

在这个男疯子听了七年零一天或者是两天活生生的声音的一个星期二的下午,他突然感觉电话里的声音不对头,那像是早就设置好了的,就像语音信箱里的声音,死板板的,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有一点恐慌,来对我们诉苦,他说不对头啊,全都变了,变成一模一样的,小情问他,变成什么样的了? 我打过去问什么时候放我出院?110,电视台,电台,日报,包括医生护士全都是一个声音回答我:大约在冬季。这是什么意思?我指着小情是不是你干的。小情又问我是不是你干的。我们摇头,并且对那男疯子说,不是我们干的。

我们来设想在某个出太阳或没有出太阳的日子,当然也可能下雪,有一个医生护士或电台的女主持人正在做爱,电视里在播放歌手齐秦的《大约在冬季》,而这个疯子刚好把电话打过去问,什么时候放我出院?那个医生护士或女主持人在兴奋和沮丧中愤怒地回答:大约在冬季。

疯子从此就把这个声音变成了所有的回答。但这难道不是他那千奇百怪的脑袋里妄想出来的?

尼姑高小花





这一次她来时,已经剃了光头,头上烧了九个香疤,可能用香灰来止血,有些感染,有两个香疤在流脓,所以那些香疤大小不一,看上去既不整齐也不漂亮。我给她清理创伤,用碘酒消毒,再敷上抗生素,我问她,烧的时候痛不痛,是和尚还是尼姑干的,她说不怎么痛,是一个高僧给她剃度的。她穿的也是一件尼姑的棉袄,紫红色,没有一粒扣子,里面我以为是羊毛,旁边一个女疯子说那是人造毛。她说很暖和的。

我还以为她的名字会是尼姑那样的,叫智能或静虚什么,当然我肯定她不会叫妙玉、灭绝那样的名字,红楼梦和武侠小说她是不必知道的。她的名字还是原来那样,写在病历上,别的疯子也喊她,高小花,一个陕西农妇的名字。现在她来到四川的阿坝学习佛经。我其实不希望她是疯子高小花,而是尼姑高小花。尼姑高小花,我觉得那是很动人的。

她做了五次电疗,来驱除脑子里杀人的冲动,她现在知道那是幻觉。即使疯得很厉害,她也从不停下念经祈佛,她念经的声音特别好听,天生的节奏和乐感,正是她的声音吸引了我,她也吸引了其他的疯子,听她念经说佛。

一个农妇,她的丈夫是一个农夫,有一个儿子,本来过着简单清贫甚至愚昧的日子,可是有一天她在玉米地里干活,太阳照得她晕头转向,突然有一个声音命令她:离开吧,赶快离开这个世俗的世界,出家去,到佛那里去。于是她立刻丢下镰刀,丈夫和儿子,千里迢迢来到四川阿坝的一个佛学院里,给自己修了一间房子,日日学佛念经。和从前的生活完全隔绝,我问她,还有联系吗,她说有。还是丈夫吗,她说不是,儿子呢?她说还是。毕竟修为浅薄,儿子那一关过不了。

还是那个声音命令尼姑高小花,走在前方的一个女人是妖精,去把她杀掉。她上去就掐着那女人的脖子,还说,是菩萨命令我来消灭你。我说你杀掉那个女人了吗?没有,因为她拼命反抗,被旁边的人救走了。我说幸好没有成功,不然你罪孽深重,这辈子不管你如何念经向佛,也脱离不了苦海。她说是啊,可是那个声音太厉害,化妆成菩萨,我反抗不了,过一段时间就会听到他的命令。我们这样对话时,我的态度十分严肃,她倒是比较平和,其间也不停地念阿弥陀佛。

尼姑高小花说,做电疗时,会伤害记忆,以前的生活完全忘记掉,儿子的样子也想不起来,我想她还是希望记住儿子的样子,留下这么一点世俗的念头。

疯,电疗,儿子,念经,她的出家修行多么艰难,我不信佛,我也不知道是谁在考验这个农妇。我不敢问她的结果会是怎样,我想得道者是不是都会经历许多艰难困苦,比如唐僧?其实,我还想问她,知不知道唐僧,唐三藏,毕竟这是我最喜爱的和尚。又觉得这问题太小儿科,即使一个农妇,也应该会知道唐僧的。

不要怪我





你听说过吗,在精神病院里也有上流社会,小情你知道吗,我们这里的上流社会在哪里?她说在一百八十层楼上,被情欲和权力污染,已经烂透了。原来我看不见,我可怜自己,现在为什么要看得清清楚楚。     

穿皮鞋的疯子,穿西服衬衣的疯子,和医生护士同流合污的疯子,他们是疯子的上流社会。他们不穿拖鞋,没有冷得瑟瑟发抖,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们鸡奸,殴打新来的不懂规矩的疯子。他们每天都在计划,一个计划否定另一个计划,想杀死狗日的自由自在的人,灭掉他们性幻想的对象,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是的,有一个人在前面跑,有一个人高举扫把在后面追,并且大喊:站住!请你猜猜,谁是真正的疯子?好吧,小情是后面那个人,也许是非哥。但我好狡猾,早已经化装成一个小贩,穿上围腰,在疯人院里走街串巷,我笑嘻嘻的,卖给疯子牙膏牙刷,茶叶,清凉糖,牛板筋,巧克力,可口可乐,五毛至五元钱的香烟,他们问我有没有打火机,我摇头。有没有刀? NO!有没有爱人?没有没有。我卖光了所有的货品,我一分一毛地数钱。我是一个无聊的小贩,混入疯子中间,指点他们打麻将,听他们自言自语。我从安全局的李名旁边过去,他说 “哎”!我以为他在向我问好,我马上回过头去,要给他一个笑脸,他立马说“B”。然后又说“哎”。我想了一下,对自己笑了,而且想起来又大笑。

我不仅仅是一个小贩,卖给疯子东西,我还为他们传纸条,代打电话,寄情书,家信。

一个二十岁的男疯子给我一个纸条,用烟盒写的:



兄弟,能不能帮帮忙,放我出去?请打这个电话,9090980,让我女朋友来看我。



我收到一些写给上帝、写给温家宝总理的信,信上都说自己是天使或党员,是另外两个疯子周校和王伟大介绍加入的,他们搞错了,我不是疯子。请上帝、国务院下死命令,把我接出去。来时请带一套衣服。谢谢!

我说好吧,我会寄出去的,不过请把上帝的地址写具体点。我还提醒他们,如果我寄了,上帝和温总理能不能收到,会不会来接你们,可不要怪我。

他们表示,不怪你,不怪你,因为你是一个卖东西的人。

寻找心的故事





我现在闭嘴,过了一天,两天,三天后我再说话,哼哼,三天后,你们去看报纸的头条:

你们到处抓神经病来充数,居然把我也抓来了,过电疗。我有什么病?皮肤过敏。

抓这么多人来,冒充疯子,想想啊,结果是多么吓人。



以上是十二年前,疯子吴语第一天来到精神病院时说的话,病例上记载得清清楚楚。

当时我们一群人把她拴在床上,她朝我们吐口水,双脚乱踢乱蹬,小情受害最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边哭边骂,狗日的疯子,你还凶狠呢,给你打十针下去,看你不到西天去老老实实的。我们笑,小情你也疯球了,为什么要到西天去老老实实?难道你们不晓得孙悟空,他那么猴跳舞跳的,还是被观音菩萨搞到西天去,回来就规规矩矩了。对呀对呀,小情说得好,不要说疯子,一百个孙悟空来,我们也有办法搞定。我们真是很厉害的。

可惜,结局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个样子,甚至别去看什么报纸。

三天后,又三天后,十二年后,吴语终于成了精神病院里最模范的疯子,当然她也是个穿皮鞋的疯子,经常受到医生护士的表扬和奖励。她现身说法,教育其他指天骂地不懂规矩的疯子:赶快低下你那乱糟糟的脑袋,张开你那张乌鸦嘴,把药吃下去。十二年,你以为你是什么,疯子。妈妈把你生下来,开始都好好的,一岁两岁,十五岁,二十岁你就和别人不一样了,就像花衣服和白衣服,你成为一件乱七八糟的花衣服,被扔到疯人院里来,一扔就是十二年,你还想干什么?爱情?那简直是一个笑话。结婚?可以,如果你想结,总会有人来要你。再生一个小疯子,倒是不错,正好在疯人院里做个伴。有一点千万要记住啊,不要和医生护士作对,那绝对没有好果子吃。她知道怎样吃好果子。

十二年的变异,吃药睡觉吃药睡觉,每一天都在长肉,无边无际地长,好像有人在朝她身体上垒肉,她变成一个庞然大物,我和小情站在她面前,就像来自小人国。当然她是一个温柔的巨人,高兴了,把小情举过头顶,我们吓得不得了,小情尖叫,你要摔死我呀,结果她轻轻把小情放在地上,呵呵呵地笑。

毛衣是姐姐买的,皮鞋是姐姐买的,雪花膏是姐姐买的,经常穿新衣服给其他疯子看。我们赞美她,哟,好漂亮,你又漂亮了。她高兴得想转一圈,我们说,不行,不能转,心脏又会消失的。这就是她的毛病,过一段时间,她就会变成一个空心人,大声喊叫,我没有心了,我的心脏飞了呀,护士,快去给我找回来。我们就手忙脚乱地在病房里跑过去跑过来给她找心。

看看这群找心的人。小情在前面,然后是我,老吴,小护士高音,女疯子李弯弯,女疯子魏莺莺,女疯子若干。非哥在最后压阵。我们都听见咚咚咚的声音,吴语的心在什么地方跳,厕所,床上床下,天花板都找过了,可就是看不见。我们还怀疑魏莺莺,是不是她偷走了吴语的心,因为她嫉妒心重,又爱争强好胜。魏莺莺样子好无辜,她说哎呀,哥哥姐姐,我偷她的心干什么,吴语那么的胖,我偷了她的心就变成她那个样子了,好丑好丑。她撩起衣服,你们听嘛,这是我的心,跳得好温柔,哪里像吴语的心跳得那么粗鲁。我们仔细听了,好像是不一样。安慰好了魏莺莺。吴语那里大声叫唤,快点快点啊护士,我要死掉了。她几乎要倒下去。我们可不敢让这个庞然大物倒下去,后果简直是不可想象。十几个人把吴语抬到床上,让她躺好了。她的心仍然在咚咚咚地跳,可就是不在她的身体里。

我们只好动用一些工具:听诊器,开口器,压舌板,手电筒,心电监护仪。从她的头发丝开始检查,一直到脚趾甲。十几双手在她的身体上摸来摸去,几乎要摸着了,可那心的确在跳动,很难抓住。我们开始绝望,小情说是不是请上帝来帮忙,我们这样瞎找完全要不得。于是十几个人抬头望天,大声喊上帝的名字,吴语自己也来喊。这样喊了半天,呵呵呵,真的很灵验,原来上帝把吴语的心放在她的腋窝下,被李弯弯一下子捉住,交给小情,小情迅速放入吴语的身体里,它咚咚咚的,跳得欢呐。

这个庞然大物摸着自己的心跳说:感谢上帝!







关于精神病院的说明





写了这么久疯子的故事,我忘了介绍精神病院是个什么形状,医生护士又如何的,读者好奇吧,不过我也说不太好,试着写一写。     

我想很少会有人突发奇想跑到精神病院里去溜达,除非他特别特别好奇或者是一个真正的疯子。那么一进医院的第一道铁门后,会看见一个木牌,就像公园里提示游人要爱护花草树木的那个样子,只是木牌要大很多,上面用美术体写着:欢迎来到精神病院。就因为这个愉快的暗示,疯子们就反反复复地跑来。在地震之后的一个下午,我和小情下班回家,看见大铁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一晃就进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个听诊器,她回头对身后的两个人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叫120,然后一起去灾区。她边说边朝门诊部那里走去。小情说,那不是胖妹魏莺莺吗,她出院才三个月,是不是又犯病了,还化妆成医生,去什么灾区。而铁门外那两个疯子,在那里兴奋地走来走去,一副要干大事的劲头。我和小情走出去时,因为大家是熟人,就很友好地点一点头。他们下一步干得如何,天知道啊。我们才不想管,我要回家,小情也要回家。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过几天他们就会像李弯弯一样,再次回到精神病院的某一张床上。我们也会重复那句话:欢迎来到精神病院。   

我还是想问一句,你真的没有去过精神病院?你如何想的?自以为是地怎么想的?或者天是绿的,房子是铁片做的,医生护士也和疯子差不多,个个还是打手,并且随时被打得鼻青脸肿。不过有一点想象对了,窗户确实是钢筋条的,不然疯子们随时会像天使一样飞出去,即使我也认为从精神病院的窗子里面飞出去一个人或者神仙,是正常的,可事实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也绝对不允许它发生。   

另外我想说发生在医生护士身上的事情,比如我们挣的钱里面,确实有一项是挨打费,国家给的。我年轻的时候,经常上夜班,三更半夜时,两个女疯子因为嫉妒妄想而互相抓住对方的头发不放,我不得已去拉开她们,结果多么糟。两个女疯子把我当成又一个对手,抓着我的头发,三个人互相抓着谁都不松手,我大声喊叫:放手啊,我是医生,医生!又大声喊某某清醒着的疯子比如李弯弯来帮忙。我现在不难过了,想起来也不难过。总算有认得我是医生的疯子把我解救出来。我肯定是哭了的,而且绝对处罚了两个疯子,拴起来,单独关进房间里,至少三天不能出来。我的同事还有被打得更狠的,牙齿被打掉,耳朵被打聋。一个美丽的女护士还差点被一个患钟情妄想、又有暴力倾向的男疯子用刀片杀死,他那疯狂的想法是,既然我得不到就把她消灭掉。我不想说那具体的过程,她拼命从疯子的刀片下逃离,凄惨的声音:非哥!救我!非哥!救我!从三楼流到一楼的鲜血。我不想再说了,小情不会说的,给亲人也不说。在这里,我给我那美丽的同事最大的祝福,愿她每一天都平安快乐。也祝福我自己,祝福小情非哥,以后没有一个噩梦。至于那男疯子,他被做了多次电疗,从此没有下过楼,到今天有五年了吧,我已经离开了那个病房,听另一个疯子说,他完全不行了,没有当年的狂暴劲,现在,有时也允许他的妈妈来接他出去走一圈,但仍然没有对他放松警惕,因为他虽然体力被消灭掉了,可妄想还在。也许在以后的文字里,还会写到这个男疯子,关于他的名字,日常的行为,和其他疯子关系怎样。这是我们的悲惨事情,唉,也不觉得惨,既然天可以是绿的,脑袋可以是南瓜,心可以消失,其他还有什么特别要记住的,忘了忘了哈。   

我这样悲伤地写着,一会儿要去上班了。跟着我过了桥,还有第二道铁门,被两个人守着。来往的人进去容易出来可难啦。里面是那个著名的花园。自从我们的围墙外面没有了油菜和麦子,疯子们每天就在这个花园里放风,自由地抽烟唱歌跳舞,对着天空高喊:我是玉皇大帝。也可以恋爱,在牵手和拥抱范围之内,当然他们会想方设法地乱搞,情之所至啊。   

年轻的基督徒,疯子们也喊他魔鬼,我称呼他基督徒,是因为他尊称我为上帝的女儿,我们算是亲戚了,彼此尊称嘛。基督徒虽然已经住了两年医院,可他从来都否认自己是疯子,每分每秒都在计划逃跑的事情。他从进院的那天就开始研究病房的结构,布局,每一个医生护士的习惯,放风时进出的线路。他认为从病房逃跑太难,必须经过两道木门,一道铁门,而且还有护士守着。惟一的希望是放风时逃离,只要逃出一道铁门从此就海阔天空。他很狡猾,从来不像其他白痴疯子那样,在门口吵吵闹闹要出去,让守门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谁是要逃跑的人。基督徒躲在疯子背后,躲在松树下面观察,我也不知道他想了多久,也许他住院的目的就是为了逃跑。总之有一天他自以为想出了一个简单又奇妙的办法。他脱掉疯子必须穿的衣服,一身西装,从那条疯子们称为音乐大道的路上走过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正对着铁门而去,两个守门的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出了铁门。唉,他为什么要欠别人的钱呢,他在计划逃跑的事,可借给他钱的李名却随时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李名喊一声:魔鬼,把钱还了再走。就这么一下,基督徒计划了两年的逃跑计划全部失败。当然他还会再计划再逃跑,据说,据说哈,他下一次会从天花板上逃离。

花园之上就是万恶的、有铁窗子的病房,所有故事的发源地。







王少年的偷窃癖





我做了一个梦,王少年在偷精神病院的桃子,他爬上最高的树枝,把桃子扔得满地都是,一群疯子在树下说,给我给我一个。小情被院长命令去赶走他们,但是小情不会爬树,只好大喊大叫。院长又命令我去,我三下两下爬上去,拉他的衣服,王少年满身的桃子,都打在我头上,我气坏了,王少年哈哈大笑,疯子们也哈哈大笑。我命令他赶快爬下去,结果他从树枝上轻飘飘地飞过,落到墙外边去了。

王少年者,十五岁,患偷窃癖,搞得精神病院鸡犬不宁。疯子们天天来投诉,今天少了一块饼干,明天少了一元钱,一支烟,都在他的枕头和床垫下面找到。尤其是夜晚,他双眼亮晶晶的,在病房里游荡,值班的护士跟在他屁股后面,累得不行。他还说,护士阿姨,你去休息嘛,我不会乱来的,我只是睡不着。小情自语,不乱来才怪,都懒得管他,看他怎么偷的。她想到做到,真的假装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疯子们也吃了药呼呼大睡。王少年像个梦游者,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开始搜索,他打开疯子们装东西的柜子,慢慢寻找,一片纸、一支烟都好,绝不空手离开,他从一号病房偷到十号病房时,小情看了看表,花了一小时零十七分钟。她真有耐心。王少年手提一个大塑料袋,很没劲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小情突然冒出来,哈,王少年,你偷得很过瘾吧。他吓得不轻,结结巴巴说,小情阿姨,你好坏,居然看着我偷。小情说,不这样,你打死都不承认自己偷东西,怎么改啊,塑料袋给我,今天你应该不会偷了,去睡吧。小情把袋子扔在桌子上,终于可以清净了。

早上非哥去给他理发,很爱怜地教育他,不要再偷了啊,一定要控制自己的偷窃念头,这样偷下去,你的一生就完全毁了。他叔叔叔叔的答应得很甜,非哥给他理完发,让他照镜子,你看你看,多帅。他羞涩地看着镜子中的样子说,不偷了,你这个家伙不要偷了啊。非哥收拾理发工具,转身离开时,他说叔叔,我想还是把钢笔还给你。非哥问他什么时候得手的,他说照镜子时。

好是好不了了,小东西,干脆给你唱一首歌吧。



王少年,王小娃,

我们该拿你怎么办?

你不是精神分裂,

又不是抑郁症,

也不是花痴变态狂,

那千方百计让你偷窃的偷窃者,

第三只小手

躲在哪?

清洁公主





护士高音突然决定结婚了,本来她是不想结婚的,因为她脸上的斑点越长越多,马上就要长到下巴上去了。每天都有人提醒她那些斑点,她一冲动加上恐惧,就给我们发结婚请柬,新来的清洁工人朱珠也被邀请了。朱珠一激动,就去买了新衣服和新鞋子,又满脸地的笑,看上去比新娘还新。    

我们在西门喝的喜酒,整个酒宴数我们这一桌最闹,喝得最多,因为我们是娘家人嘛。小情和朱珠喝得来在桌子上跳新疆舞,其他人就亚克西亚克西地乱吼。等我们打道回府时,几乎不知道新郎是什么样子。非哥开车,开得和飞机一样快。我们在车里这边倒一下那边倒一下,可怜朱珠的新鞋子,起码被每个人踩了二十脚,她心疼,只好唱小白菜,一群醉鬼也跟着唱,一首一首地喊,喊到朱珠忘了她的鞋子。开车的非哥突然清醒了,他说,我想起来了,新郎是我们医院的张医生,小个子张医生。    

朱珠来了一个星期,现在是我们这里最年轻皮肤最好的女人,她才十八岁,又白又胖,爱笑,笑起来就成了眯眯眼。连白痴桃儿都看得出来她好看,经常追着她喊你好漂亮哦,吓得她在病房里到处躲,差点把那串要命的钥匙给丢掉了,老吴交给她时说得可严重啦,她理解老吴说的意思是,人在钥匙在,的确够严重的。一大串钥匙,朱珠搞不清楚哪把是开哪道门,每次都胡乱透 [1] (读tou),透开一道算一道,整半天。小情看不下去了,告诉她在每把钥匙上做一个标记,铁门的,木门的,厕所的等等。她听了这个办法,果然省事。   

朱珠每天早上七点钟到病房,打开一道一道门,开始拖地,抹桌子,打开水,给疯子们准备早饭。直到八点钟,我们来上班,她才开始吃稀饭馒头。她干得不错,年轻也累得。但是疯子要去骚扰她,去给她说,我三十七岁了,还没有女朋友。她埋头拖地,假装没有听见。另一个很骄傲的疯子给她说,我是毛主席的孙儿,在北京大学读书,我的父亲是某某某,母亲是某某某,说得活灵活现,她就以为那是真的了,毛主席家里的事就是那样的。朱珠就对那青年疯子特别的好。关键是青年从不对她动手动脚的,不像白痴桃儿会突然从后面抱住她,吓得她喊爹喊娘。   

对精神病,朱珠是没有专业常识的,我想一般人也是她那样的看法。她经常也在判断这个是疯子或那个不是疯子。她觉得李名完全没有病,本事太大,大到可以通天。玉皇大帝只是有点迷信。基督徒呢,是读书读迂 [2] (读yue)了,成了白痴桃儿。她这样判断的结果,对疯子的态度就跟我们不一样,反而有一种奇妙的作用。时间久了,疯子们都很爱护她,谁也不敢动手动脚,白痴桃儿也不敢。早上她做清洁,根本不用亲自动手,李名指挥一群疯子干得可好啦。朱珠只需看住那串钥匙,说这里那里不好,再做一遍,疯子们就心甘情愿再做一遍。的确有点奇妙,朱珠在疯子中间,看上去就像一个公主。

按小情的说法,实际上,朱珠叫清洁公主。

[1] 四川方言,即开锁。

[2] 四川方言,即糊涂。

请假条和感谢信





我收到一个请假条,小情得到一封感谢信。

小情说我要看你的请假条,我说那么我就读你的感谢信了。小情说不急嘛,我们抽支烟再看。一分钟后小情念请假条,清洁工人朱珠也来旁听,小情看一眼她苍白的脸,这就是你臭美的结果,一天吃一顿饭,再瘦下去,你快成世界名模,那个什么什么丝?我笑说金丝或者银丝。她原来白胖的脸,饿得小而苍白,她觉得还不够,得继续饿下去。朱珠说,说我干啥,快念请假条。小情就结结巴巴念起来。

我想先说明一下,精神病院有出门条和请假条两种,前一个是专为来医院探视病人的家属准备的,必须由医生护士开出,经过守大门的人仔细验证才能放行。疯子们是永远开不到的,所以他们就想方设法想搞到这个出门条,当然搞不到。像小情念的这个疯子,她除了请假条,还自制了一张出门条。形式是这样的:



姓名:林小会叶塞尼亚

病区:8

外出原因:喂鸽子

几个人:1

签名:刘医生



朱珠说,还做得像模像样。好了,听请假条的内容吧。



创科专家申请书:林小会叶塞尼亚,发明了叶塞尼亚牌飞机,大船,吊车,挖土机,铆钉,扳钳,雷挺(雷艇?),控制电脑,妇产科手术说明书。合作国家有日本,加拿大,法国,肯尼亚,非常重要,非常紧急!原因是创科专家林小会叶塞尼亚在家睡觉,上午10点,被绑架车120接到精神病院,关键是家里无人,门没有锁,7只鸽子1只猫没人喂养,现已经10多天了,申请回家喂鸽子锁门。  



小情不念了,朱珠说继续啊,小情说完了没有了。她又说,其实那些飞机大船吊车什么的还有具体的尺寸,多少米加多少米,几平方土加几平方土,太他妈复杂了。难怪她念得结结巴巴。朱珠说,咋个办呢,放她出去?我和小情怒视朱珠,你个白痴,害人啦,她出去了,我们也就出去了,并且永远消失。朱珠被吓得,脸更加苍白,她说好嘛,创科专家还不能出去,她发明的太多了。该你读感谢信了,她对着我说。小情说,等我们再抽支烟。一分钟后,听我读写在烟盒上的感谢信。这个疯子马上就要出院,她的妈妈正在给她办理出院手续。



感谢信



1.感谢8病房所有主治医生每天都要在病房里向病人问病情,我表示感谢。

2.所有服务员每天让病人吃药睡觉,管理得很好,我表示感谢。

3.打扫卫生的服务员每天打扫得干干净净,我表示感谢。

4.你们的活动场所搞得很齐全很热闹,对病人的心情非常满意和舒畅,我表示感谢。

5.我回到通江县大兴村,见到得了精神病的人,我要向他们讲,你们这个医院对病人很关心,医术也很好,叫他们都来,我表示感谢。



感谢人:通江县大兴村人民常玉娟



完了。朱珠和小情同时说,我表示感谢。

跑了一个





千防万防,还是跑了一个,等我们发现时,在废弃的电工房围墙下面,只剩下一堆疯子穿的衣服,人从衣服里面遁去了。那就像在看魔术表演,前一秒钟我们还看见那个疯子在眼皮底下晃来晃去,他突然揭开衣服,就无影无踪了。我使劲抖了抖白色蓝条纹的衣服,很希望掉下那个疯子来,可是空空的,他确实跑掉了。老吴和非哥一遍一遍清点人数,坚决不相信疯子逃跑的事实,哎呀急呀,恨不得替代那个疯子,使疯子人数还是原来的一百个,可怎么数都是九十九个,小情说千刀万剐的九十九,我们一辈子不能忘记的九十九,为什么要有这个折磨人的数字啊。

几个可怜的人冲出医院大门,都不知道朝哪个方向去寻找,见人就问,你看见一个不高不瘦二十岁左右的疯子吗?他往一环路还是二环路上逃跑?人家被问烦了,你看,到处都是不高不瘦二十岁左右的疯子,你们要哪一个?我说都想要,可都没用。问也不行,我们闷头寻找。老吴负责给他家里打电话,恳求他的家人,如果疯子回去了,请一定一定留住他,我们立刻去接他回医院,给你添麻烦啦,那语气都要哭了。小情,非哥,我,在大街小巷里穿来穿去,眼睛不放过每一个人,跟着汽车三轮车跑,希望他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说不想跑了,带我回医院去吃晚饭。亲爱的疯子,你逃跑干嘛,我们好想你爱你。看见几个流浪的疯子,我们觉得好亲热,买矿泉水面包给他们吃,其中有一个女疯子像花花又像胖妹,我们想拉一个回去凑数,当然女的不要,只要一个,一个男疯子就足够,我们要非常激动地对院长报告,好了,正好一百个。

现在,天黑了,我们走在出城的方向,到龙泉去,就是专门长桃花的地方,疯子的家在那里。我们在一株桃树下开了一个小会,一致决定让老吴先回去,给领导一个说法,非哥小情和我留下守株待兔,希望疯子在外面逛绝望了,突然想起回家,等他刚刚出现在家门口,我们一下子把他抓住,高兴得晕过去。如果他跑出这个城市,到了外省,我们就背上矿泉水和方便面到外省去找,两个人去,非哥和小情或者非哥和我去,仍然要留下一个继续等待。非哥说,万一如果他跑出国了,我们到哪个国家去找啊,也许这辈子我们会寻找这个疯子到老死。小情骂非哥乌鸦嘴,我们哪有那么倒霉,我们多么善良啊,上帝佛祖穆罕默德不会看着不管的。

三个可怜的人,坐在疯子家的院子里,天空多美呀,有星星月亮太阳天使魔鬼,可就是没有亲爱的疯子,三个人死死盯着门口,祈求奇迹发生。

还有,亲爱的正常人,我写这个时心里好难受,又经历了一次疯子逃跑后的焦虑,恐惧,绝望,白天黑夜疯了似的寻找,不敢想象最绝的后果,以及确实希望奇迹发生。

捐钱





工会小组长来了。国家一出大事,地震啊,水灾旱灾火灾,或者有同事得了绝症,冬天疯子没有衣服鞋子穿、光着一双脚还想到处乱跑等等,工会小组长就会出现,平时我们都忘了有这么一个官员。其实她一分钱好处也没有,全部是给别人做事。她每次都很小声地说捐款了,然后就站在旁边,等着我们把钱掏出来。我问她,能不能不捐,她说不能。小情说捐五元可以吗?她说那多不好意思啊,至少也得十元。

我们这里有十二个工会小组长,其他十一个我不知道是谁谁谁,我们科这个特别认真固执,年纪和我差不多大,但没有我脸皮厚,心地特别善良,我从来没有听见她说过谁的坏话,神经比疯子还脆弱,如果你不把钱捐出来,她就很难过,晚上睡不好觉,第二天她带上两个黑眼圈又站在你面前,捐点嘛,捐点嘛,再不捐,我今天晚上又不能睡觉。她右手一支笔,左手一张纸飞飞 [1] ,那上面已经签了几排名字。我说给我看一下好吗,看人家捐了多少,她说你看了就马上捐哈,我说要得。纸飞飞上的人捐最多的是主任和护士长,五十元,非哥二十,小个子张医生二十,其他的都是十元。我说怎么越捐越少了,去年之前最少的也是五十元,像我和小情一般也捐一百,还不说那些旧衣服鞋子。她叹了一口气说,可能是最近几年不幸太多,捐得太频繁,大家都捐烦了,又不能不捐,给个面子意思一下吧。我看那名单中清洁工人朱珠也在其间,我有点着急,大声喊小情。

小情正在病房里给一个新来的疯子做健康教育,亲自把自己介绍给疯子,她指着衣服左边的工作牌和自己的脸对那疯子说:请你看清楚了,记住我的名字和样子,以后我就是你的主管护士,有什么问题找我,千万不要去找脑壳上的帽子上有杠杠的。疯子胡乱地点头。小情怕他搞忘了,马上测试他:我是谁?疯子盯着天花板说:不晓得。小情说你看天花板干啥你看着我:我是谁?疯子瞄了她一眼又去看天花板,指手画脚地说笑,好像那上边有许多小人在打架。小情压着火气拍他的肩膀说:我是谁?疯子火气来了:我管得你是谁,你拍我干啥?你又不是美女,美女在那上边呢。小情使劲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你看着我,记到,老子是护士某某某,主管你的,有什么问题找我。那疯子立马看着小情:你早说是护士不就好了,老问我是谁?我怎么知道你是谁,我还以为你是天花板掉下来的一个坏女人。小情不理他,从病房里出来,她说这恶心的健康教育总算整完了,简直不是人干的事。我说快点来捐款,工会小组长等你半天了,人家朱珠都捐了。小情说捐嘛捐嘛,难道还跑得脱,即使疯子都跑光了,我也得把这钱捐了。我们两个一人摸出十元钱递给工会小组长,在空白之处签上名字,那张纸飞飞总算是填满了。工会小组长真的心很好,不知道她是代表谁给我们说了声:谢谢!搞得我们两个怪不好意思,互相看一眼,是不是捐少了?应该再摸十元钱出来的。

[1] 四川方言,即纸片片,纸条。





一瞬间





疯子

点一下烟

谢谢啊



他说安逸

要下班了

抽完一支烟

我就滚开

论天赋





停了这么久,又开始写疯子的事,是因为什么呢?因为什么呢?我要是让大家猜,人人都要吐我口水了,呸呸呸,呸!让口水山洪暴发,把我和我的家冲到美国去算逑,哈哈哈,这美死人的事,大家又不干了,还不如像我身边的疯子,随地吐痰,恶心死人。   

小情经常爱说,如果把我惹毛了,我把疯子全部放出去,到时候我们看结局,全院人民都喊爹叫娘。我天天催她发毛,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据清洁公主透露,小情把这些狠劲都放在一个很黑的男人身上去了,天啦,相当于放几百个疯子去折磨一个人,他再黑,还会有人形么?既然没有惊天动地的事情,那我还不如收起我的懒和散,让故事继续发生下去。但是也说不定,根据我最近的心理状态,我会完成小情未做的事业,最危险的人刚刚才露出一根头发,真的要小心,犯错或犯罪只是一瞬间的事,从某方面来说,还是天生的,也可以说叫做犯罪天赋。医院里每年都要求写论文,当然年年都是到处乱抄。我曾经想写一篇叫《杀人者,一瞬间的思维失控》。就那么一下子,难道不是任何人都能干出你削尖脑袋也想不出来的事情吗?这下我完蛋了,大家都知道一个护士也可能是一个恐怖分子。

请忘记上面说的,就当我说疯话。我经常感觉太无能太渺小,还欺骗自己说,这个世界不适合我,肯定有一个更美的在等我去,我是先苦后甜,这是我自言自语自我安慰的手段。现在好了,我全身又充满能量,偷听两个疯子谈论天赋。一个是基督徒,一个是犹太人,疯人院里最骄傲的两个疯子。偷听疯子说话,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事之一。

他们主要还是吸烟,不停地向我借打火机。



基督徒:男人女人,这是最早天生的,后来有同性恋,那不算。

犹太人:同性恋是对自己身体绝望的表现,就是不相信自己居然是女人或男人。

基督徒:犹太人也是天生的,比如你。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犹太人。狮子老虎有没有同性恋?这两棵大松树天天对面站着,是不是同性恋?鸟儿与鸟儿,天空与天空呢?(其实后两句是诗人何小竹写的,借用一下。)

犹太人: 这个可能是你乱说,我要研究一下。

基督徒:聪明和白痴,就像我和刚哥,你看他口水流起老长。

犹太人: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护士也看出来了。请借个火。

基督徒:音乐和绘画是天赋,你同意啊。

犹太人:高和矮,天和地。当然还有女人生孩子。

基督徒:山水,动物植物,情欲。可惜,我还没有女人呢,违背了天意。

犹太人:我也没女人。但长得好看也是天生的,我就是。

基督徒:(沉默了一分钟)你的确天生长得好看。

基督徒:疯是一种天赋,就像空气得了病,你必须同意。

犹太人:我绝对同意,是最厉害的一种天赋。



犹太人的确长得帅,比所有犹太人加起来都好看。

一个守门员





我们这里有十个老守门员,就是守疯人院里最大那个门的,雕花铁门,和足球没有关系。

其中有个矮子胖子,老文学青年,幽默家,酒鬼,说话花与发不分,经常给女疯子说幸福娃的故事,说得女疯子哈哈大笑,笑完了就要求放出大门,他说这是可能的吗?完全不可能的嘛。被女疯子缠得恼火,吼几句川戏:不行哪!我要养活妻儿老小啊啊啊……后面是高腔……你放过我罢。女疯子见情形不好,骂他一句,狗日的已经被传染了疯病,他说对对对,早就传染了。我也认为被传染了,反正大家就是那样想,在疯人院里,疯子和医生是一伙怪兮兮的。

下面来一个苹果的故事。是这个死胖子在星期一早晨带了一筐苹果给大家吃,我们叼 [1] 啊叼,每一个都是坏的。小情问好苹果哪里去了?他说在家里,给我喜欢的老婆吃掉了,坏苹果大家分享。狗日的胖子,在我们选苹果的时候,他还朗诵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李清照的东西他经常是倒背如流。那些烂苹果我们一直吃到星期三。

他写过一首诗《没有》,写在他那个小本本上,被清洁公主朱珠发现,大家一起念:

没有

疯子跑了没有

没有

红薯挖了没有

没有

向日葵开了没有

没有

情人来了没有

没有

那么多脏衣服

你洗了没有

没有没有



守门员的名字,是矮子胖子酒鬼花花公子或者叫没有吧。

[1] 四川方言,即挑选。

现在





我现在有好多时间,在我的周围总是有一群一群的疯子,我和他们聊天开玩笑,或者呆呆地看着,我也晓得他们要悄悄地看我的表情,评论我的长相和穿衣打扮,如果说得不好听,我会假装生气和难为情。我和他们的关系看上去是随意和休闲式的,不像年轻时那么紧张。他们几乎没有一个是被医治好了的,因为大家太熟,任何一个疯子抱着什么幻想来无数次地问我:精神病能不能彻底医好,我会无情地回答:不能。其实他们自己也明白,医不好,你看他们回到精神病院比在家里还自在。要不然就经常在医院门口探头探脑,想飞快地进来寻找痛痛快快的感觉。

你看五十岁的山妹,她天天多么高兴,蹦蹦跳跳,夸奖自己:山妹漂亮,山妹穿的红衣服,山妹好可爱,都来爱山妹。我不知道山妹年轻是怎么样的,如果谁去问她,她会一下子就逃跑掉,那就不去打搅她了。但是胖娃不一样,胖娃有其他响亮的名字,比如爱因斯坦,我们叫他胖娃,因为他长得胖,年轻。他和山妹一样,都是独自玩耍的疯子,胖娃太伟大了,他从不要求别人的爱,特别是女人的爱,我从来没有看见他和一个女疯子说过话,其实和男疯子也没说过话,他每天张开双臂对天而说,或朗诵自己写的诗。我有几十次去接近他,他不像山妹那样跑掉,但也不会理我。还是有一次,他买了一些花生糖,豆腐干,牛板筋,一个人坐在那里吃,我问他,每天对着天上和谁说话,他不理我,继续吃,我又问:听说你是疯子?他终于生气了,哼!我是耶稣,我是佛陀,我是诗人,我是医药家。我说好吧,这些你都是。你怎么医病的?他说一个字。哪个字?药。我无语了。我突然不觉得胖娃好奇特,我们医院干的也是用药来医治病人,全世界都是这么干的。我不会给胖娃说这个,让他还是一个神吧,让犹太人是三个国家的国王。小情来找我说话,我离开病房以后,我们很少一起玩,她说我现在很清闲,不像在病房里打仗似的,我说混吧,还能怎么样。她给我一支烟,我们俩抽着。我看着小情,越看越不忍心,她也老了,还是一个人过,虽然风韵犹存,但已经不是我初看见时的风情万种。这个想法我也不能给小情说,什么都不能说啊。我们抽烟,看两个女疯子打羽毛球。一个问另一个要打得轻还是打得重,另一个回答合适就好。发球的那个每次都把球发在自己脚下,怎么都不发出去,另一个说打出来呀,那个说,你不是要合适的嘛,我认为这样就很合适。我和小情哈哈大笑。

我上班时无数天中的一天,太阳马上要落下去了,那个最年老的疯子又开始干活儿,他嘴上含着四支点燃的香烟,对着社保大厦使劲吹气,他吹得那个辛苦。社保大厦以前是一个烂尾楼,现在变成最高的楼之一,老疯子一直觉得它是弯曲的,他要把那楼吹来立正,然后把太阳从楼顶上吹下去。那么一切都好了,让我也会下班回家。

酒疯子





要怎样才能称得上酒鬼这个封号呢,就是一个人从早上睁开眼睛,第一想的是喝酒,第二想的也是喝酒,并且马上喝到嘴里边,之后,才开始一天的人生。酒鬼喝酒,不一定多,一两二两无所谓,半斤二斤也可以,那是一种欲望。

我至少认识三个最认真的酒鬼。那第一个,已经喝死了,才三十七岁,老婆二十九,孩子呢没有。他是半夜三更喝完了酒,沿着河边走,东倒西歪的,当然就掉下去了,有一句话叫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他岂止是湿脚那么简单,他是丢了命呐,从酒鬼变成了淹死鬼。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他的酒鬼朋友都带一瓶酒去,洒在他的尸体上,还说:喝吧,喝吧,这是好酒,我们自己都舍不得喝。特别可怜她的老婆,才二十九岁,一声都没有哭。

第二个酒鬼,还活起在,但是把胃喝烂了,到医院一检查,胃癌。他吓倒了,眼泪汪汪的,还能怎么办,听医生的命令,戒酒,住院,把那个烂胃切掉。

戒酒,他好不甘心。第二天就要上手术台,他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猛然想起,他的一个酒鬼朋友就住在这医院旁边,既然今后不能喝酒了,总得去给人家说一声。他想到做到,从医院里出来,又想,不能空着手去吧,买什么呢,还是感觉酒比较合适。很自然地,他买了两瓶白酒,切了一些卤菜,非常激动的,敲开了朋友的家门。那朋友看见酒和酒鬼朋友来了,也非常激动,赶紧说,你先坐到,我去弄两个菜来,我们好好喝。酒鬼一般都能做几个拿手的菜,我是吃过许多次的,比所谓国家级厨师做得好一百倍。

这两个人,现在有好酒好菜,有对路的朋友,癌不癌的事,这个不说,那个也不问。你一杯,我一杯,喝得痛快。两瓶酒下去,一个说再来一瓶?另一个说不喝了,明天还手术呢。第一个说,那也好,等你做完手术,我们再喝。哇,真是英雄。那住院的酒鬼快乐地,回去医院的病床上躺下,很快呼呼大睡,等着明天开肠破肚。

第三个酒鬼,不得了,他已经喝到了酒鬼的最高境界,把脑子喝坏了,喝出了幻觉,也就是喝疯啦,必须住到精神病院里。

在他的生命里,一切皆是酒,一切必须是酒。没有酒,打老婆,打父母孩子,打不认识的人,这世界全是坏人,要害死他。他一颗米也不吃,人瘦得不像人样,没有一丁点力气,还要大喊大叫,提把刀去把老婆杀了,什么原因呢?是他耳朵里有人给他说,他老婆偷人养汉子,他是太气愤了。他老婆没有办法,只好请人将他五花大绑,送到精神病院里去。

到了精神病院,他又骂护士是害人精,叫他吃饭,他说里面有毒,不吃。叫他喝水,他以为是酒,一大口下去,他骂,这是他妈的锤子 [1] 酒,一点酒味也没有。他不吃不喝,还到处打人,其他的疯子才不会让他随便打,他们手都痒得不得了,三下二下,就把这酒疯子打翻在地,鼻血长流,爬都爬不起来。看闹得差不多了,几个护士出来保护他,将他按在病床上,双手双脚绑起来,给他输液,他还说:护士,给我输点江津白干,那个度数高,过瘾。

过了几天,如果喝酒的要求怎么都不能满足,酒疯子好像也绝望了,自己放弃生命或者装死,给他安上心电监护仪和氧气。医生护士一大堆围在他旁边,其中有几个也是要喝酒的,也许还是酒鬼,他们议论这个酒那个酒怎么怎么样,一个男护士说我柜子里还有一瓶好酒,哪天去把它喝掉。床上那酒鬼突然开口说:不要等哪天了,快去拿来,我喝了马上就好。这个男护士说:你说话算话? 酒鬼有气无力地说:君子一言。男护士拿了酒来,喂他喝,他还说:慢点,请慢点。这种治疗叫以酒攻酒。酒疯子果然说话算数,他慢慢地好起来,有几年了,他老婆经常来看她,但打死也不接他回去。

没有酒喝,酒疯子完全像个正常人一样,我偶尔问他,怎么样?他说在精神病院里,要是每天喝二三两酒,那也完美了。

[1] 四川方言,即什么也不是。

赌鬼或者赌疯子





有一个人,只有九个手指头。他不喝酒,不抽烟,不赌博,不找妓女,不读金庸古龙。还有还有,不看香港台湾澳门越南泰国韩国的电视剧,讨厌有动物的电影,讨厌流行音乐,怪就怪在,这个人看上去还不傻。他在2009年来到精神病院,看见许多人赌博成瘾,他说了一句名言:赌博也是一种精神病。可惜,这句话只有我一个人记住了,其他的赌鬼还在日日夜夜地赌下去。

我来讲一个赌疯子的故事。

某天晚上的牌局开始得很早,我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位置了,我又舍不得走开,只好站在旁边看。老板人和气,陪我喝茶,并且不停地撒烟。赌博的人都是些老面孔,只有一个小伙子是新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特别白,特别瘦,他旁边坐了一个也是又白又瘦的女孩,是他的老婆吧。我问老板,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头。他说是在路上遇到的,这一男一女搭他的车,没想到,载来了一个赌鬼。

对于赌博的人,喜欢的方式不一样,有些喜欢麻将牌,有些喜欢打长牌,有喜欢扑克牌,有打百家乐,大白鲨,或者角子老虎机的。最常见的是麻将牌和扑克牌。那天晚上,有七个人,他们打的是金花,我不知道其他地方叫着什么,反正我们就叫打金花。就是三张扑克牌比单张、对子、顺子、清一色、三筒的大小。说起来复杂。其实也不复杂,赌鬼们经常爱说,一分钟学会,两分钟赢钱。

开始几个人都打得很随意,和老板说笑,拿到一副臭牌,还给身边的人看,说这牌臭死了。慢慢地就输得多,成千上万的,六个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桌子上的钱,我看见一个人的眼睛红了,又一个人的眼睛也红了。老板说抽烟,抽烟,扔一群烟过去,调节气氛。那个新来的小伙子,他不看桌上的钱,他一眼也没有看过,好像他赌博与钱无关,他不和其他赌博的人说话,他只低头看着自己的牌,生怕它飞了或者变成别的什么。他也说话,他对那女孩说:拿钱。拿钱。拿钱。女孩就悄悄咪咪地拿钱出来,新来的确实手气太差,那女孩已经拿了很多很多钱了,她的表情都有些焦虑,痛苦。

时间很晚,那些看牌的人早已经回家睡觉去,我还是舍不得走,我对新来的男女特别感兴趣,他们除了是俊男美女外,赌风也特好,一点没发脾气。我记得最后那把牌,五个人都把牌丢了,只剩下新来的小伙子和一个黑胖子,他们两个闭着眼睛丢钱,我听见小伙子对女孩一次一次说:拿钱拿钱拿钱。胖子一直是赢家,他有的是钱丢,两个人都不开牌。我看见女孩拿钱的动作停下来了,她悄悄对男的说:没钱啦,输完了。男的还是看住自己的牌,可是他的眼睛终于一点一点红了,手开始发抖,全身都开始发抖。他已经没有最后那一张钱开牌。更狠的是,女的摸出一把刀给他,说:你又输了,动手吧。老板喊要不得啊,他要阻止也不行了。小伙子手起刀落,他左手的食指已经断掉,轻飘飘落入那一堆钱中。女孩说,这和大家无关,是我们早就说好了的。她护着小伙子离开。我大声说,把手指拿走,去医院还可以接好。女孩说,不要了,无用的手指。

他们走后,老板翻开小伙子的牌,大家惊呼,三个A,最大的牌。

天使在胡扯





爸爸是疯子,但是儿子不是。儿子和妈妈把爸爸送进精神病院,因为爸爸一直认为自己是皇帝,他们的家是后宫,儿子是太子,妈妈是皇后。

那天儿子来精神病院看爸爸,他问医生,精神病怎么医不断根呢,爸爸还是和十年前一样,他还认为自己是皇帝,认为我是太子,妈妈是皇后。医生不好意思说医不好,医生说,你爸爸这样不是很愉快吗,他在这里做皇帝,其他疯子都是他的子民,我作为一个医生也不得不同意是他的子民,我天天说皇帝吃药了,皇帝感觉怎么样,皇帝请做一个心电图检查。儿子叹气,他觉得医生说得有理。

他去见爸爸,犹豫了半天,才低低喊了一声:父皇,儿臣看你来了,我给你带来了报纸,苹果,香烟和茶叶,还有你最爱吃的卤猪肉。爸爸说,你母后呢,还和坏人在一起?你们两个受坏人的挑拨,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十年,把我软禁在这里,和一群疯子在一起。交通大学那些坏人,我心里清楚得很,谁也瞒不到我。儿子说,是的,儿臣错了,我下次再来看你。爸爸说,你滚吧。儿子逃跑。

护士们都对这个皇帝很好奇,派小情去采访他。护士小情在星期天的下午,偷空对皇帝进行了采访。

小情问:你住在精神病院里,怎么管理你的国家?

皇帝:我早就制定好了一套方针,通过秘密人传输出去,国家的经济,政治,一直用的是我这一套。

小情:秘密人是谁?

皇帝:秘密人肯定是秘密,这个不能告诉你,不过可以给你说一点,其中有电子人和外星人。

小情:听说你对医院拆掉门诊大楼很不满?

皇帝:我非常不满意,当时我通过秘密人去阻止了的,可他们不听,那楼多好,经过九级地震,也没有垮掉,现在那里长满了野草,说不定哪天会跳出一只老虎来。

小情笑:我们都喜欢跳出一只老虎呢。

皇帝:你们院长,现在看见我都紧张兮兮的,知道做错了嘛,我不会怪罪他的,毕竟,他也被交通大学的坏人利用了。

小情:你以前在交通大学做什么?

皇帝:我搞保卫工作,喜欢喝酒,一次喝醉了,我儿子老婆和交通大学一帮坏人搞叛乱,说我疯了,强行送到精神病院里,到现在,我被软禁了十年,和一群疯子在一起。这个也没什么,历史上有许多皇帝被暗算,不得不找个地方隐退,像清朝的什么皇帝,就隐退在五台山做和尚,后来被称为太上皇。

小情:那么,你也是太上皇咯。

皇帝:我目前还是皇帝,制定国家的方针政策。

小情:你的那些方针政策在哪里啊?我每天只看见你吃药吃饭,和其他疯子吹牛,瞎扯。

皇帝:我制定的方针政策,在我床旁放东西的柜子里面,是机密文件,你是护士,你不懂国家大事。

小情:我当然不懂,我能不能看一眼啊?

皇帝:不行,是机密,只有李名能看。

小情:安全局的那个李名?他都能看,我是护士,我也要看,你不给我看,我就不让你去放风。

皇帝苦着一张脸:不放风,那怎么过得下去?我情愿让位,不当这个皇帝了。但是,你想清楚了,因为你一个小护士,引起天下大乱,你的罪过就大了。

小情:有那么严重?

皇帝:历史上有嘛,因为一个女人而丢了江山。楚霸王项羽和虞姬,古希腊的美女海伦等等。

小情:你胡扯的吧,我是护士,不是女人。

皇帝:你是女人又是护士,更加恐怖。

小情:好了好了,不看你那些狗屁秘密了,我不想当罪人,让你去放风,还做你的皇帝。

皇帝:这样才正确。哼!交通大学那帮坏人,利用我老婆儿子,搞阴谋,他们以为会搞垮我,我已经派了千军万马去追杀,一个也跑不掉。

小情:你不会也追杀我们吧。

皇帝:不会,精神病院是受特别保护的。

小情:谢谢皇帝。我还想问一个你可能会生气的问题,我看书上和电视上说,皇帝有后宫三千,你有多少?

皇帝:你这个小护士,问得稀奇古怪,我有后宫,不是三千,只皇后一人,也就是老百姓说的老婆。

小情:你是个不好色的皇帝。我们护士拥护你。最后,请你给我们题几个字,挂在护士办公室里。

皇帝:好。

小情赶快喊其他护士,笔墨侍候。其实她身后早就站了一群护士,在那偷听,想笑又不敢笑。

皇帝写了五个大字:天使在胡扯。

外星人大战





2000年7月4日,在精神病院进行了一场外星人大战,战况惨烈死伤无数。

这场战争本来一直是秘密进行的,从筹划到实施,主要是几个外星人中的高级军官知道,他们来自不同的星球。在精神病院里,一般是一个星球只有一个外星人疯子,平常都是单独和各自的星球联系,互相之间并不沟通,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就是拯救地球,拯救完了再回去继承王位。不过这次战争的起因说来可笑,是一个女外星人和一个男外星人的恋爱矛盾,事情越闹越大,各自的星球都不服,这些外星人经过请示,接到各自星球的元首发来的战争指令,在2000年7月4日放风时发动了这场战争。当然,秘密没有被封锁住,战争消息在所有疯子中间传递,医生护士完全不知情。

但是神仙打仗也殃及无辜。7月5日早上,一个医生查房时,发现他管理的几个疯子都起不了床,拒绝吃饭吃药,身体的症状是:头暴痛,骨头断了,流了太多血,不能走路,也不能放风。医生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主任,主任收到好几个医生同样的报告,他立即汇报给院长,院长一看,二十几个疯子同时出现一样的症状,他指示:马上做检查。医生护士忙做一团,用担架抬了这些疯子去做脑电图,心电图,B超,CT和照片。能做的检查都做了,检查报告完全是正常的。疯子们仍然说,不能走路,不能思想。医生护士又把他们抬回病房,让他们躺在床上。

院长找来最精明能干的李主任,肯定事出有因,你去秘密调查,三天之内必须解决。李主任领了军令状,他回到主任办公室,查看了这二十几个疯子的病情,发现他们共同的症状是:妄想,幻觉,都坚信自己是外星人。其中只有一个疯子例外,认为自己是皇帝。李主任自言自语,好,就从皇帝下手。

皇帝也躺在床上,他被误伤了,中了一颗激光流弹,头破血流。李主任站在皇帝的床边,他摸摸皇帝的头说,的确伤得很厉害,他下了一个口头医嘱:皇帝,就你目前的问题,也为了你的安全,必须单独关在一间房子里,三个月内不得接近你的臣民。他下了这个医嘱,马上离开。并且吩咐护士将皇帝抬至一个小房间里,这个房间一般是给特别的疯子准备的,皇帝很不幸,享受了这个待遇,他不得不躺在里面,吃喝拉撒。护士锁上门,皇帝怎么放下尊严请求甚至哀求,也没用,护士说,没办法,我必须执行医嘱。她锁上那道门,皇帝一下子变得孤单无助。

皇帝既然是皇帝,头脑也不简单呢,他冷静下来,想了想事情的全部经过,认为自己的罪过并不大,根据以往的经验,顶多关一两天就会被放出去,所以他不像其他疯子那样大喊大叫。他安安静静待在里面,护士端饭来,吃,大小便也自自在在,不觉得羞耻什么。第一天过去。第二天也过去。没有人来过问他。第三天早上,他稳不住了,大声喊他的心腹,一个叫李名的疯子,其实李名一直站在门口,就等着他喊呢。

李名说,皇帝,你吩咐吧。皇帝让他赶快去请李主任来,有重要情况汇报。李名几乎把一扇玻璃窗敲破了,才出来一个护士,他说快去汇报,皇帝有请李主任。护士明明知道怎么回事,却假装大声喊,李主任,皇帝请你。李主任慌慌张张进了病房,他问李名,皇帝怎么了?李名不理他,他说,哼!明明知道咋回事,装傻。李主任吩咐护士打开门,说,我要单独和皇帝谈谈他的病情,任何人不得打扰。皇帝笑,我完全好了,可以出去见我的臣民了吧。他走下床来。李主任也笑,可以,但是三个月还早得很。皇帝说,好吧,现在保持沉默已经没有意义,迟早你们也会搞清楚,我可以告诉你。李主任说,那就说说7月4日的外星人大战,死伤如此惨重,你不会坐视不管吧。

皇帝说,其实不算什么秘密,几百个疯子都知道。

那天,我并没有参加他们的所谓战争,你也知道,他们自称外星人,来拯救地球,这不是妄想么?凭几个疯子?李主任问,你也认为他们是疯的?当然是的。也怪我多管闲事,闲来无聊,当了一回月老。

李主任笑,原来是你做的媒。皇帝说,我也是为了亲民嘛。我看见那个女疯子老实可怜,每天孤孤单单的,没钱,也没有人来探视。而我的心腹李名有钱,经常在我面前说喜欢那个女疯子,不好意思开口。于是,我给他们牵了一根红线,两个人立即好了起来,非常般配,那本来是多么好的事。不过,我没想到,他们两个都是外星人,特别是李名,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他有另外一个身份,这个新情况,我还得认真研究,说不定他还有更大的秘密,太危险了。

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皇帝说,问题还是在李名,他虽然有钱,却十分吝啬,和那女的交往五个月来,据其他疯子说,他只花了不到一百元钱。给女疯子买些小食品,就是你们卖的五毛到一元钱的什么牛板筋,小蛋糕,烤鸭,豆腐干花生米之类,呵!还烤鸭呢,净是骗人的东西。问题是李名用这么点东西,却天天牵那女疯子的手,又亲了嘴,还摸了人家乳房,要不是护士看得紧,就已经搞上了。其他女外星人看不惯,打抱不平,要拆散他们,李名又不干啦,他死缠着人家,反正闹得乱糟糟的。这些外星人没能力,自己解决不了,只好请示各自星球的元首,元首立马派了一些外星人增援,那些派来的外星人,都是高级军官,他们研究决定,在7月4日发动战争,有十几个星球加入战斗。

至于他们使用什么武器,没人能看得见。皇帝问,你猜一下?李主任说,这难不倒我,我可是在精神病院里长大的,旁边那栋老宿舍,黑暗潮湿,半夜经常被疯子的嚎叫或者打烂玻璃的声音吵醒。我在这里混的时候,也许你还不是皇帝呢。皇帝承认他年轻的时候,确是一介草民,革命花掉了太长时间。

李主任说,以后再说你的革命。至于他们那套武器,我知道有激光枪微波炉电冰箱,口水,一道闪电一条金鱼或者一片树叶,还有使用亲生父母的,肯定不会是原子弹氢弹K几步枪那么庸俗的东西。你仔细观察,李名经常走路身体斜过来歪过去的,他是在躲避一颗外星炸弹。皇帝惊异,亲生父母也是武器?李主任说,当然,因为他们认为在地球上的父母是假的,外星球的才是真实的,而且威力无穷。但是我不太清楚他们这次战争死的是哪些人。皇帝说,据李名透露,那些派来的大批外星人军官都战死了,他们完全是来送死的。剩下的外星人,就是这些疯子,都有皇族血统,只受了伤。因为,任务还没有完成,拯救地球。

李主任说,好吧,应该差不多了,谢谢,你可以出去亲近你的臣民。

皇帝问,他们为了拯救地球,有些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年,现在又受这么重的伤,你如何医好?

李主任严肃地说,我既然能在三天内医好皇帝,我当然也能医好外星人,你必须明白,我们才是无所不能的。

花痴或者钟情妄想





我曾经写过一个叫花花的女人,她从十六岁开始犯疯病,不穿衣服,光溜溜的到处乱跑,追逐男人,而且她的身材又好得过分,这样花痴的结果,很容易搞乱秩序,就是出男女问题。她从十六岁到二十岁,每年都会被家人五花大绑送到精神病院里治疗,到她能够主动穿上衣服,出院。然后又翻病,不穿衣服,追逐男人。再次到精神病院治疗,穿上衣服。可笑的是,最终她的问题居然是穿不穿衣服那么简单,穿,正确,不穿,犯病。她二十岁那一次住院,终于搞出了一件大事,她成功勾引一个叫刘家文的年轻医生强奸了她,医生被送进监牢。花花穿上衣服,出院,从此再也没有进过精神病院。

她这种以身治病的办法对不对,我不敢乱评判。我写后来的事。大概是七年前的正月十五,我和小情、非哥、老吴等等一帮人去青羊宫看灯会,人很多,我们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吃这个那个小吃,非常开心。突然,花花就站在我们面前,双方都非常吃惊,她旁边还有一个男人,肩膀上站着一个小女孩,我们和他们都不知道该不该打个招呼。尤其是老吴,花花旁边那个男人她肯定是熟悉的,她本能地说了一句,刘家文,你终于回来了,还是那么帅气。刘家文笑了一下,花花也笑了一下,等我们还没有开始笑一下,三个人,突然就消失掉。我们几个傻站着,回味了半天,我不认识刘家文,我说,哦,那个就是著名的刘家文医生,的确非常之帅。老吴和小情一起说,花花完蛋了,原来她是那么的狐狸精。

我再回来说花痴这种东西,它不像其他的痴类,比如白痴、书痴、饭痴等等,它听上去是怪怪的,暧昧的,给人无穷想象。男人也有花痴,许多男人有露阴癖,我认为这个也算花痴。在精神病学里面,花痴的专业说法是:钟情妄想。意思是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坚信另外一个女人或男人在爱自己,那么他(她)会在心里不停地去骚扰人家,打电话,写信,甚至身体接触,严重的结果还会造成暴力。花花那种情况又不像花痴,她只是追逐男人,没有固定的对象,我把她归到花痴里面,是因为一般的认为,应该是这样。

钟情妄想也会和幻觉同时出现。妄想受幻觉的支配,这两个凶手互相配合,结果是什么样的事都会发生。我不得不说另一个女人的故事。她也是精神病院的常客,过三五年就会来一次,每次都是同一个问题。她从少女的时候,一直坚信她的一个男同学十分喜欢她,他英俊高大,现在住在国外的一个地方,等着和她一起生活。这种妄想有三十年,从来没有消失过。当然那男同学在这三十年里,她一次也没有见过,期间她还结了婚,有小孩。如果是单纯的妄想,她还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但有幻觉出现时,她就无法控制自己了。

她听见男同学在前面给她说,跟我走,和我去国外结婚。她不管当时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立刻就走掉。一次是在公园里,她带孩子玩,突然听见那男人的召唤,她丢下孩子,出公园,坐公共汽车到火车站,坐上一列不知道开往什么地方的火车。她自己一个人,也不和人说话,又没有钱,有人来查票,她就躲,后来躲不过,在一个小站下火车,走路,越走越荒凉,前面都是山。她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她对医生说,好像世界上的山都必须翻过去,才能找到那个男同学。她乱七八糟吃了些玉米山泉水,其中遇见一只乌鸦一个枯瘦的男人,乌鸦站在树上,男人一言不发,陪她走了一天,走到山顶上,她看见一个破庙,那男人拉住她,强行要她跟他去庙里,说两人一起修行,男女双修,一起成仙。她打死不干,可能是疯劲太厉害,居然被她成功地逃脱了。她终于翻完那些山,走到一个小镇,她的外形已经完全是一个疯子的形象,呆呆傻傻的,很快被当地的民警发现,问她,她还说得出自己原来住的地方,通知她的家人去接,这样她又坐上火车,回来,被直接送到精神病院。她从幻觉开始,到整个过程结束,每一个细节,那些山,玉米,搞双修的男人,他嘴唇上的小胡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说也怪,一到精神病院,幻觉就消失了。但妄想总是在,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有钟情妄想症,她以为那个一直是爱情,我不能给她说破,男同学的爱完全是她的妄想。不过,谁又说得清楚,爱情妄想,妄想爱情。

最后我再讲一个花痴的故事,很短。也是一个女人,喜欢打仗。她一直住在医院里,因为长期的妄想,她和她钟情的男人已经结婚了,每日对话,计划这个仗怎么打,下一仗又和谁打,她指挥,或者他掩护,每天看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实际上非常精彩,轰轰烈烈。

精神病院的来历





李弯弯喜欢在手工室里,李弯弯是个心灵手巧的女疯子。她会做包包,鞋子。她做的包包,时尚又漂亮,如果公主看见了也会喜欢的,买一个去配她的公主裙宝马车。

李弯弯还会把塑料珠珠穿起来,做小兔子,小马,小狗。用旧画报折花瓶和各种各样的花,送给护士医生。她折了一只千纸鹤,放在手心,她说飞吧,去告诉我的母亲,我在精神病院里想念她。千纸鹤果然飞起来,飞过精神病院,飞过城市乡村,落在她母亲孤零零的房子面前。

李弯弯一边做手工包,一边吃亮晶晶的塑料珠珠,护士说不能吃,要中毒的,她说漂亮的东西都能吃。她还给其他疯子讲她脑子里的故事,最稀奇古怪的是,她还会讲精神病院以及疯子的来历,她说的是:



一百年前,从天上飞来两个天使,一男一女,他们落在一片苹果园里,吃了许多青苹果红苹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两个护士,穿着长长的白衣服。

他们走出苹果园,到街上去闲逛,看见有人整天吵吵闹闹,不穿衣服,坐在街中间,又脏又饿,无家可归。于是,他们在苹果园里修建了十间房子,把那些人带回来,让他们住在里面,吃苹果,喝矿泉水。

但是,每天总有人要逃跑,他们就在房子的窗子上加修了铁栏杆,还修了铁门。有些人喜欢打人,天使就用布绳子将他们捆起来。还有人总想去死,或者想打死别人,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也不听话,于是天使狠心起来,发明了最厉害的电休克,用两根电棒在太阳穴上一按,那些人突然就清醒过来,咦,再也不想死了。后来,据科学家说,这些无法无天的人,统统称为疯子。









一个男疯子认为李弯弯在胡说八道,他说,这明明是《圣经》里面的故事,那两个吃苹果的人,一个叫亚当,一个叫夏娃,他们因为犯了男女错误,被上帝关进监狱里面,至今也没有放出来,如何会变成什么护士。

李弯弯笑,你知道啥,那两个天使现在还在医院里,我找他们好多年了,当初他们建起了精神病院,就没有回天上去。也许他们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我曾经在电视里看见过那个女护士,的确变得好丑,还是单眼皮,满脸的雀斑。

单眼皮的护士也会做包包,用丝线穿塑料珠珠。

护士问,苹果园呢,怎么一颗苹果树都没有?我从来没有吃过精神病院里的苹果呢。李弯弯说,你吃不到的,因为修了高楼大厦,到处都是水泥,苹果园埋在水泥里面,发不了芽开不了花。所以现在,我们只好吃塑料,吃亮晶晶的塑料珠珠。





天是我的爹

天会照顾我



上面这几句是诗,是一个叫小招的人写的。小招已经死了,我曾经在成都的一间酒吧里见过他,他带着他的诗到处走,会诗访友。他走到成都来,一大帮诗人请他喝酒吃饭,我记得他喝醉了,小小的个子,站在凳子上,大声读他写的诗,双臂成一字,做飞翔的动作,从凳子上飞下来,醉掉,不省人事。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小招。

然后他去青岛、西安。过了几个月,江湖上传来他的死讯,他从他家乡的一座桥上飞下去,这次他是永远的醉掉,醒不过来了。他在行走的过程中,太苦太孤单,凄凉无助,也许很饿,他豪迈地喊:天,天,天是我的爹,天会照顾我。听说他患有精神分裂症,曾经住过精神病院。他的喊声惊动了天老爷,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天老爷,不忍心让他在人世间没完没了地受苦,把他收回去,亲自照顾他。

许多精神病人都坚信自己是天上来的,上天因为要考验他,而把他降到人世间来吃苦,过一段时间就会回去。几乎没有一个疯子说过或者有这个想法,我来自地狱,有一天,会回到地狱里去。他们对地狱的恐惧和回避,和对上天无聊的美好愿望,应该是天然或者与生带来的。那么耶稣呐,他在人间受的苦最大,被钉上十字架,他也坚信,所有的苦难都是必须的,当然他很幸运,最后变成了神,被万众膜拜。

我知道一个女疯子,她会看手相,据说很准。精神病院里许多医生护士都请她看一看。她看手相的方法很奇怪,她是用一个小尺子量,从你生下来开始量起走,几岁生病,几岁结婚生孩子,几岁父母有难。我也请她看过,她说我这一生没啥大灾大难,婚姻不好,六岁得过大病住院。我说对对对。我问她其他的呢,比如钱财方面,桃花方面。她说财运一般,够吃穿。有些桃花会落到我头上,要小心烂桃花。我说明白。我请她再小心看一下,是不是搞错了,少看了那么一条财运线。她说没错。我有点沮丧,那么,我这辈子只能做个穷人咯。

我问她,你给自己算过没有?她说算过。我大胆地说,你算出来自己会得精神病吗?她说,没有。我没有再问下去,是她算不出来,还是她根本没有精神病。

她经常牵着一个男孩的手,给他喂东西吃。这个男孩是一个白痴,从小住在精神病院里,几乎不会说一句话。她认为男孩是她的弟弟,刚刚才找到。我说给男孩看一下手相吧。她看了一下说,事业线好长,是一个科学家。我说,他是一个白痴啊,怎么会有事业。她说,男孩是一个天使,他在天上已经完成了科学研究,总有一天我和他会回到天上去。

疯子那一套轻而易举就天上来去的东西总是很迷惑我,我问她,你们用什么方法回去?

她说,明年,我们从上海的九华山坐有轨电车上去。





杂草





那个女的

每天都来精神病院

她不是疯子

她来除杂草

在青青的草坪上

一个木凳和

一件花衣服

如果我去烦她

疯子也去烦她

她会在心里叫唤

我除呀除呀

除掉这些害人精

装修万里长城





有疯子对过路的人大声喊:翻病了!翻病了!注意注意啦,护士也翻病了!

护士躲在一间屋子里不出来,完全不管疯子喊什么,每天谈论医院修房子的事。他们从窗子里看出去,刚好看见一群工人正在用生锈的钢管搭脚手架,他们心里想,千万不要从上面掉下一个人来,这里是精神病院,除了脑子,什么都医不了,甚至连脑子也医不好。他们心里又希望掉下来一个人,出点什么事,让有些人停止修建,他们说,那用的可是我们挣的钱呐。

有七八年时间,精神病院一直在修修补补,不是屋顶,就是花园,河水,道路,围墙,甚至没啥弄的,把那些大树移来移去。光是给那栋旧楼的外墙穿衣服,都穿了好几次,开始是灰色,后来改成暗黄色,现在不知道给它穿什么颜色。

护士们就颜色问题又争论了十分钟,有说红色,白色,黑色,半黑半白。一个新来的小护士说,非常简单,可以在黄色的衣服上再穿一件黄色。大家完全不同意,呵斥她,不知天高地厚,这不是白花钱么?白花钱就白花钱吧,反正都是花钱。新来的护士闭上嘴巴,她不敢再说什么。这些老家伙在精神病院工作太久,说不定脑子会出现问题,整天愤愤不平,动不动就说你翻病了,给你做电疗,再打二十种针药,四肢捆绑起来,关进一间日日夜夜开着电灯的房子里三天三夜。看,他们对疯子说的话,经常也用在同事身上。去年,有个小护士被吓坏了,她又忍不住想听,想说,结果吓得更加厉害,回家也在害怕,走路也在怕,在真的疯子面前反而不害怕。她甚至自言自语,躲在屋子里,不敢见人,没多久自己也住进去了,正好有一张她的床位,欢天喜地住在里面,终于可以天天睡懒觉,光吃饭不干活了。某天,几个老护士终于醒悟过来,发现这个小护士才是人精呢,居然敢变成疯子,连院长也不敢惹她。

但是,这个小护士仍然有遗憾,她聪明过头,年纪轻轻就变成疯子,没有继续听那些老护士每天谈论关于修房子以及承包商的事。特别是最最老的那一个男护士,他在精神病院工作,几乎有一百年,他除了爱吓唬别人,自己日思夜想,也要做一件大事。有天早上来上班,他激动得身体发抖,他说终于谈下来了,承包下来了。大家问他承包什么?他说,装修万里长城,有许多人竞标,最后一刻,他们让我去做,三十年啊,我花了三十年时间才搞定那些上面的人,今后再不会在精神病院受罪了,我去给万里长城贴瓷砖,我们全家人都去。护士们都摇头,以为他在开玩笑,这可不是给旧楼穿衣服那么简单,大家提醒他,那是万里长城啊。男护士说,的确是万里长城,我现在就去一百楼找院长,把辞职信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什么也不说,然后轻松走人。护士们看见他向一百楼走去,十秒钟过去,男护士还没有回头,他们完全相信了,同时有人想到了天安门,中南海,少林寺,人民南路……啊,没法再想了,修不完的山修不完的地,脑袋几乎要爆炸。

那以后好几百年,他们就谈论装修万里长城的事。

大人物





在精神病院里有许许多多大人物,有国王,有上帝,有玉皇大帝,有委员长。委员长是个女的,医生护士见了她都说,委员长好。她就十分享受,就像委员长一样举起右手说,大家好。不然你喊她疯子,她脾气暴躁,闹将起来,大家一天都不得清静。也有书圣,诗仙,但是没自称孔子的,有个疯子说,孔子就是孔老二,我认识,我不当孔老二,我是书记。不管是什么,多么厉害,院长才是第一号大人物,在疯人院里,所有的事都由院长说了算。 疯子们看见他总会客气起来,说,院长好。女疯子会讨好地说,院长,你好帅哦,院长就很高兴。他们认为院长说谁没有病,谁就能立刻回家去。可是院长才不会说如此傻的话呢。如果疯子说,院长,我想要一个女人,只要一个,院长会假装很很大方地说,给你一个。这个疯子欢天喜地,从此就是有女人的人了。一个疯子叫基督徒,疯子们又叫他魔鬼,缠死人的,他问院长,那只吃面包的鸟叫什么名字?我一直想啊一直想,头都想痛了,还是想不起来。七天前,它跑到我手上来吃面包,我当即就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什么呢,麻雀还是喜鹊?院长说,是麻雀。基督徒说,是的,我当时取的就是这个名字,麻雀,很好听是吧。可是,它为什么叫麻雀而不叫喜鹊呢?院长说,它本来就叫麻雀。可我现在又认为它是喜鹊。那是你认为的,它的确是麻雀。基督徒说,不对不对,它已经是喜鹊了,就像你已经是院长了。院长说,好吧,你是对的,它是一只喜鹊,但是它还有一个名字,叫麻雀,这是我给它取的。基督徒说,这样说好像很对,你是院长,你总是对的。他还有许多问题要问呢。但是大家都在喊,院长院长院长,四面八方都在喊。

喊声最响亮的是一个修房子的男人,他是个小个子,头发紧紧贴在脑壳上,多大的风都吹不乱,龙卷风也不行。他说院长,房子修好了,请你去验收一下。院长说,好的,我们去验收一下。修房子的人还在说,那个房顶,有人说要尖形的,有人说要平形的,我修了一个圆形的,我个人喜欢圆形,我认为在精神病院,还是圆形比较适当。

院长就这样被修房子的人拉起走了,疯子们都认识他,他们说,嗤,修房子的人,小个子,她老婆又高又白又胖,总有一天会压死他。

这个小个子,修房子时总是带着他老婆,那高白胖女人,一声不吭,看着他男人把房子拆了修,修了拆,他一直在做这个游戏。他最大的乐趣是,房子修到顶时,他非常精心地修了一个圆形,然后请院长去验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通过了,比如现在,院长眯着戴了眼镜的眼睛,几乎把那圆形房顶的四面都看清楚了,他说,很好,很圆。于是在支票上签字,修房子的人去财务科取钱。

有人看见他第一次来修房子时,骑的是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停在医院的墙角下,他问一个护士,院长办公室在几楼?护士用手一指,七楼。这个骑自行车,喜欢圆形房顶的人,一层一层向七楼上爬去,他边爬边数楼梯,当他爬到院长办公室门口时,他大声说:九十九。于是,他的发家史从精神病院里七楼的一间房子开始,当然,他从此没有离开过精神病院。

大多数男疯子总喜欢在睡觉前谈论女人的问题, 有一些疯子问另一些,你们猜,院长那么大的人物,有几个女人,五个?七个? 一个?

不想写了





我不想写疯子的事了,也不想写我、小情、非哥、老吴、院长的事,我天天看见他们,有时还梦见他们,我甚至能看见他们的内心,多无聊。我想清净一下,看刚刚开了的樱花,随便想一点我想想的什么。可是他们让我写赞美张大哥的文字,我几乎不认识这个人,他在电疗室里,专门看管疯子的。张大哥,我又不够圆滑,他们说写就写吧。我花十分钟就写好了赞美他的东西,里面有春风、春雨、温暖、滋润、心田这些字,我以为张大哥平时就是用我写的这些字,去爱和感化了疯子。有一个名字叫魔鬼(疯子们这样喊他)的疯子,现在他认为自己是上帝的儿子,这样的转变是不是张大哥干的,我想当然地以为是,也写在赞美书里了。因为我的赞美,现在张大哥不一样了,一个了不起的看管疯子的人,我还写过赞美其他人的文章,他们也因为我的胡说八道而了不起。还好,我从来没有赞美过自己,也没有谁让我赞美我自己,所以,我不把那些字放在我的身上。不写的时候,我骂过许多人,很脏很脏的骂人的话,我爱说那些骂翻别人的字眼,应该比春风春雨好听。

自杀





精神病学书上对自杀的定义是:一个人企图有目的地伤害自己的身体,以达到结束自己生命的目的。也就是说自己杀害自己,与他人无关。其中我认为企图两个字很有意思,就好像散步那么随便。其实当然不是,特别是精神病人,自杀完全不一定与他人无关,而且自杀的比例非常高,所以,精神病院的医生护士每年考试, 总会有关于自杀的题目。

而在民间,自杀更被说成不善良的死法,又称为凶死。自杀的人既入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 只能成为孤魂野鬼,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游荡,受尽折磨,死不如生。《聊斋志异》里,就有故事说一个吊死鬼,冒天大的危险,经常在一个和尚路过的桥上现身,多次恳请和尚给念经超度,让其灵魂归位,最终能够转世投胎去,也就是再变成人。这样很有意思,一个人不想做人了,想方设法让自己死亡,可死了以后,发现并不是一了百了,而且更痛苦,又想方设法让自己再去变成人。按照佛教的教义,一个东西变成人,要修好几世呢,修不好,只能成为猪啊虫虫什么的。

那么,既然生而为人了,最好的办法是一直活下去,活到自然彻底的那一天,不管什么样的自杀,上吊、割腕、喝毒药、卧轨、一斧头把自己劈死,都不精彩,简直是无聊。

其他人的自杀,我不太清楚,我自己也没有亲自自杀过,连想想都觉得不可能。关于精神病人,我见识得比较多,他们大部分是受幻觉支配,就是他的脑袋里有一个人或者有一个声音命令他去死,他感觉非常痛苦,不想死,但那个人那个声音太权威,他怎么都违抗不了,没有办法,只好选择死亡。当然,医生护士有任务不让他死,也就是与他脑袋里的那个人或者声音抢生命,即使那个命令已经下达,也必须有办法救回来。在我多年的护士工作中,亲自抢回来两个生命。一次是值夜班,半夜三点钟,我突然想上厕所,刚走到厕所门口,发现一个东西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抬头一看,一个女疯子吊在我头顶的门框上,脚还在乱蹬,我本能地大声喊叫,也不觉得害怕,使劲向上抱住她的双腿,减轻她颈项上的压力。因为我那一声大喊,另一个护士也感到出大事了,她飞快地赶来,我们两个把女疯子取下来,一摸,还有微弱的心跳,但是没有呼吸,两个护士换着给她做人工呼吸,也不晓得有多久,那女疯子终于“呼”的一声,活过来了。天啦,两个可怜的护士,那个激动。

有个偶然的规律,一个疯子第一次用什么办法自杀,他以后总是选择那个办法。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说,她已经自杀过三次,每次都是喝什么东西。第一次是农药,第二次是汽油,第三次也是汽油。她说,根本不想死,但是又抗拒不了,就像鬼魂附身一样,迷迷糊糊就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