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儒林外史》

吴敬梓的《儒林外史》,是我国古代最负盛名的长篇白话讽刺小说。它以皇权专制社会读书人的日常生活、精神心态为描写对象,刻画了众多知识分子追求功名利禄,以及官场奔波中人格被扭曲的形象,尖锐地揭露了八股取士制度戕害儒林众生的严重弊端,展现了作者对于社会的深入反思。《儒林外史》的出现,代表了先进知识分子对于皇权科举制度深沉的质疑,是文人走向觉醒、并追求思想自由与人格解放的先声。

第一节 吴敬梓的生平

吴敬梓(1701—1754年),字敏轩,晚年自号“文木老人”,安徽全椒人。他所生活的时代,正是我国最后一个专制王朝的所谓“康乾盛世”时期。吴敬梓出身于一个“科第仕宦多显者”的世代官宦家庭。他的曾祖、祖辈中进士、为显宦的颇不乏其人,“五十年中,家门鼎盛”。到他的父辈时家境开始衰落,他的父亲吴霖起(一说嗣父)只是个拔贡,做过县教谕(县学教官),为人正派耿直,性情深沉,注重操守。吴敬梓自从13岁丧母后,就一直跟随父亲一起生活,思想与性格上都受到父亲的影响。

23岁时,他的父亲去世,吴敬梓开始独力担负起家庭的重担。这一时期,在他的人生道路上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散尽家财;二是厌倦科举。他的父亲去世时,家中还有几万两银子的家产。由于吴敬梓性格豪爽,喜欢施舍钱财,加之挥霍无度,所以不到十年,他便将家产卖光花尽。同族人骂他,“乡里传为弟子戒”。同时他在功名场上也不得意。他很早就中了秀才,却一直未能中举。从亲身经历中,他对于家族内的道德沦丧和科举场上的弊端有了深切的感受,逐渐形成了鄙弃世俗、傲岸不屈的性格。他的朋友在诗中形容他“迩来愤激恣豪侈,千金一掷买醉酣”,可见他的放达不羁中包含着对旧势力强烈愤激的情绪。33岁那年,他终于离开了家乡,移居南京。

在南京,他周旋于官僚、名士、清客之间,过着“失计辞乡土,论文乐友朋”的生活。据记载,“是时先生家虽中落,犹尚好宾客,四方文酒之士走金陵者,胥推先生为盟主”。这期间他还召集志同道合的人“筑先贤祠于雨花台之麓,祀泰伯以下名贤凡二百三十余人……工费甚巨,先生售所居屋以成之”(金和:《儒林外史跋》)。在与社会的广泛接触中,他扩大了自己的视野,深化了对社会的认识,他愈来愈看清了儒林的真面目,认清了八股取士制度的实质。他强烈地感受到知识分子人格的畸形与病态,并对其形成的原因进行了认真的思考。他多次在诗中表白自己的志愿,说“富贵非所好”,“贫贱安足悲”,“一事差堪喜,侯门未曳裾”!在他36岁时,有人推荐他到北京参加廷试,他借病坚决推辞了,后来又放弃了秀才的资格。吴敬梓49岁时,乾隆皇帝到江南巡视,士大夫纷纷前往拜迎,他却企足高卧,表现了磊落傲岸的个性。其间他的生活愈来愈贫困,住处萧索破败,有时还要亲自参加体力劳动。当生活无着时,他甚至只有以书换米;冬夜无法抵抗严寒时,他就和几个朋友绕城步行数十里,一路歌吟呼啸,相与应和,谓之“暖足”。正是在这种窘迫困苦的境况中,他创作了《儒林外史》这部不朽的著作。

《儒林外史》中的人物形象,大都有其生活中的原型。据金和在《儒林外史跋》中说,书中杜少卿即作者吴敬梓的自况,而杜慎卿为青然先生(吴檠,字青然)。又据考证,书中马二先生的原型是全椒冯粹中,虞育德的原型是江宁府学教授吴蒙泉,庄征君的原型是程廷祚(字绵庄),牛布衣的原型是朱卉(字草衣),权勿用的原型为江阴是镜(字仲明),沈琼枝的原型是袁枚《随园诗话》卷四所称的“松江张宛玉”。是故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儒林外史》所传人物,大都实有其人,而以象形、谐声、或廋词、隐语寓其姓名。若参以雍、乾间诸家文集,往往十得八九。”当然小说中的文学形象与现实中的真实人物,二者有本质的差异,不能等同而论。但它同时也表明,《儒林外史》所写源于现实的生活,有着深厚的时代基础。

吴敬梓的晚年致力于研究传统的经学,认为经学是人生立命的根本。他治经主张突破前人旧说,“不在宋儒下盘旋,亦非汉晋诸贤所能笼络”。他有《诗说》七卷,是研究《诗经》的著作。友人称他“晚年说诗更鲜匹”、“一言解颐妙义出”,可见在治经中,他也试图贯穿独立思辨的精神。

吴敬梓的一生,经历了由富到穷、由贵公子到寒士的变化,这使他更透彻地认识了旧世界的污浊。他不仅是旧礼教、旧科举制度的叛逆者,又是新思想、新制度的探求者。他晚年经常客居扬州,在一次酒后突然去世,结束了他孤峭的一生。

第二节 《儒林外史》的思想内容

明清两代,朝廷实行八股取士制度。这种科举制度的弊端,一是引诱读书人去走捷径,追求功名利禄,而放弃根本的人生理想。当时只要走通了这条路,立即就有荣华富贵,可以光宗耀祖,所以一般俗儒莫不孜孜以求,争先恐后地走这条荣身进取之路。二是它限制了读书人的视野,窒息了读书人的精神。我国古代的学术是比较广泛的,有着多方面的价值取向与人生蕴涵。八股取士制度推行后,读书人只去死读那几本制艺之书,知识面十分狭窄。那些科举应试的文章,只是辗转抄袭,全属无根之谈。三是它钳制、束缚了读书人的思想。当时的八股考试要求模仿圣人语气,代圣贤立言,因此人们的思想被束缚在一个僵化的套路中,文章充斥的是古人的声音、语调,读书人以模仿的工拙为学问深浅的标志,这就摧残了读书人心灵的生机,麻醉了他们的灵魂。人们的见解稍微与陈说不合,一些庸妄的儒生就会目瞪口呆,指责说“此离经也,此背训也”。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切新鲜活泼的思想、个人独立的见解必然被视作异端邪说,受到舆论的排斥,所以明末清初的进步思想家纷纷揭示它的祸害,顾炎武说:“八股之害,等于焚书。”黄宗羲也说:“举业盛而圣学亡。”

这就是《儒林外史》产生的社会背景。《儒林外史》以犀利的笔墨,揭露了专制礼教和科举制度对知识分子的腐蚀毒害。它像一面镜子,从广泛的角度照出了科举场与官场的丑态与病态,从而向旧体制、旧礼教,向八股取士制度,以及由此产生的腐朽社会风气提出了尖锐的批评。

小说的第一回借王冕的榜样来“敷陈大义”、“隐括全文”。王冕是元明之际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是一位诗人,又是一个著名的画家。史载他鄙弃功名,不慕荣华,行迹狂放而志行超远,是一个卓尔不群的高士。在小说中,他被刻画为一个隐逸之士。第一回写王冕听到朝廷“议定取士之法:三年一科,用《五经》、《四书》、八股文”时说:“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所谓“文行出处”,是指文章、品行、或出或处的根本原则。无论是为文、立身,还是当官、退隐,都应遵循人生的准绳。以八股取士,就会诱使一些读书人轻视做人的原则,而去走这一条荣华富贵的捷径。反对八股制度、鄙视世俗的功名富贵,是这部小说最基本的思想倾向,它贯穿于作品的始终。

周进、范进的形象,是科举制度下腐儒的典型。周进家里很穷,他苦读了几十年的书,到六十多岁连秀才也不曾做得一个。他同一伙商人一起到省城时,特意去参观作为科举考场的贡院。进了贡院,触动了满腹的辛酸,他竟“长叹一声,一头撞在号板上,直僵僵不省人事”。被救醒后,他又“伏着号板哭个不住”,“直哭到口里吐出鲜血来”。商人们同情他,凑齐银子给他捐了个监生,他爬在地上磕了几个头说:“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我周进变驴变马,也要报效!”后来周进中了进士,被派为广东的主考官,他又特意录取了范进。范进的经历与周进相似。虽然周进、范进在科举场上得到了满足,但是他们的经历却带着浓郁的悲剧色彩。不仅他们的时间、精力都葬送在毫无意义的八股之中,他们的精神与灵魂也受到毒害和摧残。他们如痴如迷地去追求功名利禄,表现得那样懦弱、猥琐、麻木!他们的行为使人感到可笑而又可悲。

小说中的匡超人、牛浦郎是被八股制度腐蚀毒害因而蜕化变质的代表。匡超人本来是一个纯朴的农家子弟,他孝敬父母,尊重兄长,勤于持家。后来受到马二先生的影响,刻苦读书,学做八股文。进学以后,在杭州等地跟一帮“名士”交游,追名逐利,故作风雅,甚至冒名代考、弃妻重娶,堕落成一个没有灵魂、不讲廉耻的流氓文人。牛浦郎本来也是一个贫苦的青年,他爱学习,经常到庙里读诗书。后来因为羡慕虚荣,在甘露庵中偷得牛布衣的诗稿,冒充牛布衣之名,四处招摇撞骗。通过这两个人的变质,生动地显示出世俗的功名利禄怎样诱使青年一步步滑向堕落的泥潭。

小说中的马二先生是儒林中一个具有典型意义的形象。他当了24年廪生,却一直未能中举。他为人忠厚善良,乐于助人,为了使他的朋友蘧公孙免除祸患,他将自己的全部积蓄——共92两银子都拿了出来。他见匡超人流落杭州,欲归不得,便送给他10两银子。另一方面,他又深受八股取士制度的毒害。他曾说:“小弟补廪二十四年,蒙历任宗师的青目,共考过六七个案首。只是科场不利,不胜惭愧!”他的职业是选批八股文,他批得十分仔细认真,一丝不苟,“时常一个批语要做半夜,不肯苟且下笔”。他到处宣传科举考试对于人生的重要,曾对蘧公孙说:“举业二字,是从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是夫子(指孔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举业,断不讲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话,何也?就日日讲究‘言寡尤、行寡悔’,那个给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又曾经对匡超人说:“总以文章举业为主。人生在世,除了这事,就没有第二件可以出头。……古语道得好:‘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而今甚么是书?就是我们的文章选本了。”他谈文章讲“虚实、反正、吞吐、含蓄”,全是形式主义的一套。

小说中还写了鲁编修的女儿,从小就读八股文,学习八股作法,背熟了各种八股文共三十多篇,但因是个女子,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于是她寄希望于丈夫,但她的丈夫不会写八股文,她因此很伤心,于是又寄希望于孩子。小孩才四岁,就要他读四书、背文章,常常到半夜。马二先生、鲁编修的女儿,都是深受八股毒害的人。他们既是受害者,又是这种污浊的社会风气的传播者。在第四十八回中,小说通过写王玉辉女儿的死,痛切地揭露了腐朽旧礼教“以理杀人”的罪行。王玉辉是一个深受旧礼教毒害的腐儒,他的女婿死后,他赞同并劝说女儿自杀殉夫。他的女儿绝食八天,终于饿死,这时王玉辉竟仰天大笑道:“死的好!死的好!”然而在王玉辉的心中,仍为女儿的死而伤心,凄凄惶惶。小说通过这一事件,将批判的锋芒直指僵化不堪、丧失人性的旧思想、旧观念、旧习俗。

《儒林外史》还集中刻画了一批“名士”的形象。这些“名士”是些“假托无意功名富贵以自高”、实际上既无才学又无人格的人。他们有的是失意公子,有的是闲散商人,有的是门客,有的是骗子。他们结社吟诗,玩弄风雅,自我吹嘘,相互标榜。他们自封“名士”,实际是儒林的渣滓。权勿用被杨执中称为有管仲、乐毅的经世之才,有程朱的学问,实际上却是个品行败坏、不学无术的人。匡超人为了参加“名士”们的西湖宴集,头两天买了一本《诗法入门》,第二天拿起笔来就作诗,居然胜过了其他“名士”。匡超人又自称编了95本书,文名满天下,却连“先儒”与“先生”的意思都区分不清。这些对于所谓的“名士”,实在是一种辛辣的嘲讽。

小说还进而揭露了皇权专制下吏治的黑暗与旧礼教的虚伪。南昌太守王惠是进士出身,他到任后先是将前任太守二千余金的结余接收过来,又打听地方有什么出产,词讼里有些什么通融。从此后,衙门里响遍了“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老百姓都被他打得魂飞魄散,睡梦里都感到惧怕。这样一个贪酷的官员,竟被推荐为“江西第一个能员”。高要县知县汤奉,被吹捧为“恺悌君子”,一年可得八千两银子的好处。他为了沽名钓誉,竟将卖牛肉的回民师傅枷死,激起公愤,数百人群起反抗。书中还塑造了一个潘三的形象。潘三是布政司的小吏,是一个市井恶棍。他把持官府,包揽词讼,拐卖人口,雇人冒名代考,几乎无恶不作,他是官府中恶吏的代表。

《儒林外史》通过对正面人物的形象塑造,曲折地展现了自己的人格理想。在小说塑造的正面人物中,王冕、杜少卿、沈琼枝具有突出的意义。书中的王冕是作者人格理想的体现者,他不慕荣华,厌恶官场,同普通百姓相处融洽。县官多次相请,又下乡拜访,他都避而不见,最后逃往会稽山中。小说中的杜少卿是按照作者自己的性格与经历塑造的,杜少卿的身上有着吴敬梓个人的影子。杜少卿对于八股取士制度十分反感,厌恶官场污浊而又虚伪的作风。巡抚推荐他到朝廷应试当官,他称病坚决推辞。他性格豪爽,乐于助人,虽然受人诈骗,仍不改变他的习性。他将几万两银子的家财散尽,最后落得时常为日常生计犯愁。杜少卿在学术上有独立思考的精神,他的见解带有离经叛道的色彩。他认为朱熹解经只是一说,“而今丢了诸儒,只依朱注,这是后人固陋”,从而对朱熹解经的权威性提出了怀疑。他自己解说《诗经》,则敢于大胆地提出新说。杜少卿对女子的看法也与世俗不一致。他到南京后,曾同妻子一起游山,乘着酒意“竟携着娘子的手,出了园门。一手拿着金杯,大笑着,在清凉山冈子上走了一里多路”,“两边看的人目眩神摇,不敢仰视”。他的这种行为当然不合于礼教与习俗,是对传统道德的挑战。他还反对纳妾,认为这事“最伤天理”。对盐商之妾沈琼枝的出逃,杜少卿是肯定的。沈琼枝是一个穷教书先生的女儿,被骗为妾,不满于自己的处境,只身逃到南京,靠针黹手工维持生活。有人把她当作“倚门之娼”,有人疑她是“江湖之盗”,杜少卿却赞扬她道:“盐商富贵奢华,多少士大夫见了就销魂夺魄。你一个弱女子,视如土芥,这就可敬的极了!”通过对王冕、杜少卿、沈琼枝的描写,作者表明了自己对社会的认识,寄托了人格理想。

值得注意的是,书中还塑造了庄绍光、迟衡山、虞育德等人的形象,以寄托作者对于社会政治的理想。庄绍光出身于南京一个累代的读书人家,十一二岁就会做一篇七千字的赋,“名满一时,他却闭户著书,不肯妄交一人”。他本来不满于朝政,第三十四回中曾批评说:“国家承平日久,近来的地方官办事,件件都是虚应故事。像这盗贼横行,全不肯讲究一个弭盗安民的良法。”当皇帝降诏,向他咨询朝政时,他却不愿担当大任。第三十五回“圣天子求贤问道,庄征君辞爵还家”中记述了他进京觐见皇帝时的情景。当他正要奏对时,“不想头顶心里一点疼痛,着实难忍”,回来之后“除下头巾,见里面有一个蝎子”,他于是笑道:“臧仓(战国时人,是一个嫉害贤者的小人)小人,原来就是此物。看来我道不行了!”他又焚香盥手,卜得一个“天山遁”的卦象,于是上本“恳求恩赐还山”。书中又记载有人寻访高启(号青邱子)的文集,他劝告说:“青邱文字,虽其中并无毁谤朝廷的言语,既然太祖(指朱元璋)恶其为人,且现在又是禁书,先生就不看他的著作也罢。”从上述描写看,庄绍光在行动上配合着当局的禁令,在思想上遵循着传统的藩篱,只是一个追求个人独善其身的文士而已。他试图在原有的学术与体制框架内,完善自我的人格,在文学描写中既缺乏理想的光彩,又不足以振奋人心。第三十七回写“祭先圣南京修礼”,主祭泰伯祠的是虞博士(虞育德),亚献的是庄征君(庄绍光),终献的是马二先生(马纯上),这是一场大型的提倡礼乐的祭典,然而其作用十分有限。倒是第四十回写萧云仙在青枫城组织百姓垦田开荒,兴修水利,栽种树木,又开办学堂,教人识字,做了些改良社会的实际事务。结果是萧云仙的账目不能核销,被朝廷追赔七千五百多两银子,落得家破父亡的下场。而泰伯祠的衰落破败,风流云散,更是难以挽回的必然结局。

《儒林外史》小说的第一回,描写王冕夜观天象时说:“你看贯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贯索是星宿名,由九颗星组成,象征牢狱之灾。《晋书·天文志》载云:“贯索九星,贱人之牢也。……一星为门,欲其开也。九星皆明,天下狱烦。”贯索星犯文昌星,预示着一代文人将要遭受到困厄与灾难!小说中所演绎的“文人之厄”,既包括他们在政治上将要承受严重的压迫,生命面临被戕害的祸患,也包括思想上的被禁锢,道德上的被腐蚀,人格上的被扭曲。小说以锐利的笔锋,描摹出中国皇权专制下委琐、丑陋、光怪陆离的儒林众生相,其中少数保持着善良、正直本色的知识分子又显得是那么的软弱与无奈!小说第五十五回描写泰伯祠一片破败,“大殿屋山头倒了半边……两扇门倒了一扇”。凄凉的景象,内里寄蕴着作者浓重的悲剧意识。

第三节 《儒林外史》的艺术特色

《儒林外史》是我国讽刺小说的杰作。在此之前,讽刺艺术在文学作品中一直发展着。从先秦寓言到唐人传奇,从神话小说《西游记》到元明的某些戏剧作品,都闪耀着讽刺艺术的光芒。《儒林外史》继承并发展了这一艺术传统,成就了我国古代讽刺文学中的一座丰碑。

《儒林外史》中的讽刺,是建立在对社会生活的深刻批判和如实描写之上的。过去的讽刺常常是漫画式的,即将人物或事件某一方面的特征进行夸张性描写,使它超越现实,达到滑稽可笑的程度,以寄寓讽刺之意。而《儒林外史》则并不全然如此。它所写的多是极平常的生活,屡见不鲜的事情,但作者能以深刻的洞察力去透视生活,以冷峻的笔调写出功名富贵毒害下的人情的变态,在对人物言行的描写中揭示人物性格的必然性,这就使讽刺具有了深刻的社会意义。周进撞号板痛哭、范进中举前后的变化、匡超人无耻地自我吹嘘、牛浦郎冒充牛布衣,在形象逼真的刻画中展现道德的沦落与人格的扭曲,从而包含了强烈的讽刺之意。行文中作者的描写那样真实、细腻、不露声色,而讽刺的意味也更显浓厚、更为深切。如书中第十四回写马二先生游西湖,将一个深受八股毒害、精神麻木、酸腐固陋的穷书生的形貌、心理刻画得淋漓尽致。面对着西湖的绝好景致,马二先生先是看到那些进香的农村妇女,又看到酒店里“挂着透肥的羊肉,柜台上盘子里盛着滚热的蹄子、海参、糟鸭、鲜鱼,锅里煮着馄饨,蒸笼上蒸着极大的馒头”,又遇到几个游西湖的女客。他又见到一个地方请客,那热汤汤的燕窝、海参,心里又羡慕了一番。书中写道:“马二先生身子又长,戴一顶高方巾,一幅乌黑的脸。腆着个肚子,穿着一双厚底破靴,横着身子乱跑,只管在人窝子里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这样游西湖,真是一种意味深长的讽刺!

吴敬梓十分善于从生活中提取典型情节,深刻地揭示事物的本质。在具体描写中,则通过典型化细节来深化人物的性格,以收到最好的讽刺效果。如严监生临死时,伸着两个指头,大家都猜不透,最后他的妾赵氏懂得他的心思,将灯盏中的两根灯草挑去一根,严监生才闭眼死去。小说通过这一细节,讽刺了守财奴的吝啬成性。又如“名士”胡三公买板鸭,先用耳挖戳戳脯子上的肉,试试肥瘦;范进居丧不用镶银筷、象牙筷,却照样吃晕,“在燕窝碗里拣一个大虾元子送到嘴里”。这些细节像尖刺一样,戳穿了人物的假面具,显示出他们道德人格虚伪的实质。

将互相矛盾的言行对照地写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有力的讽刺,这是《儒林外史》常用的手法。范进中举以前,他的岳丈胡屠户骂他“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范进要借盘缠应试,胡屠户骂了他一个狗血喷头,说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来!……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私,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尿自己照照!”然而当范进中举后,胡屠户却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对比之下,前面的辱骂与后面的吹捧,何等鲜明,何等可笑!又如第四回中,严贡生先是吹嘘自己:“实不相瞒,小弟只是一个为人率直,在乡里之间,从不晓得占人寸丝半粟的便宜。所以历来的父母官,都蒙相爱。”接着就写严贡生赖别家的猪,无理强讨利钱,知县也痛责他“如此骗人,其实可恶”!第六回又写严贡生将云片糕说成是药,赖掉了船钱。将这些矛盾的言行加以对照,其中就包含了辛辣的讽刺。小说中对各种“名士”的描写也是如此,作者时常用对照描写的方法去揭穿他们卖弄风雅、大言欺世的虚伪,显出其荒唐滑稽的真相,使读者不仅感到这些“名士”学识的空虚与粗疏,而且更能体味出他们行为的无聊与无耻。

书中讽刺手法的运用是大量的,但对不同的人,讽刺的内容与角度亦各有不同。对于王惠、严贡生等贪官和恶霸,讽刺是要揭破他们的贪婪与丑恶,是一种无情的鞭挞;对于周进、范进等人,讽刺则是在表现他们被扭曲的灵魂的猥琐与卑劣,揭示科举制度的祸害;对于马二先生,作者以幽默的笔调,善意嘲笑了他的迂阔与固陋;对于王玉辉,作品则在批判他的愚妄、不通人情的同时,还表现了在他身上存在的情与理的矛盾;对于杜少卿身上的贵公子习气,讽刺是含蓄而委婉的。讽刺有时使人产生同情,有时使人感到可悲,有时觉得滑稽可笑,有时又感受到丑恶。在这一切之后,又都令人深思不已。在讽刺中解剖社会,在讽刺中批判现实,依据对象的不同特质采用不同的讽刺方式,在这些方面,《儒林外史》取得了很高的成就。

《儒林外史》没有贯穿首尾的主要人物与主要事件,它是由十几个自成段落的事件衔接串连而成的。随着事件的展开引出一批人物,又随着事件的结束,其中的多数人物也悄悄隐退。新的事件又引出新的环境、新的人物。周进、范进的事集中在前七回,后来这两个人物就没有再出场。匡超人在第十五回才出现,牛布衣第二十回才出现,杜少卿第三十回以后才出现,沈琼枝的故事主要集中在第四十回、第四十一回之中,所以鲁迅指出它结构上的特点说:“全书无主干,仅驱使各种人物,行列而来。事与其来俱起,亦与其去俱讫。虽云长篇,颇同短制。”这种结构形式,与以前的长篇小说是不同的。

但是,全书仍有着内在的逻辑联系,有着贯穿首尾的情感脉络。小说第一回便借王冕的故事敷陈大义,中间从周进登第、范进中举写到科举场、写到官场,又引出各种各色的“名士”。在对八股弊端与儒林变态作了充分揭露之后,又写到真儒们祭泰伯祠、修礼乐的举动。最后写真儒们风流云散,而儒林中依然乌烟瘴气,小说接着又写了四个市井“奇人”的形象,作为全书的结束。书中的人物,按照对待功名富贵的态度,大致可以分为四类:一是羡慕功名富贵并极力追求的人,如周进、范进;二是凭仗功名富贵欺压别人的人,如王惠、严贡生;三是假托无意功名富贵的假“名士”,如权勿用、匡超人;四是厌弃官场、辞却富贵、品格高尚的人,如王冕、杜少卿。《儒林外史》正是以这种社会认识为经纬,将各类人物、各种世态组织为一部结构上别具特色的长篇小说。这种特殊的结构形式与它的主题、内容是和谐一致的。

《儒林外史》使用的是纯净畅达的白话语言。它描摹世态,曲尽人情。如严贡生在张敬斋、范进面前肉麻地吹捧汤知县说道:“轿子将近,远远望见老父母(指汤知县)两朵高眉毛,一个大鼻梁,方面大耳,我心里就晓得是一位恺悌君子。”书中还形象地描写道:


(严贡生)又自拿手在桌上画着,低声说道:“像汤父母这个做法,不过八千金。前任潘父母做的时节,实有万金。他还有些枝叶,还用着我们几个要紧的人。”说着,恐怕有人听见,把头别转来,望着门外。


这段话惟妙惟肖地刻画出了严贡生这个官府爪牙、地方恶棍的嘴脸。它戳穿了严贡生自己所说的汤知县是“恺悌君子”的谀词。所谓的“恺悌君子”,原来是一个每年聚敛八千金的贪官!同时它又刻画出了严贡生作为官府奴才和爪牙的真实嘴脸。所谓官府“用得着”的“要紧的人”是些什么人,“枝叶”是些什么事,都不难想见。在第五回中,严监生要将妾赵氏立为正房,找王德、王仁两位秀才商量。两位秀才先是“把脸木丧着,不则一声”,等到严监生拿出二百两银子相送,“二位双手来接”,以后这两个秀才便极力主张将妾扶正。王仁还拍着桌子说:“我们念书的人,全在纲常上做工夫。就是做文章代孔子说话,也不过是这个理……”这些简洁传神的语言,像镜子一样使那些虚伪丑恶的东西原形毕现,无所隐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