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金瓶梅》与《梼杌闲评》
《金瓶梅》与《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曾被并称为明代小说中的“四大奇书”。《金瓶梅》以西门庆为主要对象,描写了他的家庭生活、交游官府、经商发迹以及最后的衰亡,具有深刻的时代意义。同样,《梼杌闲评》以反面人物魏忠贤为主要形象,以他的一生经历为线索,描写了他由一个市井小人爬升成为一代权奸、操控朝政、迫害贤良的真实历史过程,小说在内容与艺术上都颇具特色。晚清著名文学评论家王钟麒在《中国历代小说史论》中评价说:“《金瓶梅》之写淫……《梼杌闲评》之写卑劣……皆深极哀痛、血透纸背而成者也。”故一并阐说之。
第一节 《金瓶梅》的社会意义
《金瓶梅》现存主要有三种版本:一是万历四十五年(丁巳,1617年)由“东吴弄珠客”作序的《金瓶梅词话》本,它初刊于万历年间,故又称“万历词话本”;二是刻于崇祯年间、题作《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的刻本,故又称“崇祯绣像本”;三是清初《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故又称“张竹坡评点本”、“第一奇书本”。“万历词话本”是现存最早的《金瓶梅》版本,“崇祯绣像本”则是它的改写本。清初“张竹坡评点本”以“崇祯绣像本”为底本,成为后世影响最大的本子。比较起来,后出的本子对“万历词话本”有所改动。比如“万历词话本”第一回作“景阳冈武松打虎,潘金莲嫌夫卖风月”,而“张竹坡评点本”第一回作“西门庆热结十兄弟,武二郎冷遇亲哥嫂”;“万历词话本”第三十回作“来保押送生辰担,西门庆生子嘉官”,而“张竹坡评点本”第三十回作“蔡太师覃恩锡爵,西门庆生子加官”。回目由原来的较为随意改得趋于对仗工整;“万历词话本”中大量的词曲作品,后出的版本中多数删除,而且删改了原书中的一些方言土语,修饰了文辞,在故事情节上也有少量的改动。另外还有一种洁本《金瓶梅》,实际是从书中删去秽亵描写的节本。
关于《金瓶梅》的作者,“万历词话本”署名欣欣子序写道:“窃谓兰陵笑笑生作《金瓶梅传》,寄意于时俗,盖有谓也。”署名廿公跋语写道:“《金瓶梅传》,为世庙时一钜公寓言,盖有所刺也。”明末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写道:“闻此为嘉靖间大名士手笔,指斥时事,如蔡京父子则指分宜(严嵩,江西分宜人),林灵素则指陶仲文(明代著名道士),朱勔则指陆炳(明人,官至太保),其他各有所属云。”综合上述记载,《金瓶梅》的作者“兰陵笑笑生”应是明世宗嘉靖年间的一位大名士,其真实身份则难以确指。学者据此推测作者是王世贞,或李开先,或屠隆,见解不一。由此附会出的许多传说,也都有待进一步的证实。
《金瓶梅》是一部有着深厚时代内涵的长篇小说。它以《水浒传》中“武松杀嫂”一段故事为引子,加以充实、生发、再创造,成为一部长达一百回、共计百余万言的巨著。它虽然托名宋代,所反映的却主要是明代的社会现实。
在《水浒传》中,西门庆、潘金莲勾搭成奸,毒死武大郎。最后武松杀死潘金莲,又在狮子桥下的酒楼上斗杀了西门庆。《金瓶梅》改动了《水浒传》中的这一情节,它写武大郎死后,潘金莲很快就嫁给了西门庆。武松回来寻西门庆不获,在狮子桥酒楼上误杀李外传,被发配孟州。在此之前,西门庆先有一妻三妾,第二房妾病死后,娶富商寡妇孟玉楼代之,又以丫环孙雪娥为第四房妾。西门庆以潘金莲为第五房妾,又娶李瓶儿为第六房妾,又曾收用潘金莲的贴身丫环春梅。书名《金瓶梅》即从潘金莲、李瓶儿、春梅三人名字中各取出一字合并而成。
《金瓶梅》中的西门庆本是山东清河县的一个地痞,开一个生药铺,靠交通官吏、吞并他人的财物而发迹,成为地方一霸。他最初攀附朝中禁军提督杨戬,后来杨戬垮台,他又转而投靠蔡京。杨戬、蔡京都是朝中的奸臣。西门庆送了一个年轻女子给蔡府管家翟谦为妾,在蔡京生日时送去一份厚厚的重礼,因而被提拔为山东提刑所理刑副千户。这以后他的气势更大,财源也更广了。他能一次接收上千两银的赃款,而仅仅招待朝廷官员一餐酒饭,也能用去上千两银子。他又亲自进京给蔡京祝寿,拜蔡京为干爷,得以升为正千户提刑官,并朝见皇帝。然而,正当他在攀附权势和增殖财富两方面都顺利发展的时候,却因为荒淫腐化、纵欲过度,终于一病身亡。
在西门庆死前,由于潘金莲施用计谋害死了李瓶儿之子,李瓶儿悲伤过度,又患重病,已经死去。西门庆死后,春梅被卖给周守备为妾,后来纵淫身亡。潘金莲被逐卖,为武松所杀。李娇儿重新入院,孟玉楼再度改嫁,孙雪娥被卖为娼,上吊自杀。这时金人入寇,西门庆的妻子吴月娘带着遗腹子孝哥出逃济南,准备投奔亲家云里守,途遇普静和尚。普静通过梦境点明因果,使吴月娘省悟,于是孝哥出家为僧,作了普静和尚的徒弟。故事在这种因果轮回的结局中落下了帷幕。
《金瓶梅》的酝酿和成书是在嘉靖、隆庆、万历年间。当时帝王荒淫腐朽,很长一段时期朝中由奸臣专权,官场贿赂公行,政治十分黑暗。《金瓶梅》正是这个黑暗时代的产物,同时它又是这个时代的一面镜子。书中借宋骂明道:“那时……天下失政,奸臣当道,谗佞盈朝。高、杨、童、蔡四个奸党在朝中卖官鬻狱,贿赂公行。悬秤升官,指方补价。夤缘钻刺者,骤升美任。贤能廉直者,经岁不除(拜官)。以致风俗颓败,赃官污吏遍满天下。役烦赋兴,民穷盗起,天下骚然。”这正是明代中叶官场腐败的真实写照!小说第三十回对蔡京收到西门庆拜寿礼物时的一段描写,可以视为对这种丑恶政治的形象诠释。书中写道:
(蔡京)但见黄烘烘金壶玉盏,白晃晃减银仙人;锦绣蟒衣,五彩夺目;南京纻段,金碧交辉;汤羊美酒尽贴封皮,异果时新高堆盘盒。如何不喜!……太师(蔡京)又向来保(西门庆的家人)说道:“累次承你主人费心,无物可伸,如何是好?你主人身上,可有甚官役?”来保道:“小的主人一介乡民,有何官役?”太师道:“既无官役,昨日朝廷钦赐了我几张空名告身札付,我安你主人在你那山东提刑所,做个理刑副千户,顶补千户贺金的员缺。好不好?”来保慌的叩头谢道:“蒙老爷莫大之恩,小的家主举家粉首碎身,莫能报答!”于是唤堂候官抬书案过来,即时佥押了一道空名告身札付,把西门庆名字填注上面。
一边送上拜寿的生辰厚礼,另一边发下理刑副千户的委任状;一边钻营攀附,另一边卖官鬻爵,这在当时并不是孤立的事件。书中特别点明那几张空名告身札付是“朝廷钦赐”的,就是说它受到了皇帝的支持、纵容与保护。小说对此的揭露十分深刻、冷峻!
第四十七回“苗青贪财害主,西门枉法受赃”,是当时社会法纲败坏、吏治腐朽的一个缩影。苗青本是扬州苗员外的家人,他串通强盗杀了主人,为了逃脱罪责,他便打点了一千两银子,装在四个酒坛里,抬到西门庆家中。西门庆邀请同事官夏提刑,“彼此推辞了半日”,最后把这笔银子平均分了。于是苗青平安无事地回到扬州,得以逃脱法网,逍遥法外。
一方面是统治阶级的贪赃枉法,穷侈极欲;一方面是人民的困苦饥寒,民不聊生,小说中深刻地揭示了这种严峻的社会对立与贫富悬殊。书中写道:当时,一个十三岁的使女,只要五两银子;一个三十岁的媳妇,只卖六两银子,可是一匹马却值七八十两银子。人的价值不如马!潘金莲买一张床,花了六十两银子。李瓶儿一副棺材,用去三百二十两银子。招待蔡御史等人一餐酒席,花费了千两金银。至于西门庆第二次送给蔡京的二十扛生辰礼物所花费的金银之多,更是难以想象的了。
书中通过西门庆的经商、理刑、交结官府等活动,描写了上至皇帝、太师、内相、皇亲、太监,下到知县、都监、提刑、守备等广泛的统治阶层中的人物,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官场中上下勾结、拉帮结派、朋比为奸的劣迹。西门庆的作恶有着强大的靠山:蔡太师是他的干爷,朱太尉是他的卫主,太师府翟管家是他的所谓“亲家”,巡抚、巡按是他的座上客。这里只认权势、只计利害,而不讲道德、不要廉耻。西门庆给蔡京送了厚礼,蔡京便给他授官;给蔡御史送了一批金银酒器,蔡一泉便早一个月发放淮盐三万引,使西门庆得到更多的商业利润。作品中揭露这些人言行的虚伪无耻,十分深刻。如第三十六回写西门庆与新科状元蔡一泉见面时,蔡一泉吹捧西门庆说:“贤公阀阅名家、清河巨族,久仰德望,未能识荆。今得晋拜堂下,为幸多矣!”西门庆也文诌诌地答道:“二位老先生华辀下临,理当迎接。奈公事所羁,望乞宽恕!”当问到西门庆的“尊号”时,西门庆忸怩作态了一阵,才说:“贱号‘四泉’。累蒙蔡老爷(指蔡京)抬举,云峰(指翟管家翟谦)扶持,袭锦衣千户之职。见任理刑,实为不称。”蔡状元又乘机吹捧道:“贤公抱负不凡,雅望素著,休得自谦。”这一段文字将发迹小人玩弄风雅、无耻文人阿谀奉承的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而又不露声色,所以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评论说:“著此一家,即骂尽诸色。”
西门庆这一形象尤其具有典型的意义。他是一个集恶霸、富商、官吏三种身份于一体的人物。他毒死武大郎,奸占潘金莲。为了谋取钱财,他害死结义兄弟花子虚,骗娶李瓶儿。他陷害来旺,霸占其妻宋蕙莲,使她上吊身死。书中通过对他淫乱生活的描写,暴露了皇权时代上层统治者生活腐朽糜烂的真相。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家庭的腐化构成了社会的溃疡,家庭的瓦解又预示着这个社会的必然没落。西门庆的形象还有着另一种意义。在他的身上,还表现了我国资本主义萌生过程中富商与官僚互相勾结、互相利用这一特殊的历史现象。西门庆治家、理刑的手段,带着浓重的专制色彩。但他已经有了强烈的商人意识,他经商理财的手段,已经不完全是传统社会的正规方式。他在雇用店员、进行商品的加工、批发、零售的同时,还利用官僚的身份得到经商的便利,如垄断古器生意、提前得到盐引、偷漏税收,因此在不到十年的时间内,他的资本猛增了十倍以上。
富有深意的是,西门庆死后,张二官儿又继之而起。张二官儿家中也“有万万贯家财”,见西门庆一死,他便打点上千两金银,往东京找门路顶补了西门庆的缺。张二官儿又出了五千两银子要做东平府的古器生意,又娶了西门庆的二房李娇儿。应伯爵也转换门庭投靠了他。张二官儿是又一个“西门庆”。作者这样的安排寓示着西门庆这一文学人物深沉的社会性,说明他是普遍存在的有着时代意义的典型形象。
第二节 《金瓶梅》的艺术成就与严重缺陷
《金瓶梅》是我国第一部以家庭生活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在此之前,《三国演义》写历史兴亡,《水浒传》写英雄聚义,《西游记》写神仙妖魔,作品中的形象都带着英雄传奇的色彩,他们的活动总是伴随着激烈曲折、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金瓶梅》则以西门庆一家为描写的重点,以家庭生活的发展构成全书的主线。它描写西门庆如何持家、宴饮、请客、送礼,巴结权贵、周旋士类,生活如何奢糜、淫乱,家庭内部如何互相倾轧、妻妾之间如何争风吃醋,所写的多是普通细微的日常琐事。
《金瓶梅》中的人物描写颇具有特色。书中有三个大的形象群:一是西门庆家庭中的妻妾奴婢;二是市井帮闲、流氓无赖、媒婆妓女、僧尼优伶之流;三是他所交游的官场人物。书中对这三类人物的刻画都有成功之处,其中如吴月娘的老练、潘金莲的泼辣、李瓶儿的软弱、春梅的狠毒,都给人深刻的印象。又如油嘴帮闲应伯爵,厚颜无耻的韩道国,也都有着强烈的真实感。正是通过对众多人物的描画,构成了全书的历史背景,再现了溃烂的晚明市井社会。
另外,过去的长篇小说都取材于历史与传说,是以民间艺人的集体创作为基础演变而来的,而《金瓶梅》则主要是由文人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文人作家由对旧有故事的加工整理、再创造发展为独立地进行文学构思与创作,由写英雄传奇到表现日常平凡的家庭及市井生活,是一件有重要意义的转变。《金瓶梅》的创作就代表了这种转变的趋势。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曾高度评价《金瓶梅》的艺术成就,说“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现。同时说部,无以上之。”小说时常通过对人物事件进行客观而细致的摹写,在对比之中隐伏一种深刻而又冷峻的讽刺。如书中一方面淋漓尽致地揭露西门庆贪赃枉法、横行地方、无恶不作的行径;另一方面又引用朝廷“升官邸报”中的话,说西门庆“才干有为,精察素著,家称殷实,而在任不贪;国事克勤,而台工有绩”,两相对照,实在是一种绝妙的讽刺。
全书语言风格颇有特点。它笔墨细腻、笔锋跌宕变化,无论写景还是叙事,都显示出笔力的雄健与技巧的娴熟。它写人物语言,很适合人物的身份、气质。如西门庆进蔡京宅,见中门紧闭不开,官员都从角门而入,便问道:“为何今日大事,却不开中门?”管家翟谦道:“中门曾经官家(指皇帝)行幸,因此人不敢走。”过几重门、拐几道弯后,又“隐隐见鼓乐之声,如在天上一般”,西门庆又发问,翟谦说是蔡京进早膳时伴奏的乐曲。又写一阵“异香馥郁,乐声一发近了”,翟谦道:“这里与老爷书房相近了,脚步儿放松些!”在问答之间,西门庆的市井鄙气,蔡京地位的高贵、生活的奢华都传达了出来。书中还熟练地运用了民间谣谚和方言口语,如写李瓶儿的儿子官哥死后,潘金莲的一段表现:
那潘金莲见孩子没了,每日抖擞精神,百般的称快。指着丫头骂道:“贼淫妇,我只说你日头常晌午,却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你斑鸠跌了弹——也嘴答谷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倚了;王婆子卖了磨——推不的了;老鸨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却怎的也和我一般?”李瓶儿这边屋里,分明听见,不敢声言,背地里只是掉泪。
潘金莲泼辣狠毒、无所顾忌,说起话来“一路开口一串铃”,个性跃然于纸上。而李瓶儿的软弱,只用“不敢声言,背地里只是掉泪”的白描,就表现了出来。
《金瓶梅》一书同时存在着严重的缺陷。
首先,小说虽然猛烈抨击了皇权专制下社会的腐朽,深刻揭露了它的黑暗与罪恶,并在客观上展现了它的必然灭亡的历史趋势,但是从作品中,却看不到一点光明的影子。书中的人物尽管各具个性,但又都是灰色的、病态的、畸形的,人格被扭曲,人性被异化,人的尊严被亵渎。书中,女人们都安于堕落,迎奸卖俏;家奴们都安于现状,俯首帖耳;市井人物都趋利求财,不讲廉耻。书中没有一个闪耀理想光彩、惹人喜爱的形象。读它的时候,常常使人产生窒息感。
其次,作品有着浓厚的宿命论思想和迷信色彩。书中处处埋伏因果报应、循环轮回之理,西门庆因生前作恶太多,所以死后家业败尽、妻妾四散,其遗腹子孝哥只有遁入空门,才能消除罪孽、免掉杀身之祸。书的后半部频频托梦:李瓶儿的梦结了,潘金莲的梦散了,吴月娘的梦醒了。这些,使得小说后半部充满了虚无色彩。
再次,书中铺张的色情描写,固然由于时代风气的影响,但也反映了作者不健康的情趣。这些描写毫无艺术情致,是作品的严重缺陷。
《金瓶梅》对后世小说影响很大,它的创作经验为《红楼梦》、《儒林外史》的创作提供了借鉴。脂砚斋评《红楼梦》曾指出《红楼梦》“深得《金瓶》壸奥”,可见这种影响是直接的,不可低估。另一方面,它的淫秽描写对于当时及后世小说也有消极影响。
第三节 《梼杌闲评》
明代崇祯年间,出现了几种以宦官权奸魏忠贤为描写对象的章回小说。这些作品将当朝权贵以及新近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作为文学描写的对象,体现了特定历史环境中人们对于时事政治的反思,鲜明地传达出人们的是非、爱憎及社会理想,具有特殊的社会意义与文学价值。
《梼杌闲评》是其中较有特色的一部小说,共五十回。“梼杌”一词有两种含义:一是恶兽、恶人之名,上古传说的“四凶”之一(另外“三凶”为浑敦、穷奇、饕餮),这里隐指魏忠贤之流;二是史书之名,据《孟子·离娄下》记载,楚国的史书名为《梼杌》,盖取其“记恶垂戒之义”,所以《梼杌闲评》的书名,便有记述邪恶权奸的罪恶历史,以垂戒后世之意。它又一名《明珠缘》,取义在于魏忠贤与客印月以三颗明珠为纽带而贯穿着他们的一生。
该书作者不详。据邓之诚《骨董续记》载云:“《梼杌闲评》,不详撰人。其所载侯、魏封爵制辞,皆不类虚构;述忠贤乱政,多足与史相参。”又引缪艺风《藕香簃别钞》的推测,怀疑此书是曾经在南明弘光朝任工科给事中的李清所编撰,目的在于“为其祖李思诚辨冤”。李清,字心水,一字映碧,明崇祯四年进士,曾在南明弘光朝任工科给事中,升大理寺左丞,著有《三垣笔记》、《南渡录》等。李清也写小说,清代张潮所编辑《虞初新志》中收录有他的《鬼母传》一文,感人至深。清李桓《国朝耆献类征》评价李清的小说“行文飞动,有令人歌者、令人泣者、令人解颐者、怒发冲冠者,唐宋稗史野乘莫逮也”。关于李清祖父李思诚之蒙冤,据引《酌中志》说:河南右布政使何志完(小说改为道员邱志充)谋升官职,以三千金向崔呈秀行贿,被巡逻的军卒抓获。李思诚刚好与崔呈秀邻居,便被嫁祸说是向李思诚行贿,李思诚因而被革职。《梼杌闲评》第三十九回之末描写此事,记述审判官诬陷李思诚,“李思诚不能觉察。本上,(魏)忠贤矫旨……李思诚竟行削夺而去”,“正是:权奸巧施移花计,臧获翻存救主心”。该回又记载:魏忠贤冒袁崇焕之功,朝臣奏本要为他兴造府第、给田并晋封其侄魏良卿为伯时,举朝不敢违拗。惟有礼部尚书李思诚道:“袁崇焕奇功与他何干,怎么便要封伯?若画了题,岂不被天下后世唾骂?”李思诚的言行引起魏忠贤的嫉恨,因而遭革职。第四十八回记载弹劾崔呈秀的奏章中,再次提出“一邱志充,而乃嫁祸于李思诚”。第五十回又写道“吏部又将应起用的袁崇焕……李思诚等二十余人”具题云云。李清又曾经上疏,请求追谥“开国、靖难、与天启惨死诸臣”,而《梼杌闲评》与《三垣笔记》、《南渡录》的记事亦多可相发明、互为印证。综合以上分析,《梼杌闲评》很有可能就是李清的作品。
《梼杌闲评》重点描写的是明代宦官魏忠贤与明熹宗的乳母客印月相互勾结、迫害忠良、擅权祸国以至自取灭亡的全过程。不过小说前二十回描写魏忠贤入宫以前的人生轨迹,涉及更为广泛的社会生活,实际上写出了一个权奸性格的生成氛围及变化历程。整体而言,小说真实地再现了明代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年间纷纭复杂、波谲云诡的社会状况:平民生活的艰辛、官场的腐败堕落、朝臣之间倾轧弄权,以及宦官专政、特务横行,激起白莲教的暴动与市民的抗争;乃至发生在京城朝廷之上轰动一时的妖书案、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也都在书中有所表现。这就展开了那个专制王朝面临崩塌前夜的宏大叙事,从而客观显现出专制政体内在的严重痼疾及其必然衰败的命运。
魏忠贤是书中贯穿首尾的人物。小说对他的描写颇有特色:他是“群凶之首,万恶之魁”,但是并非一个天生邪恶之徒。他出生在一个四处流落、以演艺为生的贫苦家庭。母亲侯一娘、父亲魏丑驴依靠表演杂技,“终日上街打花鼓翻筋斗,觅些钱钞来糊口”(第二回)。某次侯一娘在官府表演时,遇到年轻俊俏的昆曲旦生魏云卿,两人产生了感情,生下一子,取名魏进忠,他就是后来的魏忠贤。魏丑驴在流浪中被人杀害,侯一娘则被两个盗匪强占为妻。十年以后,侯一娘终于带着儿子逃离了匪巢,辗转来到京城,在酒店里靠卖唱为生。此后魏进忠被推荐给人作跟班,母子分别之际,有诗咏道:“怀抱瞻依十数年,艰难困苦更堪怜。今朝永诀长亭畔,肠断孤云泪雨悬。”魏进忠度过了艰难困苦的童年,长大后又经历了许多人生的艰辛磨难。他曾经被当成盗贼锁在柱子上,又在回家途中被人偷去了盘缠,遍身长恶疮,衣食无着,沦为乞丐,受尽屈辱。当他有了十两银子,一群乞丐又用酒把他灌醉,将他全身剥得赤条条的丢到大河里,图谋害他的性命。穷苦流浪、混迹于地痞恶棍的生活使他的性格变得邪恶、狠毒,但是小说也并未将他写得一无是处,比如第十一回写他仗义救出女子傅如玉时,“原是一团义烈之气,全无半点邪心”;第十二回写他“(厌)恶刘天祐奸险,也不与他来往,只在家中管理田产”;又写他思念母亲,心中凄惨,“泪涔涔哭了半夜”,这些都表现出他作为一个自然人的良心未泯。
然而当进入宫中、受到皇帝宠信、被指派管理东厂以后,他的残暴、骄纵、贪婪、邪恶便充分暴露了出来。愚昧、贪婪、偏邪一旦与皇权专制势力相结合,就变得无所忌惮、为所欲为。魏忠贤用各种手段滥杀忠良,培植党羽,将反对他的朝臣打成“东林党人”,一一迫害致死。第三十二回中描写魏忠贤召集党羽策划阴谋,陷害正直之臣,书中写道:
李永贞道:“若要一网打尽,莫如加他们一个‘党’字最好,这就同宋时章惇、蔡卞弄伪学的法子。向来原有个东林党,如今邹元标、高攀龙聚众讲学,就是结党的明证。是有不快意的,都牵他入内,何难!”……五人在此计较已定,只待乘机而发。
不两月间,连逐去五个大臣,一个台谏。这些科道并各部堂官,多有会推本上列衔的,各人心上不安,皆上本引罪乞休。数日之中,不待追逐又去了数十人,台省为之一空。(魏)忠贤便布置私人崔呈秀、田吉等俱各升补。
李永贞又与崔呈秀商议道:“这班人赶则赶去了,只是他们平日俱有虚名,若不妆点他们些过恶,外边人反要怜其无辜削夺,必说咱门排陷好人。须要做他些结党横行的光景赃私,方可绝他们后来的门路,遮掩人之耳目才好。”遂串通几个门客,撰出一个《东林衣钵图》来,把吏、兵二部、都察院吏科、河南道几个要紧衙门都拟上……
那些图上有名的,惟恐陷于党中;那不上图的,好不忿恨……有一等原与东林有隙的,你也说东林擅权,我也说东林植党。于是这个参东林,那个劾东林,举朝乱纷纷的把东林为仇。若说是东林党人,那就一齐来攻。不论贤愚都被他愚弄了,代(魏)忠贤作鹰犬,驱逐正人……
那些百姓见了此书,都到东林果然结党。此一举不惟蔽了朝廷的聪明,乱了百姓的是非,又且颠倒百姓的好恶。
这就造成了一种压倒一切的声势与舆论,掀起了阵阵的狂涛恶浪,编制了一幅“大罗网”。不仅蒙蔽了朝廷,而且颠倒了百姓的是非,使受害人有口难辩,有冤难白。魏忠贤又翻出梃击、红丸、移宫三案,网络勾连,将一批政治上反对他的朝臣迫害致死;又利用严刑逼供所得“莫须有”的纳贿冤案,使一批对手亡身破家。这种情势,正如第三十二回中引用当时人诗作所说:
无端酿出缙绅灾,大狱频兴实可哀。
任尔水清同玉洁,也须牵入网罗来!
小说生动地描写了这种暴政恐怖局面下,正直的士大夫坚守气节,宁死不屈,杨镐、左光斗、魏大中受诬陷入狱时,据理争辩。魏大中说:“一出家门,已置死生于度外。任你苦我,这赃难认!”(第三十三回)苏州周顺昌居官清正,讲究气节操守,当魏大中被逮捕押送京城时,他前去拜望,并答应代为料理家事。后来他自己也遭到逮捕,临走时特地嘱咐家人:“魏掌科当日曾托妻寄子与我,今不可因我被祸,便置之不理。须常时照旧周恤,不可负我初心!”在受审时,他痛斥魏忠贤及其党羽“荼毒忠良,少不得神人共诛”,死时“身无完肤,皮肉皆腐,面目难辨,止有须发根根直竖,凛凛犹有生气”(第三十六回)。
小说还描写程中书在奉旨前往湖广清理矿税时,倚势横行,滥杀无辜,沿途官员百姓奈何他不得。湖广参政冯应京激于义愤,到衙门中取了十数面白牌,用朱笔书写道:“钦差程士宏,凌虐有司,诈害商民,罪恶已极,难以枚举。今又无故陷害乡官黄氏满门,惨冤尤甚。本道不能使光天化日之下,容此魑魅横行。凡尔商民,可于某日齐赴道辕,伺侯本道驱逐!”经过他这一番号召,果然便有万把人聚集,到时“忽听得一声炮响,岸上一面白旗一展,只见江上无数小船往大船边蜂拥而来,岸上也挤满了人。……忽又听得一声炮响,岸上江中一齐动手,把五六号大船登时打成齑粉,把程中书捆起送上岸来,余下人听其随波逐流而去”(第八回)。事后冯参政对巡抚说:“本道为民司牧,岂可任虎狼吞噬?心切耻之。今日之举已置死生于度外,只求大人据实参奏。”他为了保护百姓,甘愿受刑,最后被罢官。小说第三十五回还细致地记述了苏州民众自发反抗朝廷暴政的风潮,赞美“斗鸡走狗隐屠沽”的市民领袖“胸中豪气三千丈,济困扶危大丈夫”,并歌颂壮烈捐躯者“遥想五人殉义日,丹心耿耿上通神”。
小说更深刻地揭露了文人因为贪图荣利,阿谀谄媚权贵的无耻面目。由于专制势力一方面利用恐怖手段钳制舆论,使得天下士人噤若寒蝉;同时又以荣利为诱饵,引诱士人依附作恶,这便彻底败坏了士风与学风。如倪文焕为了功名先拜鲁太监为门生,在担任西城御史时,又秉承魏忠贤的授意“上本参给事中惠世扬、辽东巡抚方震孺、御史夏之会、周宗建”;苏杭织造官李实因为有把柄被人掌握,而在别人写好的奏章上署名,堕落成为宦官势力的鹰犬。他们在附凶作恶前也未尝没有过内心的矛盾斗争,也一度拷问过自己的良心,但是最后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禄而甘愿为虎作伥,因而堕入了罪恶的深渊。第三十四回描写倪文焕卖身投靠前的心理活动,写道:
倪文焕在家,行坐不安,自悔一时失于检点,弄出事来怎处?又想到:“罢,拼着不做官,怕他怎么!”
忽又转想道:“甚么话!罢罢的,一生辛苦,半世青灯,才博得一第。做了几年冷局,才转得这个缺,何曾受用得一日?况家贫亲老,岂可轻易失去!还是陪他个礼的好。”
这里倪文焕表现为犹豫不决,患得患失。到第四十一回中,他出面指使吴天荣诬告江南首富吴养春,便是自觉地为虎作伥了。小说又描写道:
(倪)文焕道:“既是祖爷(指魏忠贤)起了这个念头,你也顾他不得,必须开他些过失才好。”天荣道:“他家虽是富足,却世代忠厚,未曾刻薄一人。就是盐务当铺,只有人骗他些的,却无甚过失可说。”(倪)文焕道:“事到其间,也讲不得天理了。……你去做个揭帖:上开他父子是歙县土豪,惯囤窝射利,阻挠盐法,遍开典铺,刻剥小民。侵占黄山,每年获木植租息六十余万,以至家累巨万,富堪敌国。赴东厂出首!”
小说第四十二回还写到为了讨好魏忠贤,杭州为他建生祠,雕刻形象,“有那些趋炎附势的做几首歪诗,刊德政碑,刻功德祠录。又于《西湖志》上增入《祠堂记》、《魏司礼小像传》”。而祝监生、陆万龄等人,为了谋取个人的美差,竟然吹捧魏忠贤的功德可与孔夫子相媲美,上书要求建祠于太学,与孔子一同祭祀。文人之丧失品节,卑鄙无耻,莫此为甚了。
《梼杌闲评》在艺术上的成就,首先表现在人物形象的刻画丰满而富于个性,尤其是写文士的堕落、小人的卑劣,可谓入木三分。第十一回写田尔耕与魏进忠(即后来的魏忠贤)本是兄弟相称,第二十四回写田尔耕为了钻营依附,却甘愿拜在魏的门下做义子。书中描写道:
(魏)忠贤十分欢喜,大笑道:“田大哥,你太过费了。……此后还是弟兄相称的好。”(田)尔耕道:“爹爹德高望重,皇上倚重。儿子在膝下,还怕折了福。”于是朝上拜了八拜。
同样,崔呈秀与魏忠贤本是旧交,后来也是托人找关节,拜为义子。第三十回中描写道:
李永贞带崔呈秀上厅相见,拜了八拜。(魏)忠贤把手略拱了一拱。拜毕,复又跪下,呈上礼单。……(魏)忠贤笑道:“只来见见罢了,何必又费这事?咱不好收得,还收回去!”(崔)呈秀又跪下道:“不过是孩儿一点孝心,求爹爹莞纳!”(魏)忠贤道:“也罢,随意收一两色儿,见你个来意。”(崔)呈秀长跪不起道:“爹爹一件不收,孩儿也不敢起来。”(魏)忠贤笑着,只得叫人全收了。
魏忠贤何德何能,引得小人纷纷顶礼膜拜、依附门下?是专制皇权赋予了他显赫的权势,使他掌握了人们的命运,他可以使人升官晋爵,也可以置人于死地。旧的体制就是如此扭曲了健全的人格,毒化了社会的风气。
《梼杌闲评》还成功地刻画了形形色色的女性形象,互不雷同,显示了作者高超的艺术技巧。侯一娘、客印月的形象容易流于概念化的描写套路,小说却立体地再现了他们的生存环境,凸显了她们性格形成的社会背景。秋鸿的形象尤其饱满而鲜活,她是一个丫环,既有着世俗的表现,又不失人性中的正直与善良。在魏忠贤、客印月权势中天之时,她当面痛斥魏忠贤“终日里只想害人”,“杨、左诸人与他有仇,他千方百计的弄来打杀了”,“人已死了,还不饶他,处处追比,使他家产尽绝,妻离子散,追来入己,是何天理”,把魏忠贤骂得哑口无言(第三十三回)。后来秋鸿毅然离去,“到石林庄养病去”(第三十四回),不落俗套。傅如玉与魏进忠结成夫妻一段的表现,也写得真实可信。第二十八回写傅应星入京前,其母傅如玉叮嘱说:“若有权贵来引诱你入党,切不可陷身匪类,图不义之富贵。亦不可说出我来……只说你是三母舅傅襄之子。早早抽身回来,免我牵挂。”其实傅应星就是魏忠贤之子,乃父、乃母以及傅应星分别有着不同的价值取舍,走过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最后有着不同的结局,这一安排实能发人深思。
《梼杌闲评》结构细密,前后照应。魏忠贤与客印月的关系,以三颗明珠作为穿插的线索。原来客印月的母亲“梦赤蛇衔珠而生(印月)”,小说先写失珠(第六回),继写分珠(第十三回),又写当珠(第十八回),最后写到还珠(第三十四回),照应安排一丝不爽。又如第四回写魏忠贤初生时,算命先生有一首卦辞云云,直到第四十九回才对此加以解释。
《梼杌闲评》在思想与艺术上也有着明显的缺陷。它将由于皇权专制、宦官弄权引起的巨大社会灾祸,解说为一场因果报应、生死轮回。书中说魏忠贤、客印月分别是两条赤练蛇转世,由于他们在世间作恶,又分别被罚五世为牛、五世为猪。小说中有些情节的安排十分荒诞不经,这些不仅冲淡了小说的主题情调,而且显得俗套。在基本题材安排上,《梼杌闲评》兼具讲史小说与言情小说的性质。作为讲史小说,它力求符合历史的真实,然而提炼不足,涉及的人物太多,头绪过繁;作为言情小说,它又或者为史实所累,未能挖掘出其丰富的内蕴。它的语言通俗晓畅不足,文雅有余,影响了普通民众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