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洁癖
1
到了香港,第一感觉是街上的小车特别漂亮。首先,不像国内的小车那样享受了被划的待遇。在中国内地,不论哪个地方,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几乎所有的小车的车身都有划痕,于是还出现了号称一擦就能消除划痕的“快克士”等等产品,据说在国外还很流行。我不知道国外怎么会流行这,难不成那些亮丽的车身,都是靠“快克士”们修复的?司机驾驶室内都备着此类东西,一有被划,就迅速修复,然后才开上街去?作为有车族,我极为羡慕香港人有着如此优越的开车环境,不像内地,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人一离车,就只能把车交给运气了。中国大陆私家车满街,好像生活不错了,可这过的是什么质量的生活?
香港小车漂亮,还因为干净,几乎看不到灰尘。我总寻思,要保持这样的干净,需要多少天洗一次车?如果在内地,必须一天洗一次。我不知道香港的有车族们是否一天洗一次车,但我知道,在香港的几天里,我是没有擦过皮鞋的,到我离港时,鞋面却仍然光亮。回到内地,一天就脏了。这也许是比划车更难对付的事。要解决划车,只要警方努力,民众协助,还是不难的。但是这环境的肮脏,却难办得多,甚至须得去大西北植树,这可不容易。像北京,凭首都之尊,以集权之力,能够把“奥运”搞得光鲜,却也对沙尘无可奈何。这是铺天盖地的问题,就好像猪圈难以打扫一样。回家,跟家人感慨香港的干净,家人讶道:“当初在日本,不就是这样的吗?你怎么忘了?”我一愣,还真是。已经很久没有去日本了,也没有出过国,没有钱,也没有机会,比如公款去法兰克福什么的。当初刚回来时,对国内一切都不习惯,简直要活不下去了。然而这不也活过来了,有时候还有点滋润了。看来人并没有绝对不能承受的,就好像当年被塞进花轿的新娘,即便是百般不愿意,即便是被拐卖,最后不也好好的?
说起了日本,想起了一个关于沙尘暴的事。据说,曾经有日本人结队到中国的大西北来植树造林,因为害怕中国的沙尘暴影响到了日本。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摊上这个么肮脏的邻居,没有办法,只能替你来打扫卫生了。
最初听到这事,还讶然失笑,觉得日本人也太神经质了。当时还享受着日本人的好处,人对伸手即来的好处总感觉是理所当然的,不觉珍惜,比如母爱,甚至还觉得烦。对日本人的谨小慎微,我当初常在心里笑的。失去了,才回头知道可贵。
在日本,皮鞋也是一周都不需要擦的。当然可以不擦,并不等于就不擦,卫生还是必须做。比如我的房东,七八十岁的老人了,坚持每天擦楼道。一桶水,三块布,一块沾水,另一块擦干,再一块,把楼板擦亮。这还是对木板地,如果对榻榻米地面,更是细致呵护。现在国内许多房子都号称装修成榻榻米,可是一看,只是铺上木板,以为榻榻米就是指这木板地。其实,榻榻米是用蔺草编织成的厚草席。当然近年来也开始有使用泡沫塑料的了,但不普及。整个地板用几块草席拼成,草席的形状与大小有统一的标准,以织锦或黑布料滚边。一张草席的传统尺寸是长180厘米,宽90厘米,厚5厘米,面积1.62平方米,也有尺寸为90厘米乘90厘米的半张榻榻米。因为草席的大小是固定的,所以房间尺寸都是90厘米的整数倍。当然必须说明,关西地区的尺寸要比关东地区的稍大些,在东京时,我房间里的就是85厘米乘180厘米,面积1.53平方米。其实,所谓“榻榻米”,是度量房间面积的单位。一张草席,也就叫一“畳”,也就是一个“榻榻米”。
据说最初,榻榻米是只有贵族家庭才用的,平民百姓家里的,只有土的地面。既然贵族用,就要用得像贵族,买得起,用得起,不能用成猪窝了。用草席铺地,是很容易变成猪窝的,必须加倍的养护,当年我就总为此而苦恼。特别是要保持其卫生,实在是很麻烦的。又当通道,又当饭室,又当床铺,又是干净,又是脏,如何兼顾?只能往干净里努力了。进门要脱鞋,这对我没什么,我家乡就是进门脱鞋的。但是脱了鞋之后,就现出了臭袜子了。所以脱鞋,就意味着袜子被亮出来检验。而袜子的干净与否,又取决于袜子内外侧的脚和鞋的里子。脚不干净,袜子也难以干净;鞋的里子不干净,袜子上也会有印迹。黄永玉老先生说,婚姻就像穿在鞋子里的脚,舒服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等别人知道了,这鞋子已经破了。其实鞋子不破,看袜子也知道。
住榻榻米房间,每天是要打扫的。如果你懒,至少每三天也要打扫一次。打扫时,用专用的扫帚,沿着草席编织的纹路打扫。现代社会有吸尘器了,可以方便些,但是也得缓慢操作,席面会被划伤的。只干扫,是不可能干净的,还得湿擦。还不能太湿,容易发霉。擦拭时,得把抹布拧干了再擦。擦完后,还须记得把窗户打开透气。每年,还得寻个好天气,在持续两到三天晴朗时,晾晒一下,或者让干燥的风吹一天。晾晒时,要背朝阳光,如果让日光直射,容易褪色。吹风时,最好要掀起竖立着吹。草席容易长虫,但却不能用杀虫剂。这榻榻米,真是难伺候!
但榻榻米毋宁更像难伺候的女朋友,一个很黏人的女孩子。榻榻米的房间,是要人常住的,最好不要超过一个月没有人住,它恋人,要人气。这样的“黏”,虽然有点烦,但也让人觉得受用。榻榻米是有益于人的,比如能吸收对人体有害的二氧化氮,净化室内空气;又比如有保温断热的效果,冬天不让室内的暖气往外跑,夏天防止室外的高温进入;还能吸收多余的水分,室内空气干燥时,它又能将草秆中储蓄的水分排放出来,调湿空气;另外,榻榻米房间散发出的蔺草香味,还可以让人心静神宁,仿佛沉浸在大自然中,享受着“森林浴”。所以我们常见到这样的场景:日本人洗完澡,身穿宽松的浴服,光着脚丫,神定气闲地坐在宽敞、一目了然的榻榻米房间里,好像所有的烦恼和辛劳都消失了。这毋宁是进入宗教的境界了。确实,榻榻米跟神道是有着密切关系的,当然还有“准宗教”的茶道。这宗教的世界,是容不得肮脏的。
当年,日本人侵入中国北方,居然不顾气候条件的迥异,也把榻榻米移植过去了。中国的北方沙尘是很大的,要保持榻榻米的清洁,难以想象要花费多大的力气。但是日本人硬是保持下来了,就像保持他们的枪杆子一样。这种精神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据考证,榻榻米是来源于中国的,唐朝时传到了日本。挖掘出的西安皇室古墓就可以证明。为什么在中国没有保持使用?也许是因为对中国人来说,保持清洁太难。
2
说起洗澡,我想起一件事。那年我刚到日本,我的一个中国人朋友到成田机场接我。由于我的护照上有澳大利亚签证,被盘查了半天。又因为行李被翻查,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朋友把我从机场接到他替我预租的地方,说晚上有事,来不及了,叫来了他的一个朋友,一个女孩子,也是中国人。她把我带到一家中华料理店,吃了晚饭,又带我到租的房子,说:“先去洗个澡吧,对面街上就有一家おふろ店。”
我后来才知道,“おふろ”就是洗澡,汉字写成“风吕”。她在日本呆久了,说话,说着说着就冒日语了。这情形在我自己后来也出现了,甚至到了不知中文怎么表达的地步,不关数典忘祖什么事。语言是在特定的语境中才能存在的,语言更是一种思维方式,这以后我会专文来说。
她又说,到了那里,可不要害羞。
我没有明白,洗澡害羞什么?当然在最初,很小的时候,大人剥去我的衣服洗澡,我害羞过。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或者按我们当地的说法,是“痒”。“痒”跟“羞”的关系是很微妙的。稍大些,父亲把我带到公共澡堂,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得光溜溜的,我又害过羞,一直不肯脱下来,以至于父亲骂和打了,才躬着身子脱了,羞答答地拿毛巾掩在下体,快快窜过人群,钻进汤里。这阶段也早已过去了,为什么还要害羞?我没明白。
可是她说得极为当真,而态度又是很寻常的,我不好追问,就应了一声,去了。按她的指引,果然看到一家澡堂,不大的门面,门口披着一块蓝色的布帘,上面写着一个“汤”字,下面是“汤”的日文,那字笔画飞扬,特别是那日文“ゆ”的最后一画,竟伸得非常长,飞扬上去,飘飘欲仙。当然我也可以将之理解成是蒸汽。洗澡,不就求得个飘飘欲仙吗?这么想着,这样写法倒也贴切了。日本书法,可真是天马行空,无章法中见想象力。
一踏进门,就有女性的声音响起来:“いらつしゃいませ!”我知道那是“欢迎光临”的意思,但奇怪,这里怎么有女人的声音?懵懵地把头挣脱出布帘来,真的是个女人,坐在一个小柜台里。这是一家私人开的澡堂,想应该是管店的老板娘吧。有点害羞,虽然还没开始洗,但是意念已经满是洗澡了,这时候见到异性,总容易神经过敏,就好比小时候想小便,往厕所跑,越跑越急,越接近厕所越急,本来其实并不很急的,只因为满脑子都是小便的念头了。现在,我也满脑子都是洗澡的念头,这时候一个女人出现,实实在挡住了我洗澡之路。我企图快快进去,可我发现,没有可进的地方。我边上都是赤身裸体的人,他们就在这里穿脱衣服。我惊愕地再回头,那老板娘还在,跟这边相隔不过几米,毛孔都可能看得清楚。
我才明白那女孩子为什么说不要害羞了。
奇怪的是我身边的洗澡客没有一个害羞的,他们坦然地走来走去,还在电风扇前慢悠悠地吹干。我想起老家讲日本人的一句话了——“有礼无体”,果然是。可我是中国人。但也没办法,不能走出去,估计哪里都一样,只能背着老板娘脱了,用毛巾掩着下体,仍然背对着她,逃进里面的浴室。到里面才发现简直是徒劳,内间跟外间的隔墙居然是玻璃的,全看得见。只能快快洗了,快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出来时,仍然背先出来,却发现柜台上的人换了,换成一个男的。总算释然了,但在出去交钱时,我发现,从他那角度,居然也把女宾那方看得清清楚楚。当然,柜台位置设在中间,能看到男宾部,自然也看得到女宾部。更让我吃惊的是,有的女客还赤条条跑到柜台这边来,要这要那,她一定也看得见男宾这边,一如我也看得见那边一样。
后来,也就麻木了,一周去一次。有时跟我的邻居中国人朋友一起去。那柜台上,有时是女的,有时是男的。朋友拿眼睛戳那男的,说:“这真是个好工作!要是让我做,给的工资再低,不,没有工资,也做!”
后来才知道,其实公共澡堂只是小儿科,还有男女混浴的。现在混浴的地方虽然少了,但是仍然有。前一阵看到一个报道说,日本人很讨厌去混浴场所的中国游客,眼神迷离,色迷迷的,搜来瞟去的。大概是旅行团里的一个项目。在中国人看来,关于日本人的洗澡,神秘兮兮的,常将之看作是性场所。我看过一个中国人拍的关于日本人的片子,就让日本人在浴池里交媾,这符合中国人的想象。当然,日本人也并非不在洗澡时行性事,还有以洗澡为依托的性营业场所,但是洗澡的地方并非就是性场所,大多不是,洗澡就是洗澡。
日本人之酷爱洗澡,是举世闻名的,看看日本列岛上有那么多的洗澡场所就可以明白。每去旅游,只要在日本国内,那风景跟在中国是绝不一样的。中国人是:“上车就睡觉,下车就撒尿,到了景点就拍照。”旅游回来,比如去武夷山,就说:“那个玉女峰我看啦!”问去旅游的人,也是问:“那个玉女峰看过了没有?”看过了,就是旅游了。要是和玉女峰拍个照,那更是证据确凿了。旅游好像是为了向人证明和显摆。日本人当然也去景点,也拍照,但是他们似乎更钟情于景区的温泉。要是路上七拐八拐,耽误了他们到达旅馆泡温泉,他们是不干的。他们与其是冲着景点去的,毋宁是冲着温泉去的。
甚至,洗澡还延伸出了处世态度。一个不爱洗澡的人,是鲜有人跟他接近的。假如你是个职人,你不爱洗澡,上司可能会想:这个家伙不爱洗澡,会认真工作吗?我曾听日本人朋友说一件事:他的一个同事一天早上来上班,被发现西装里的衬衫没有换。没有换衬衫,就说明他昨晚没洗澡,而不洗澡,在日本人几乎是不可能的。那只有一种可能:他洗澡了,但无法换衬衫。为什么无法换衬衫?因为没有回家(家里的妻子一定会把丈夫的衬衫洗好熨平,待丈夫一天换一件的),那他就是去旅馆过夜了。而一个人在旅馆过夜也几乎不可能,那么肯定是跟情人……果然,他有情人。
有人说,日本人之所以爱洗澡,是因为日本气候的原因。东京年平均气温是十五度左右,湿度达60%上下。特别是夏季,受太平洋高气压影响,岛上水分大量蒸发,让整个日本国好像一个大蒸笼。在这种情况下,人身上就会黏黏糊糊,很是难受,泡在水里才最舒服。但这个归结似乎太唯物了,君不见一些比日本还炎热的地区,仍然并不钟情于洗澡。当然也许是缺水,但是也不是主要的原因。比如我生活的这个南方城市,绝不缺水,十年来夏天气温全国最高,但仍然有人不怎么洗澡。其实,洗澡跟吃饭不一样,吃饭是硬件,生存所必须;洗澡却是软件,重视了,它必不可少,不重视,也就可有可无,除非生出病来了,但那就转化成硬件问题了。其实所谓干净不干净更多的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一旦被娇养了,干净就成了癖好,与实际上的干净与否无关了。
甚至,可以吃得简单点,也要洗澡。我小时候不喜洗澡,母亲就说:“洗一次澡,胜过喝一碗鸡汤。”那当然也是因为物质匮乏,喝不上鸡汤,只能拿洗澡慰藉了。但我的家乡长期确实这么说的,这点上,和日本颇有类似之处。其实在这地球上,无论什么地方,无论什么民族,都是人,人类是有共性的,而且共性还是主要的。但是有时候差异也大到惊人的地步。比如爱洗澡,可以爱到把其他空间挤小,但是不能爱到不可理喻的地步。1995年,日本发生了“阪神大地震”,五千多人丧生,数万人无家可归,就在这种时候,日本人仍然把洗澡放在第一位。民意调查中有一项,灾民最感不便的是什么?许多人回答:“不能洗澡。”日本政府毕竟是日本人的政府,立刻行动起来,会同企业,以最快速度推出了“移动风吕”,也就是淋浴汽车。但是要洗澡的人实在太多了,所以不得不规定,每人沐浴不得超过五分钟。一些边远地区不能普及此项服务,灾民就步行几十里前来,还冒着余震的危险,就为了这只能享受五分钟的快乐。
3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日本人更是。这美,其基础是“洁”。我甚至认为,日本文化是以“洁”为根基的。当然这又可能伤了中国人的自尊心,中国人坚定地认为,日本文化是以中华文化为根基的。特别在现在中日关系敏感的时候,假如不把日本人证明为儿子孙子,那么对日本人就更加无可奈何了。但是自尊心不是建立在不顾事实、自我陶醉的基础上的,更不是建立在越俎代庖的基础上。
有人要证明日本文化来源于中国,就津津乐道于他们使用了汉字,他们的文字是来源于中国。但是文字只是外壳,内核的是语言,他们的语言是干净的,绝没有中文那样污语遍地,“国骂”张口就来,无论男女老少。不关“文革”破坏什么事,也不关市场经济后人心不古了,其实从古时就是如此了。当然市场经济让中国影响力大了,也让中国的“国骂”走向了世界,许多老外也开始出口就“国骂”了。
如果整理中文里骂人的词,一定是一种奇观。中国人仿佛是揣着骂人的杀手锏(不管用出去了,还是没有用出去)在这世界上生存的。而且这杀手锏是与生俱来的,从母体带出来的,就像贾宝玉生来带着玉。而且这武器样式十分丰富,可能在全世界都是第一位的。不同程度的,不同角度的,能够准确无误杀伤对方。而且还能因时变换,与时俱进。比如那句众口铄金的“操你妈”,当年我的一个女同学就将之改成了“操你爸”,火力点十分精准。当然虽然准确了,自己还是受辱。在男权的社会,女人怎么折腾都是吃亏,无论中国还是外国。波兰斯基的《死亡与少女》里的女主人公就处在如此困境,这是世界难题,另题再说。
再说“操你妈”。当年我就也揣着这个“国骂”,东渡日本。张口就飞出,而且也觉得火力点精确。要知道,日本人可是操过我们祖先女人的,我们中国人战胜敌国的最大快感,也就是操对方女人,何况是他们的女祖宗呢?但是日本人的反应却完全不像我预想的那样。当然他们的G点不在这里,他们的G点在“八格牙路”。
“八格牙路”,汉字写作“马鹿野郎”,可以翻译成“傻瓜”、“笨蛋”。这来源于中国“指鹿为马”的故事。但是在中国,这个故事是关于权谋的,至多是关于道义的,而在日本,却成了关于能力的了。骂人“傻瓜”、“笨蛋”,算什么骂?我曾试图寻找更恶毒的骂,但是很少。日本人的语言里,脏话出乎意料的少,跟英语比起来,也是少得可以。英语里的脏话,据说还有人专门出过词典的。法语据说是世界上最高雅、最纯净的语言,但是跟日语比起来,仍然不算优胜。
跟语言相对应的,日本的绘画也洁净。打开日本美术史,无论是哪个时代,无论是哪种绘画样式,无论是山水,还是花鸟人物,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画面绝对洁净。洁净,似乎已成了日本人绝对的美学原则,无论是古代的表屋宗达、尾形光琳,还是现代的东山魁夷、横山大观,都是如此。
初次看到东山的画,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当时还不知道有个叫东山魁夷的画家,只被那画面所震撼。不是因为其有力,而是因为其干净。或者说,是因为干净而有力。这是难以想象的,一般来说,力量来源于加法,无以复加,即是最大的力量。但是居然干干净净的东西也能震撼人。像许多日本画一样,东山魁夷的画面是干净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单调。实际上,画面的色彩十分丰富,不像中国画那样,只用水墨,即使加上其他的颜色,基调仍然是墨色,避免突兀。东山的画似乎不在乎用色的突兀,但如此突兀,却给人干净的感觉,反而中国画的水墨显得脏兮兮的。当然脏兮兮也有脏兮兮的特点,那叫“浑然”,是另一种审美标准。
作为一个中国人,干净天然与我无缘。但是到了日本,正如我认可并且习惯了常洗澡一样,我渐渐喜欢上了日本画。我不是为学画而去的,据说那些去日本学画的中国人,更是被日本画所吸引。据说,那些在国内被认为很亮丽的作品,带到日本,一对比,简直就是暗淡无光。甚至还有说得更玄的,说是在日本画画,跟在中国画画,结果是不一样的。在日本画的,画面自然而然就清爽了,真有点“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的味道。在现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简直可以称之为“汉奸”言论。
但是“汉奸”是历来就有的。曾读过李零先生的《汉奸发生学》,知道中华民族历来是不缺少“汉奸”的。在绘画上,似乎也可以找到佐证,比如那大名鼎鼎的“岭南画派”,其创始人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都是留日的,都是“数典忘祖”之辈。从日本回来,居然把大中华的“浑厚华滋”丢掉了,学回了小日本的清丽干净,被大中华主流画家们视为歪门邪道,至少是“小气”。虽然这些中国画家们很像鲁迅所说的,其实是画不来精确的,但大凡糊涂就是大气。但以自己的糊涂,来贬低人家的明丽,不说是强词夺理,是否反有点“小气”呢?
东山魁夷的画
阴翳之美
当然,日本人也不是只以明丽为美的,比如作家谷崎润一郎,就写过一本相当有名的书,书名就直接叫《阴翳礼赞》。他不仅自己礼赞“阴翳”,还将整个日本文化定义为“阴翳”。谷崎历数昏暗的日本房屋、微明中的漆器、寺院阴暗壁龛里的名画、人的污垢和油烟及风雨留下的污痕,还有幽鬼般的女子,竭力证明日本人是“喜爱深沉暗淡的东西,而不是浅薄鲜明的东西”。这也就罢了,阴翳也是一种雅致。但他居然说,日本人所谓的“雅致”当中,实际上包含了不洁的、非卫生的成分。他是沾沾自喜地这么说的。他还取笑刷得洁白的牙齿,挖苦西式干净的厕所,不得不令人怀疑他是在刻意恶心什么了。
但是,刻意不也是一种认真吗?一个人刻意要赞美什么,维护什么,排斥什么,不恰恰说明他有着“洁癖”吗?
4
说起日本人爱清洁,中国人就不服,说中国人也爱清洁,比如做卫生。
我小时候,学校经常响应号召停课“大扫除”。看似把卫生都重视到了学习之上了,但其实是为了检查。单位、学校经常开展“爱国卫生运动”,很有意思,“卫生”居然跟“爱国”联系起来了。单位、学校之外,居住的社区也做卫生,居委会大妈挨家挨户通知,上头发号召了,要检查卫生,定个时间,大家一起出来做卫生。其实所谓出来做卫生,不过是把自家门前的卫生做做罢了,远离家门的,由居委会的人做,或者他们找人做。
中国人的卫生,仅止于自家及方圆两米之内的。之外的,就跟自己无关了,就可以随意糟蹋了,把垃圾从窗户扔出去,垃圾若在门前,就用脚踢远去。中国有“国家”一说,“家”“国”同构,其实在许多中国人心里,是只在乎“家”,不在乎这个“国”的,除非“爱国愤青”。但到了真需要这些“爱国愤青”为国捐躯的时候,他们也就当缩头乌龟了。看现在在“钓鱼岛问题”上恨不得以头撞墙的,喊着要打时通知他一声的,从他们的亢奋,就看出来高潮退后的蔫萎。
日本是极少有小偷的,一方面当然因为法律严明与生活富足,另一方面,也因为日本人有极强的界限感。现代社会,“越界”问题越来越引起重视了,日本似乎在传统上,就很讲究这个。什么是自己的,什么是别人的,别人的东西送给了自己,一定要等价奉还。所以日本人送礼,不会送得太贵重的,那样接受方会很有压力,所谓会让人有“赚礼”的嫌疑。他们不喜欢拉拉扯扯,就是一起出去吃饭,也是AA制。我本人很早就倾向于AA制,但是很多中国人不喜欢,认为小气。但是大气的中国人,大包大揽要为别人埋单,心里却想着下次应该由对方埋单,对方不埋,就不舒服,哪里是真的大方?不过是黏黏糊糊罢了,到头来弄得彼此都不清爽。
清爽,就是把一切剔得清清楚楚的。就好像我们整理房间,该放哪里的,就放哪里,做好了,洗手,叉着五个手指头,凉爽爽的,那个惬意。因为职业,接触日本文献,惊异于他们学问做得那么精细,特别让我受用的是分类整理,做得那么好。每当这时候,就会想到整理房间后的这个动作来。我想象日本学者在做完这些工作后,叉着手指清爽享受的样子。日常生活中,日本人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整理归拾上,永远没有完结的时候。得到的回报,往小里说是家庭生活的精致美观,往大里说社会生活的井然有序。性格决定事业,在事业上,他们也取得了很好的成就。
有日本学者发现,早在江户时代,在全日本,就几乎建立了各村的文献,包括“检地账”、“名寄账”和“宗门账”。“检地账”是关于每年登录的土地,“名寄账”是关于年贡,“宗门账”是关于户籍。当时日本每一个村的户数是多少呢?平均是六十户,这样的村落,居然都建立了文献,日本人简直有着“文献癖”。
看日本文献,有时候会看得你头昏脑涨。比如过细的分类,就令人眼花缭乱。比如武术、相扑、书道、绘画、舞踊各界,门派、流派多如牛毛,技法各不相同,规矩纷繁复杂,不得越雷池半步,让我这个性格往好里说是粗放,往孬里说是粗疏的中国人很难适应。上世纪初中国有个武侠小说家,叫平江不肖生,是民国初期“黑幕小说”的始作俑者。他写了一本小说《留东外史》,这小说专门暴露留日学生的丑态,大多属于实人实写,里面就写到了中国武术与日本武术交手时遇到的麻烦。中国的武术在项目上没那么多区分,比赛规则也较简单。日本则不然。小说写到日本裁判对前来打擂台的中国武士萧熙寿作出规定:“不能用腿,不能用头,不能用拳,不能用肘,不能用铁扇掌,不准击头,不准击腰,不准击腹,不准击下阴。”到交手时,萧熙寿连连被判犯规,一气之下,退出了比赛。
这里有没有民族歧视的成分?不好说。但日本人跟日本人比赛,也是如此规则林立,不能越矩的。一方面要战胜,一方面要限制。也许“不以规矩,不成方圆”?“方圆”是在“规矩”中产生的,就好像清洁是在不清洁环境威胁下产生的一样,“出淤泥而不染”,才是真的“洁”。
“洁癖”从心理特征上说,是一种完美欲。事情要做到最好,不能再好,做到极致。越是不容易做好,就越要做好。因此也容易走入强迫症。江户时代有个町人学者,叫富永仲基的,曾经比较印度、中国和日本的国民性:“若论国民性,印度人是‘幻’,中国人是‘文’,日本人则可以‘质’或‘绞’来代表。所谓‘绞’,就是过于正直和认死理的意思,换言之,就是日本人头脑相当简单、正直,那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日本人是理解不了的。”
正直,是道德化用语,不可当真。谁正直?但用“绞”来形容日本人,倒是颇为准确。“绞”就是“洁癖”。
“洁癖”具有极端排他性。日本一个生物学家曾经拿西欧蜜蜂跟日本蜜蜂的生态习性做实验,发现:将两者的蜂巢互换,对日本蜜蜂的旧巢,西欧的蜜蜂可以习惯地利用,但对西欧蜜蜂的旧巢,日本蜜蜂却不屑一顾,而将它咬坏,再筑自己的新巢。这有点类似于中国古代,新王朝一般不用旧朝的宫殿,而将之烧毁。近的例子是,现在许多单位新任一把手,总不喜欢用前任的东西,包括建筑格局,新官上任,先要装修。这当然有迷信的原因。日本的蜜蜂估计是不懂得迷信的,它只是凭直觉,凭本能,但这岂非是更根深蒂固的宿命吗?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日本人的生活习性跟日本蜜蜂很类似。在日常生活中,日本人忌讳使用别人的东西,哪怕是一家人,也是一样。在电视剧里,我们会看到这样的情节:父亲不小心错用了女儿的饭碗,女儿才六岁,就已经有“洁癖”了,抗议道:“脏,脏,父亲真讨厌!”也许,“他人不洁”的观念在日本人血液里就有了。日本人是很回避身体接触的,很多时候,很多场合,他们彼此不得不靠得很近,他们就竭力缩紧自己。人毕竟是群居的动物,日本人的集团意识更是举世共知,日本人一方面喜欢群处,另一方面又竭力跟他人保持着距离,真不知道他们怎样练成了在拥挤的空间里互相隔离的奇特的能力。
加藤周一在他的《杂种文化》中说,日本人具有一种要么主张全盘西化,要么主张保持国粹的“试图将日本文化纯粹化的倾向”。主张全盘西化,那是比中国五四时候某些人还要彻底的,并且有更多的支持,差点就把文字罗马化了。后来选择了“和魂洋才”,但“魂”仍然是大和的。表面上看,日本人是善于学习的,对外来文化,喜欢“拿来”;但是实际上,他们保存了相当完整的内核。日本人的内心是相当坚固的,跟他们接触,你会发现,进入他们的内心是极其困难的。可以敷衍你,同意你,帮助你,但是他不会跟你融为一体。这就是外国人常感觉到的日本人的排外。美籍建筑师安东尼·雷蒙德在日本生活了五十年,但他仍然感觉自己依然是“外人”,不是因为拿着外国人登录证,而是实实在在被当作了“外人”。雷蒙德在日本生活了五十年,尚且如此,何况我生活的时间还不到他的十分之一呢;“崇洋媚外”的日本人对美国人尚且如此,何况对我等中国人?
当然,日本人被派驻海外,也会自行跟所在国家所在社会隔离。他们身在异国,心仍在日本,仍然是纯粹的日本心。这可不是中国人唱的“我的中国心”,也未必存在因为被人家歧视而掉头爱国的情形。他们像蜗牛一样蜗居在自己的文化密封舱里,不愿跟当地人来往,唯恐冲淡了身上的“日本气”。他们进门仍然脱鞋,出门仍然坐日本产汽车,喝酒往往仍喜欢喝日本清酒,或者日本产啤酒,吃食仍然钟情于荞麦面和寿司,说起话来,仍然是日语。更过分的,有人去国外旅行,居然带着国内的生活用品,不管麻烦不麻烦。他们吃不惯别的国家的饭,喝不惯别的国家的水,睡不惯人家的床。人未必就那么娇贵,其实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但是他们就是矜持地娇惯着自己的民族习惯,保持着自己的文化血统,令人匪夷所思。
5
被邀请到新疆参加了一个回族文学座谈会。我不是回族,是作为特邀的。在这之前,对回族,乃至穆斯林,好像很知道,但其实并不了解。平生第一次跟这么多穆斯林在一起,感觉很新鲜。特别是他们对清洁的要求,让我惊叹。比如一日三餐,在我看来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也是可以随意对付的,但是在他们却不能,不能吃“不洁”的食物。所谓“不洁”,即是没经过阿匐的手,或者未曾行某种仪式的食物。人总要出行,所遇到的食物,又如何鉴定其“洁”与“不洁”?又何况,还有逃亡的时候,在逃亡途中,又如何保持?但是他们是坚决要保持的,因为清洁已经上升到了信仰的层面。
据我理解,宗教的要义就是给自己困难,让自己行不能为之事,从而产生与众不同的崇高感。因不能为,所以为之。困难多,则乐趣多;越是受难,则越有升华的感觉。所以有宗教感觉的人,是会创造出惊人奇迹的。
日本人大多没有宗教信仰。虽然有基督徒,也有穆斯林,但只是少部分。虽然日本人很信佛,虽然遍地是神社,但大多也只是跪跪拜拜,跟中国没什么两样。但是他们却有着宗教式的清洁欲求,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我很奇怪,他们的精神动力是在哪里?大概也在于对受难的特别理解,明白地说,是把受难理解成了享受。这种享虐倾向,弗洛伊德曾经从人的“死亡本能”上来解释,但更多的研究者认为,那是人把痛苦变成了快乐,是经过心理转换的。比如男人喜欢喝烈性酒,女人喜欢穿高跟鞋,都是让自己痛苦的事,但是他们却乐此不疲。再比如以读书为乐,其实也是经过心理转换的。读书其实是很苦的事情,如果问一个孩子,喜欢读书还是喜欢玩,一定会回答是后者。这是人的本能。但是如果你认识到“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那么就会喜欢读书了。读书苦,仍然没有改变,但是在心理上改变了。
所以我们能够理解,那些朝圣的藏民,他们在向圣城拉萨朝拜的途中,为什么要三步一叩头,并且是五体投地地,绝不敷衍、偷懒。他们愿意花上几年的时间去接近心中的圣城。有人作了计算,如果一个朝圣者从西宁出发,要到拉萨,即使他身体健康,沿途没有遇到暴风骤雨、山洪雪崩和酷暑严寒,没有缺水断粮,就按平均每天五公里的速度,这单程近两千公里的路程,至少也要花去两年半的时间。汉人喜欢坐飞机坐车去西藏,或者自驾,都是很享受的。虽然很多人下了受苦的决心,但也是去猎奇。虽然有追求精神的初衷,但也不过是时尚化的,是附庸风雅。受难才是真正的雅,虽然可能千疮百孔;受难是一种高级,虽然以一种匍匐的姿态;受难是灵魂的狂欢,虽然很痛苦;受难才能达到圣洁,虽然已经衣衫褴褛——因为心能够改变一切。
当一个人全心投入到某个事情上去,虽然他不是穆斯林,不是基督徒,不是佛教徒,但他也已经有了信仰了。他信仰的是他所投入的东西,这时候,那东西就已经不是那个东西了,而是神。它不能被敷衍,更不能被亵渎,必须把它高高举起,必须为它付出全部,哪怕是生命。因为它已经是精神性的东西。洁癖,难说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也许最初是物质的,但是当它的需求成了一种道德伦理,情况就发生变化了。日本近代有个学者,叫冈仓由三郎的,他在《日本的生活与理想》中说:“所谓日本人的心理特异性,很多来自喜爱洁净及与之相联系的厌恶污秽。否则无法解释这些现象:我们被训练成(实际情况如此)遇到侮蔑家庭名誉或者国家荣誉,就视若污秽或疱疥,必须通过申辩洗刷干净,否则就犹如不能恢复清洁或健康。对日本公私生活中常见的报仇事例,不妨看作是一个喜爱洁净成癖的民族所进行的晨浴。”
这里,把精神跟物质绑架在了一起。这里展示了肉体和精神的逻辑纠葛:家庭名誉和国家荣誉被污蔑了,就等于身体有了污秽,就必须通过“晨浴”来洗刷,而“晨浴”并不是普通的洗澡,又是精神之“浴”——雪耻。不这样,就不能恢复身体健康,延续生命。
既然名誉和荣誉如此重要,任何对它的冒犯,当然就绝不能容忍。看时代剧,我们常看到武士拔刀决斗的场面,甚至为此送掉生命。其实不过因为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冒犯。当然这是在我们看来的,在他们心目中,这可不是小小的冒犯。《忠臣藏》里就讲了四十七个忠义浪人,抛弃一切,为主君复仇而后集体剖腹自杀。演绎出如此血流成河的故事,起因却只是他们的主君自尊心受辱。当然其中还有“忠”的成分,所以叫《忠臣藏》,其主旨也在于“忠”吧。对主子之“忠”,但其实同时也是保持自己的操守。对武士来说,不忠即“耻”,这是武士的“义理”。为了这“义理”,《罗生门》里的真砂不惜把杀人之罪揽在自己身上,即使被判死,也要保住“义理”。日本人对“义理”的维护,可谓到了极致了。
“义理”,是打开日本人内心的重要钥匙。它是日本人的荣辱观,是他们特殊的价值观,某种意义上说,是他们的教义。日本人所以让人费解,是因为我们不明白他们看重什么。在我们看来很重要的,在他们看来,却并不重要;相反,在我们看来并不重要的,在他们,却比生命还要重要。所以有时会觉得日本人太斤斤计较。美国人鲁思·本尼迪克特在她的《菊与刀》里,讲述了这么一件事:一个名叫牧野芳雄的日本画家,年轻时为了摆脱贫困,出人头地,去美国闯荡。他去请教一个美国传教士,却遭到了传教士夫妇的嘲笑。也许对方的嘲笑也未必恶毒,但是在这个日本画家心里却掀起了万丈波澜,他觉得自尊心受到极大侮辱了。直到中年,在美国功成名就的他仍然对此耿耿于怀,他在自传里写道:“我总坚信,世界上最大的犯罪就是对人不诚恳,而嘲笑人则是不诚恳的。”他还说:“对人们发怒,我常常原谅,因为有时脾气不好是人的本性。人们向我撒谎时,我一般也能原谅,因为人性很脆弱,在面对困难时不够坚强,不敢讲真话。对无根据的流言蜚语、背后议论,我也能原谅,因为遇到别人说闲话时,难免不陷进去。甚至对杀人犯,我也可以酌情体谅。”他居然能原谅这么多东西。那么他独独对什么不能原谅呢?居然是嘲笑。“但对嘲笑,则无可原谅,因为只有内心不诚恳,才会嘲笑无辜者。请允许我对两个词讲一下我自己的定义。杀人犯:杀害某人肉体的人;嘲笑者:杀害他人心灵的人。心灵远比肉体宝贵,因此,嘲笑是最恶劣的罪行。那一对传教士夫妇实在是要残害我的心灵,我心中感到巨大的创痛,我心里在叫喊‘你为什么……!’”
夏目漱石有个小说,名字叫《哥儿》,里面也有这样一个情节:主人公哥儿喝了朋友请客的一杯冰水,价值一钱五厘。之后有人在哥儿面前挑拨,说那朋友在背后说他坏话,哥儿马上想到了那杯冰水,第二天,就把一钱五厘扔到了那朋友的桌子上。他认为,虽然只是一杯冰水,接受这种表里不一的人的恩情,实在有损自己的面子。虽然只是破费他一钱五厘,但一钱也罢,五厘也罢,接受这种骗子的恩情,死了也于心不安。受别人的恩惠,默不作声,就表明尊重对方,看得起他的人品。自己喝的那杯冰水,本来自己付钱就可以了,但他却硬要争着付,弄得自己心里总感到内疚,这可是金钱买不到的。自己虽然无权无势,却有独立的人格。要自己低下头去接受别人的恩情,简直是一百万元的回敬。
这一钱五厘让他想得如此多,如此有涉原则,这是中国人难以想象的。曾经,我们也有卫生工因为被冤枉偷了十元钱而自杀。舆论想到的是:她为十元自杀,不值。没有人想到那已经不是十元钱,而是关乎人格。
新渡户稻造在他的《武士道》里,说了一个极端的事例:有一个商人,出于好意提醒一个武士,说他背上有只跳蚤,竟被那武士劈成两半,理由是:“因为跳蚤是寄身于畜生身上的虫子,把高贵的武士与畜生等同看待,是不能容忍的侮辱。”
但问题在于,你身上到底有没有跳蚤?
6
我手头上写的长篇小说《移民》,里面有个日本人叫渡边,是白领,是我在日本期间再熟悉不过的典型的日本人。其实在当时,我就在随身带的笔记本里给他画了速写,其中心词就是“精致”。
精致,并不只是“小”,把日本人的趣味理解成“小”是片面的。与其说日本人喜欢“小”,毋宁说日本人讲的是“精”,精到极致,不达完美绝不罢休,也就是“洁癖”。
中国人喜欢嘲笑日本人,谓之“小日本”,得意于自己的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殊不知,日本虽然地不大,但能够极其有效而且科学地利用;本土的物产不多,但却物质极度富足,而且全是优质的,不像中国那样,几乎没有一样食品让人放心。即使是军队,他们只有自卫队,但从武器到人员素质,都是极精良的。至于人,众所周知,日本人是世界上国民素质最高的国家之一。日本的精致,是着重于实质上的,不像中国人那样重排场,说是大而化之,其实是粗疏。
我说日本人重实质,一定会有许多人出来反对。比如我前面提到的平江不肖生。在他的《留东外史》中,恰就写到了相反的例子。他引用中国武林高手郭子兰对日本剑道的批评:“日本射法流仪太多,闹不清楚,其实没有什么道理,拈弓搭箭,手法微有些不同,又是一个流派。”另一个叫黄文汉的,说得更刻骨一些:“大凡一样技艺,习得一多,就不因不由地分出流派来,其实不过形式罢了,精神上哪有什么区别?都是些见识少的人,故意标新取异地立门户。”哪里是重实质?分明是地道的形式主义嘛!
不仅中国人,西方人也有类似的说法。法国人罗兰·巴特在他的《符号帝国》中,就用“套盒”来比喻日本文化特征。日本文化的本质就像日本传统工艺品——漆器套盒,从大到小,一个盒子套进另一个盒子,尽管里面空洞无物,但是盒子却很精美。他称说,这是“一种极端的艺术创作”,也就是包装的艺术。他说:“人们精心地运用那种制作技巧,运用卡纸板、木头、纸张、丝带的相互作用,一丝不苟地在上面画出几何图形……由于制作非常完美,这种外皮往往重复制作,你可以没完没了地拆开包装。这种外皮推迟了人们对里面物品的发现,里面的东西通常是无关紧要的,这恰恰是日本包装的一个特点,即里面的东西微不足道,它与外皮的那种豪华不成比例;一块糖,一块小豆糕,一件普普通通的纪念品,像一件珍宝那样显赫耀眼地包装在里面。这样一来,礼品似乎就是那个盒子,而不是里面装着的物品。”
和日本人打过交道的人,很多都有类似的经历:接受日本人的礼品,看着掂着挺有分量,打开,是一层包装;打开包装,又是一层包装;再打开包装,仍是一层包装;最后终于看到礼品了,却是一把小扇子,或者一双筷子,或者一条手绢。确实是包装重于礼品,形式大于内容,正如罗兰·巴特说的,礼品是盒子。但是且慢,那扇子或筷子也并非不精美,也包括罗兰·巴特所说的糕点,日本的产品没有不精美的。罗兰·巴特所以感觉普通,我想可能是因为他原先的期待太高了,他觉得既然是礼物,就应该稍微贵重一些。但是日本人是不送贵重礼物的,不关日本人小气,也不关巴特贪心,如果要归咎,只能归咎于巴特所说的文化了。
顺便说一下,罗兰·巴特所说的漆器套盒,并非是日本专有,中国也有,而且日本的是从中国传过去的,只是西方人不知道,就好像他们一想到东方绘画,就想到浮士绘一样。我的家乡就有很多脱胎漆器,当年去日本,也带了几个去,送日本人。结果到了日本,不好意思拿出来了,同样的东西,人家做得精美得多。这就是日本人的产品。罗兰·巴特所见到的,也应该是这样的产品吧,即使只是作为包装。一个能够把包装盒做得如此精美的民族,内里的礼品,能做得不精致吗?
但是仍然有人不认可,那就是我所写的渡边先生。作为日本人,他最有发言权。他深陷在这样的精致之中,那是铺天盖地的网,那是沁入毛孔的风。是的,它是内容,也因此更令他欲罢不能。它成了深入骨髓的法则,不能越雷池半步。“水至清则无鱼”,我们可以想象,渡边在这种环境中如何奄奄一息。他努力突围,晚上去泡吧,去胡闹。但日本是个井然有序的国家,他的突围,只能是虚拟的,他被控制在这种法则中。疯狂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还得照样去接受那种法则,尽管内心大不以为然。
于是我们看到,形式又确实大于内容了。虽然渡边们都不认可这种束缚,但是他们又都遵守了,并且遵守得很好。于是我们看到整个日本社会对规则的绝对顺从,不这样,就被罢黜于日本社会。当形式大到能够吞噬内容了,其景象是多么的可怕。于是我们看到,即使有异端,也很快式微了,被阉割了,被同化了,被清洁化了。即使有人坚守着内心的独立,但又能坚守几何?心是会游移的,心靠不住,这点上,当代企图守住“底线”、“底线”却在步步调低的中国人,一定深有同感。哪怕是信仰,也是集体共同意识的产物,如果被共识为“异端”,没几个内心不打鼓、能够坦然的。而法则是明确的,也是容易把握的,只要符合一定的指标,甚至只是合格的程序,就可以被认可,就可以心安理得。哪怕是杀人放火,但只要语言干净,就可以被文明化。哪怕是强奸敌国妇女,只要有崇高的理由,就可以坦然行之(我的《移民》里就写到了这么一场日本军人对被占中国的妇女的轮奸:列队,排到了,向长官立正、敬礼,然后钻进帐篷,脱裤子。完事后,出来,再敬礼,俨然是执行了庄严的任务)。只要厘清“从西方人手里夺回亚洲”的逻辑,就可以越界侵占他国。
哪怕是被确认为犯罪了,也可以通过仪式来洗罪。其实,日本人除“晨浴”外,还有一种洗罪的仪式,那就是沐浴戒斋,然后去神社举行禳祓仪式。经过这种仪式,犯了罪的人就清白了。对日本人来说,犯了罪,只要经过一次或多次的“晨浴”,就可以清白了。
于是,无所谓清白,无所谓罪恶,所谓日本人的“洁”,某种意义上只是“空洞”。空洞是极其可怕的东西,不问内容,只知形式,任何内容都可以装进这个形式里,包括暴力。
其实,清洁本身就是滋长法西斯的温床。希特勒当年就是以清洁的名义施行屠杀的,“灵魂深处闹革命”,不也是一种“洁癖”吗?一切以清洁的名义,这是多么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理由啊!清洁,有多少罪恶假你之名!在追求清洁之下,潜藏着多少暴力的危险!